孫越


我所熟悉的白俄羅斯作家阿列克謝耶維奇(CBemaHa AneKCHeBHq),2016年9月來到中國,參加上海、蘇州和北京等地的圖書博覽會及讀者交流會。之所以用“熟悉”一詞,首先是因為1989年我們已在北京師范大學相識,并有過文學方面的交談。那年她隨蘇聯作家協會代表團訪華,北京師范大學是歷屆蘇聯作家代表團必訪之地,因為那里曾有一間蘇聯文學研究所,兩國作家和翻譯家常相會,可謂鴻儒雅聚。其次,我在與阿列克謝耶維奇相識之前,在《昆侖》雜志特刊上,讀過她的長篇小說《戰爭中沒有女性》(YBOHHHHe )rceHCKoe JIHIIO),那是老友呂寧思的譯作,后來此書出版單行本,被阿列克謝耶維奇稱為他們“共同的書”。
阿列克謝耶維奇初期造訪北京,中國正值改革開放起步,蘇聯文學一如既往地影響著我們的閱讀和創作,阿列克謝耶維奇的小說,毫無例外地引起中國文學界的關注。2015年,阿列克謝耶維奇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以后,很多年輕讀者像發現了新大陸,其實,阿列克謝耶維奇早就來過,只不過是在27年之前,那年她41歲。
如今,阿列克謝耶維奇已經68歲,容顏雖改,但思想依舊,頭腦依舊如27年前一樣清晰,講話雖輕聲細語,但我時時感到她的思想火花在迸濺,充滿璀璨之光明和滾燙之熱力。我借為她做現場翻譯的優勢,見縫插針地與她敘舊談天。
非虛構寫作是心靈寫作
27年前我們剛見面的時候,她只有一本書譯成中文出版,現在她的書幾乎每一本都有中譯本,像《鋅皮娃娃兵》(Цинковые малъчики),《最后的見證者》(Последние свидетеЛи),特別是“烏托邦之聲”五部曲終結篇《二手時間》(Время секонд хзнд)等都已經在中國出版。而且她的書如今中文讀者之甚,與當年不可同日而語。
阿列克謝耶維奇告訴我,她此行上海和北京,目睹中國這個擁有最大讀者群的國家出版了她的作品,當然由衷感到欣慰。她欽佩中國作家和讀者追求真理的精神。
她告訴我,盡管在蘇聯時代,有很多誠實的作家秉筆直書,雖說最終未能阻止悲劇的發生,但還是寫下了不朽的作品。她所師承的導師,是蘇聯赫赫有名的紀實文學作家阿達莫維奇(Алесъ, Адамович);她最敬重的人之一,即是聞名遐邇的作家索爾仁尼琴(Александр Солженицын),曾獲得1970年的諾貝爾文學獎。
談到紀實文學,阿列克謝耶維奇可是有太多的話要說。蘇聯時代曾有人說紀實文學等于新聞報道,而寫報道是記者的事,寫小說才是作家的事,他們試圖用這種庸俗的解釋,將非虛構小說拒之文學殿堂之外。所以在蘇聯時期,紀實文學在一段時間內曾為某些作家所不屑。阿列克謝耶維奇對此也有自己的見解,她在與中國作家格非、梁鴻和張悅然的交流中就提到,紀實文學在20世紀的蘇聯文學中占有相當的比重。再有,非虛構小說絕非簡單意義上的客觀報道,而是作家經過提煉和淬火的心靈寫作,非虛構作品所反映的是作者的靈魂,所展現的是人類的精神世界。
俄羅斯文學講究傳承,阿列克謝耶維奇也不例外,她是俄語作家,所以,她與俄羅斯文學有著天然的、不可分割的精神聯系。她說,俄語作家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前有蒲寧、帕斯捷爾納克、索爾仁尼琴,后有肖洛霍夫,及布羅茨基,在她之后,未來還會有其他作家獲獎,這是文學一脈相承的結果,是俄語的勝利,是俄羅斯文學的驕傲。
營造“小人物”的世界
27年前,我剛認識阿列克謝耶維奇的時候,她就告訴我,她正在四處做采訪,我記得很清楚,她說:“我透過無數鮮活的講述,無數深埋多年的歡笑和眼淚,無數無法回避的悲劇,無數雜亂無章的思緒,無數難以控制的激情,看見唯一真實的和不可復制的人類歷史,我在寫作中逐漸懂得,原來歷史就是人類真情實感的匯聚?!?/p>
27年過去了,阿列克謝耶維奇依舊繼續著她的訪談,這種橫跨幾十年的訪談和寫作,需要堅韌的毅力和持久的耐心,她的工作不啻在編纂一部蘇俄編年史。她追尋著俄國革命、蘇德戰爭以及蘇聯解體的脈絡,一口氣寫了5本書。她的作品延續了俄羅斯文學中“小人物”的形象。在她的作品中,“小人物”的故事始終貫穿始終。她說:“我的作品就是在為他們營造世界?!卑⒘锌酥x耶維奇的“小人物”猶若歷史大漠的一粒塵沙,被風隨意地吹來吹去,最終消失得無影無蹤,不留一絲痕跡。他們不僅帶走了各自生命的秘密,而且在這個世界上,鮮少有人對他們的際遇感興趣,更別說著書立說。
只有阿列克謝耶維奇被他們的生活深深吸引,她給我講了幾個真實故事,她說這些親歷至今撞擊她的心靈……
有一位受訪者是個面龐清癯、身材高挑的老人,這個“小人物”反復述說親歷的肅反時代,這件事對蘇俄年輕一代恍若傳說,而對老人卻是整個人生。老人全家在大清洗時代遭遇鎮壓,妻子外出看戲路上被捕,從此銷聲匿跡,至今杳無音訊。老人也被關進監獄,經受嚴刑拷打。老人后來被釋放送到蘇德前線作戰,立功受獎后才批準回家。
阿列克謝耶維奇從小認識的鄰居奧利亞阿姨,是個十足的美女,長發披肩,嗓音甜美。奧利亞阿姨在肅反時為了保全自己而出賣了親兄弟,最終,兄弟慘死在哈薩克斯坦的集中營里。阿列克謝耶維奇在北京講這個故事的時候,對我說:“可見,在那個時代,行惡者不僅僅是掌權者,還有千千萬萬個美麗的奧利亞阿姨,還有你和我?!?/p>
阿列克謝耶維奇常常深入白俄羅斯鄉村尋找受訪者,其中有一群老村婦,她們也是俄羅斯的“小人物”。戰爭年代,她們家的男人上了前線,莊稼只靠這些女人耕種,夜晚她們孤影殘燈,寂寞無聊,就三五成群地聚在村口聊天,聊戰爭和苦難的日子,阿列克謝耶維奇問她們那時最怕啥,她們說最怕的就是戰爭沒完沒了。她們看著候鳥秋去春來,可戰爭卻沒頭沒尾。老村婦們說,大炮轟鳴的時候,成千上萬的飛鳥墜地死去,飛鳥至死也搞不懂人類為何要自相殘殺。后來村婦們的村莊被德國人燒毀了,村民也被殺了,她們從沼澤地藏身處返回村莊焦黑的廢墟上,村婦們說,人怎么能當著牲口的面兒作孽?人在干,牲口在看,人不覺得良心愧疚嗎?
阿列克謝耶維奇還曾去過切爾諾貝利核電站爆炸現場采訪,受訪者說,作為“小人物”的消防員和搶險隊員后來一個個死去,那是因為開始時,當局隱瞞災難實情,沒人告訴他們是核事故,所以消防員根本沒有足夠的防輻射裝備,有人只穿著雨衣就沖上了抗災現場,所以他們受到了致命的輻射傷害。那時,現場醫護人員拼命攔著搶險隊員的家屬,不讓她們進入現場,大聲喊叫:“你們不能碰他們,不能擁抱,不能接吻,他們現在已經不是你們的親人,只是放射性污染目標!”再后來,核污染地區方圓30公里的數萬居民被迫疏散,永遠地離開自己的家園。當局不允許他們隨身攜帶寵物,成群結隊的貓狗聚集在撤離的大巴車周邊,眼巴巴地看著主人將它們遺棄,車里的人默默無語,不敢直視動物的眼睛。阿列克謝耶維奇的受訪者說,人類有罪,他們出賣了動物,那天車內一片死寂,人們如坐在墳墓之中。
阿列克謝耶維奇就這樣面對著她的受訪者,傾聽著他們的講述,那些黑暗中娓娓道來的、絮語綿綿的和撕心裂肺的講述。這些講述最終逐漸匯聚成了真實的歷史,交響樂一般的歷史,阿列克謝耶維奇就這樣捕捉著一個個鮮活的瞬間,借此完美地構成了她作品的藝術真實。
阿列克謝耶維奇說,這些“小人物”的故事要是不講出來,你就永遠無法猜測和揣度,更無法虛構。人的情感稍縱即逝,在當代,這種情感更是消失得飛快,1991年蘇聯解體,生活翻天覆地,俄羅斯人很快就遺忘了悲劇式的過去,順理成章地開始了新生活。正因為看到了人們的冷漠和麻木,她才爭分奪秒地去追尋人們的情感歷史。她說,福樓拜將自己喻為“筆人”,她就是傾聽時代之聲的“耳朵”。
我想,阿列克謝耶維奇的足跡遍及俄羅斯、烏克蘭和白俄羅斯,當她坐在城里的咖啡館或是鄉下的柴棚里做實錄訪談的時候,其實她聽到的所有故事,既是別人的,也是她自己的,她通過傾聽別人的故事,最終看懂了自己。
百年后,人還會如天神般美麗嗎?
阿列克謝耶維奇對俄羅斯充滿了擔憂。她告訴我,蘇聯解體至今已經過去25年,人們終于明白要盡快從陷阱里爬出來,但是沒人知道該怎么做,未來一百年也沒人知道,所以人們會在陷阱中掙扎很久。阿列克謝耶維奇認為,這個時代的人窮奢極欲?,F在整個世界物欲橫流,全世界都處在精神世界崩潰的邊緣,道德上的堅持都成為過去時。阿列克謝耶維奇筆下的主人公,盡管都不愿意活在資本主義社會里,但他們已經別無選擇。
在阿列克謝耶維奇筆下,俄羅斯背離了契訶夫和托爾斯泰精神,遠離了俄國文學經典。90年代,俄羅斯人民誤以為蘇聯解體了,人民就獲得了自由解放,讀了幾本索爾仁尼琴的作品,大家都變成了民主圣人。差矣!今天思想依然混亂不堪。阿列克謝耶維奇的作品告訴我,環顧四周,所謂的自由,僅僅存在子狂歡的廣場。她將自由喻為任性的花朵,說它從來不會無端地隨處開放,90年代那朵貌似美麗的自由之花,只綻放在人們的夢想和錯覺之中。
基于這種對自由的理解,俄羅斯大多數知識分子,都覺得自己是失敗者。俄羅斯偉大的作家格林(AлeKcaHдp грин)曾說俄羅斯的未來已經偏離。阿列克謝耶維奇說,如今俄羅斯的未來也發生了偏離,所以,她寫作也是為了尋找已經偏移了的未來。
阿列克謝耶維奇所采訪的對象,都是被生命的秘密震撼過的人,她傾聽他們娓娓講述時,有時會產生恍惚感,她以為,當人沉湎于愛情或者瀕臨死亡的時候,從沒有講得如此動聽。
阿列克謝耶維奇告誡我們,抵抗邪惡,是人類未來生活的全部。她認為,邪惡已經滲透和擴散至人類生活的方方面面,我們已經無法明確地辨認善惡,因為善惡已不再黑白分明,而是全部化為隱性的存在。人們走在世界任何國家的任何一條街道上,都會看見人人拿著一模一樣的手機,其實他們心里也深藏著一模一樣的恐懼、錯覺、誘惑和失落。她甚至懷疑俄國作家契訶夫的論斷:百年之后天空還將如鉆石般澄澈嗎,人還會如天神般美麗嗎?不過對未來,阿列克謝耶維奇依舊保持著審慎的樂觀,她告訴我,時間雖墮入了黑暗,但是我們依舊可以艱難地存活,因為我們身邊還有不少善良的面孔,正如她這次在中國所見到的張張笑臉。而這些笑臉,恰是人類未來的希望所在。
2016年9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