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浩
大臣們告訴他說,由一些直著腿走路、煮著吃牛肉甚至都不能把上面的毛剃凈、只會發出一些咕嚕咕嚕怪聲的人統治的Z國仿若一顆小小的彈丸,而且一直處在搖晃之中——因此,他更加不能容忍Z國使者在大殿上的傲慢。當著所有大臣的面,這個臉面蒼白而細瘦的使者竟然敢指責他:“尊敬的國王,從您的話中可以看出您對我們了解甚少,而且充滿了偏見和誤解。我們國王要求的是……”“你們國王要求?他有什么資格要求我?我不同意他的要求,甚至我都不想聽他的要求!”
若不是大臣們苦苦阻攔,朝他使各種眼色,以國王J的脾氣很可能不等這位使者把話說完就將他趕出宮殿,甚至直接差人將他架到絞刑臺上去?!澳銈儗掖畏肝疫吘?,殺我邊民,掠我財物,奸我民婦,我幾次派人找你們交涉竟然一直不知收斂反而一次次得寸進尺……還要向我提什么要求!還指責我對你們有偏見!我不會答應你的任何要求,絕對不會!告訴你們直著腿的國王,讓他死了心吧!”
離開議事的大殿,國王J依然憤恨不已,他覺得那個蒼白而細瘦的Z國使者簡直就像一只嗡嗡叫著的蒼蠅,另外的兩個隨從也好不到哪里去,雖然他們兩個不飛也不叫?!案嬖VZ國的使者,他不受歡迎,限他兩日內離開我的京城,快快滾回他的彈丸中去。”就在跟隨的大臣轉身的時候國王J又叫住了他:“這幾天,你也給我嚴查來自Z國的商人、工匠和藝人們,要么找個理由將他們關押起來,要么驅逐出去。你們不是說,在我京城有三百多Z國的人了嗎?我希望半個月后,我的京城里一個來自Z國的人也沒有。誰知道他們是干什么的!”
大臣們告訴他說,由一些直著腿走路、煮著吃牛肉甚至都不能把上面的毛剃凈、只會發出一些咕嚕咕嚕怪聲的人統治的Z國仿若一顙小小的彈丸,而且一直處在搖晃之中;大臣們告訴他說,Z國的騎兵倒是驍勇,他們的彎刀也較為鋒利,不過這個建立在彈丸之上、還處在荒蠻之中的小國可用的騎兵太少了,它無法與J國強大的、巨龍一樣的、更為驍勇和有實力的軍隊相提并論。如果接受比喻,那就是一只蒼蠅和一頭大象的比較。何況,茹毛飲血的Z國的確一直處在搖晃之中,他們的王位爭奪充滿著血腥和蠻力,此時的Z國國王就是指揮他的騎兵殺死自己的哥哥而奪得的王位,而此之前,他的哥哥則是用毒酒殺掉了父親而獲得的王位。在更北的北方,Z國國王還有一個特別強悍的敵人也就是他同父異母的弟弟。他不滿這個弟弟的作為,國王Z也根本無法調動他弟弟的軍隊,而且他們時有沖突……大臣們告訴國王J,Z國一直保持著一些極為荒唐可笑而且又極為愚蠢的習俗,數百年的時間Z國的所有成就都是依靠蠻力所獲得的,這樣的蠻力又極易被另外的蠻力所擊毀;大臣們告訴國王J,Z國的生產能力極為低下,民不聊生,這也正是他們為何時常進犯J國前來掠奪的首要原因。大臣們告訴國王J,自從英明、偉大的國王將Z國的使者趕回去并驅逐了在京城的Z國人之后,J國的各州各郡也相繼效仿,這一舉動自然使Z國國王不勝惱怒——他的騎兵和一些零散部隊不斷騷擾進犯,前幾次J國的將士英勇抗敵取得了不少的、可謂是花團錦簇的勝利,不斷挫敗的Z國國王當然不肯接受這一結果,于是,他竟然親自出征率領自己最為精銳的騎兵利用上谷后防的虛弱,竟從一個幾乎無法通行的小峽谷中突襲而來……上谷郡約有七千將士戰死,上都失守。
“國王Z帶了多少騎兵?”
“回稟尊敬的、偉大的國王,他帶了不足三萬人,這,已經是傾Z國全國之力了?!?/p>
“上谷郡有多少守軍?”
“回稟尊敬的、偉大的國王,上谷郡有我精銳騎兵九萬八千,弩兵七千,步兵四萬。還有負責城防與治安的戰士約兩萬?!?/p>
“那,我們以逸待勞,且有重兵,怎么防不住奔襲了一千七百余里的Z國部隊?你們告訴我,你們難道感覺不到這是J國的奇恥大辱嗎?”
大殿上,頭戴烏紗帽,身穿方補圓領袍、皮弁服的官員和身穿比甲、鎧甲等公服的官員們七嘴八舌,一一向國王J陳述上谷失利的理由:天時問題;地利問題;主觀問題;客觀問題;前方和后方的問題;路線問題;注意力問題;情報問題;精神力量的比較問題;國王親征所帶來的士氣提升問題;雙方顧忌不同的問題;給養問題;守與攻之間的問題……
“你們的意思是,這場失敗是在所難免,而那些吃我俸祿吃得肥頭大耳的將領們沒有半點兒的失誤和責任?”
“不,不是?!?/p>
大殿上,頭戴烏紗帽,身穿方補圓領袍、皮弁服的官員和身穿比甲、鎧甲等公服的官員們又一次七嘴八舌,他們由分析升級為指責,由指責升級為漫罵,由漫罵升級為……“夠了!你們不要再吵啦,我的腦袋都被你們吵大啦!”血氣方剛的國王J勃然大怒,“夠了,你們還記得剛才說的話嗎?我要聽的不是這些!我要的是,必須給不知天高地厚的國王Z以迎頭痛擊,將來犯之敵一一碾碎!你們說,怎么辦,怎么做到!”
又一次七嘴八舌,在一些大臣嘴里,Z國的這次進犯得逞不過是一時之勇,而上谷的失守也不過是一時之危,只要J國重視用不了多久Z國來犯之敵就會因士氣問題、給養問題、語言問題和一系列難以解決的其他問題而迅速潰敗,即使J國不增兵上谷情況也會如此,上谷地廣人稀多是荒漠,當地百姓吃飯穿衣尚無法自足,水土不服的Z國三萬兵馬很快就會斷糧斷炊……不足為慮。在另一些大臣的嘴里,Z國兵馬進犯雖是螞蟻撼大樹之舉,但J國絕不能聽之任之只讓時間來擊潰它,而是必須要在它最為得意囂張的時候給予重擊,否則,它一定會有幻想,以為自己能在與J國的對抗中得到好處。何況,西邊的A國、南邊的X國與R國、東邊的C國也一定都在注視著國王J的反應,一旦讓小小的、彈丸的Z國占了便宜,那勢必會引誘其他國家虎視眈眈,他們也想從J國的領土上分一杯羹,絕不能允許這種示范存在,即使代價略略高昂一些也在所不惜……血氣方剛的國王J沖著面前七嘴八舌的官員們點點頭:“你們說,我們應該如何做?一切為即將開始的戰爭讓路,我告訴你們,我大J國將不惜一切代價讓Z國的三萬軍隊有去無回,成為飄散在上谷空氣中的灰燼!”
“把他們撕成碎片,比米粒還要小的碎片!”
“把他們壓成齏粉,就像肉羹里的細末一樣!”
“讓他們的鮮血,把整條滔滔的九曲河都染成紅色的吧,讓他們的肉,成為河水中魚和鱉的餐食吧,我們叫人把吃肥的魚送到京城……” 勝利仿佛指日可待,不,如果一定要使用“仿佛”這個詞,更為準確的用法應當是:處在大殿黃昏的晦暗中的國王J和他的大臣們,“仿佛”已經提前看到了國王Z的哭嚎和走投無路的絕望,“仿佛”提前看到了丟盔棄甲的國王Z軍隊的潰敗。一個粗略的、但并無破綻、前途明亮的作戰計劃很快制定完成,將有四十萬大軍調入上谷,除了駐守西邊的大軍不做調整,其余各部都調派最為出色精銳的兵馬參戰,沿途各府各郡的后勤保障也做了分工,隸部、兵部和工部也擔起了各自的職責。
“三天后,我們三天后就會調齊全部的人馬。只是,我有一個擔心,”兵部的大臣面露難色,“尊敬的、偉大的國王,我擔心,我們的兵馬一進上谷,Z國的部隊就聞風而竄……我不知道接下來該如何是好?!?/p>
大殿上一片轟然,所有人,包括國王、大臣、侍衛和宮女們仿佛都看到了這一結果,國王J的耳邊響起了一片亂哄哄的嗡嗡聲。剛剛還在憤怒之中的國王J臉上終于有了笑意。他感覺自己的血液也在這份亂哄哄的嗡嗡聲中有了熱度,它加快了流動的速度,甚至也開始轟鳴。在血液的轟鳴聲中,國王J做出決定:“我在十九歲的時候成為國王,至今已經三年,沒有獲得一點兒戰功。我父親在我這個年齡的時候,已經身經百戰,樹立了威名。我也想像我父親那樣,他一直是我最為敬重的榜樣。我決定,此次征討國王Z,我要親自出征?!?/p>
嗡嗡聲立刻小了下去。
尊敬的、偉大的國王……七嘴八舌里面充滿著各式各樣的理由,它們涉及安全、行政、氣候以及保障——“好啦好啦,我當然知道如何照顧自己,剛才你們不是說此次出兵不過是探囊取物嗎?那就讓我親自去取,何況,上都,我一次也沒有去過,我也想去看看。剛才你們也說他們高昂的士氣和國王Z的親自領兵有巨大的關系,那,我們的將士就不需要我嗎?”
又一番苦苦阻攔,又一番七嘴八舌,但國王J還是決定了自己的行程。他決定五天后將親自在城門口檢閱自己的部隊,鼓舞士氣,然后率領五十萬大軍(因為國王J決定親征,戶部、兵部、吏部、工部經過諸多協調,又從各地抽調了十萬兵馬,以確保萬無一失,一擊必勝)開往上都。國王J任命自己的十三弟為監國,代行職權,然后請五位德高望重的大臣細心輔佐……“我相信你們能夠盡心盡力,守好我的大好河山。當然,我想你們也必然會守好我的大好河山。”
在接下來的日子里,國王J一直處在一種莫名的、試圖壓抑卻始終難以抑制的亢奮中,他的亢奮自然也傳遞給周圍的每一個人,王妃們、太監們、侍衛們、宮女們,包括距離他最近的大臣們,以及負責監國的十三弟?!盀槭裁次覀冞€不出發?不是說,今天早上我去點兵嗎?”“尊敬的、偉大的國王,您記錯啦,是明天,明天啊。聽說您要親征,將士們可興奮啊,本來準備在別的州郡出發的將士也要求趕到京城,接受您的檢閱!這些為您和我們J國出生入死的將士,完全不顧及他們的心愿也不好不是?您可要好好看看您的將士們,那可真是生龍活虎,精神著呢!”“好吧,那就明天早上!”“尊敬的、偉大的國王,您看能不能把時間略略向后移一下,正午之后再開始?那是一個好時辰……再說,您也讓我們為您準備得更充分一點兒是不是?尊敬的、偉大的國王啊,您的一舉一動,都牽著臣子的心?。〈巳ド隙伎煞峭话愠鲂小任覚z閱完,還能當日出發不?”“尊敬的、偉大的國王,我們也想這樣,建議您在檢閱過部隊之后先休整一天,我們安排您先檢閱先鋒部隊,這樣他們在您檢閱完后可先行出發,絕不會有半點兒耽誤……”
“那……監國?”
“您說您那兄弟啊,回國王話,剛剛我聽到老臣們說,他正在熟悉大小業務,正在為您行程的安全、舒適做著準備。我覺得等您回到京城,他也未必能熟悉其中的規程。但愿他不那么焦頭爛額?!?/p>
“哦,不管他了,先讓他熟悉著吧。明天正午,你們給我安排好,我要好好檢閱我的虎狼之師,我要好好地給他們鼓鼓勁兒,讓他們把Z國人的屁和尿都從腸子里面踩出來!”
第二天正午,天朗氣清,萬里無云,懸得很低的太陽發著牛乳一樣的白光,那層白光里面仿佛包含著一層厚厚的、帶有燒灼感的油脂。上午十點,等待國王J檢閱的部隊已經集合完畢,另外的將士們也正從更遠的地方遙遙地趕來,他們按計劃要填充先鋒部隊走后空出的位置,然后跟隨著國王一路前行——十一點,十二點,十二點半,國王J理所當然地沒有出現,某些因為站得太久而暈厥的士兵們被早有準備、負責此事的士兵抬到暗處,穿著同樣鎧甲的士兵則一路跑過來填充好剛剛空出的位置。大約一點鐘,城門打開,國王J出現在經過練習的、巨大的歡呼聲中,他的馬走在最前面,后面則是前呼后擁的大臣、將領、侍衛和宮女,簡直像一股不大不小的洪流。
國王J在每一位軍官的面前勒住馬:他們很好辨認,一是從服裝上,二是他們始終會站在隊伍的前面,所以國王J不會犯錯。“告訴我,我的將領,你的名字是?”“回尊敬的、偉大的國王的話,我是北城兵馬指揮司曹有清。率八百騎兵,一千四百步兵,四百七十七名弓箭手。軍中九年。”“退回你的隊列中,曹將軍,現在是J國最需要你的時候!”“感謝尊敬的、偉大的國王的器重!我曹有清一定奮勇殺敵,肝腦涂地萬死不辭!”國王J走到另一隊隊伍的前面,打量著騎在馬上的軍官,“告訴我,我的將領,你的名字是?”“回尊敬的、偉大的國王的話,平知郡都指揮僉事蔣云赫!率三千騎兵,二百步兵。軍中十一年?!薄巴嘶啬愕年犃兄?,將軍,現在是J國最需要你的時候!”“感謝尊敬的、偉大的國王的器重!我蔣云赫和我的戰士們一定奮勇殺敵,肝腦涂地萬死不辭!”“好樣的,將軍!”
國王J走到另一支隊伍的面前,他打量著眼前的軍官——這名黑臉的軍官臉色通紅,汗從頭盔里涌出來?!案嬖V我,我的將領,你的名字是?”“回回回回尊敬的、偉偉偉大的國國國國王的話,我我我是……”國王J掩飾著自己的不悅,“將軍,你緊張什么?”“回回回尊尊敬的偉偉偉偉大的國王的的的話,我我我是因因因為……”費了很大的力氣和口舌,這位紅臉的將軍才解釋清楚:作為國王J的一名新獲晉升的將軍,他是第一次見到偉大的國王,因此他確實既興奮又緊張,感覺自己的嘴里多出了十多條舌頭,可一條也不好用,都是木木的發麻?!澳悴挥镁o張,我的將軍,”國王J的心情又一次好了起來,他騎馬過去為這位將軍整理了一下頭盔,并用馬鞭輕輕地敲了兩下這位將軍的肩膀:“現在是J國最需要你的時候,你一定要給我把Z國人的肚子撕開!”“回回回回回……”國王J不等他說完,他的馬已經馱著他朝下一支隊伍走去。“你的馬掉膘了。記下來,我要給你的馬增撥草料!”
國王J的檢閱一直堅持到夜幕垂降、在火把的照耀下將士們的面容也看不清楚的時候才告結束?!按驍鮖!咬碎Z國人的骨頭,喝光Z國人的血!”“打敗國王Z!咬碎Z國人的骨頭,喝光Z國人的血!”“打敗國王Z!咬碎Z國人的骨頭,喝光Z國人的血!”在隊伍中,將士們聲嘶力竭的呼喊簡直像是滾滾的雷聲,這雷聲甚至讓國王J腳下的大地都在顫抖。
那一夜國王J始終興奮異常,他無法入眠,他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只求偶期的鳥,急于飛到上都,仿佛那里有另一只鳥在等著他——那是他的領地,那是他的疆土。幾次,國王J直起身子,詢問身側的妃子:“你說,我的將士們……他們現在都睡了吧?”“回尊敬的、偉大的國王的話,他們應當早早就睡了,天一亮他們就要趕路,您也聽兵部的說了,即使馬不停蹄也需要兩天的時間才能……”
“我都想現在就把他們叫起來,馬上趕往上都。上都的百姓可是在盼著呢!我的大軍晚到一個時辰,他們就會在血和火中多煎熬一個時辰。這些可恨的Z國無賴!我一定要讓他們血債血償,要加倍地還給我!”
“尊敬的、偉大的國王,消滅那些彈丸之地的狂妄之徒不過舉手之勞,我們知道您是一位愛民如子、時刻以天下蒼生為念的偉大國王,您不顧自己的安危和勞頓親征上都,您的子民和將士們哪一個不心存感激與愛戴……不過尊敬的、偉大的國王,您還是早早地安睡吧,畢竟明天一早就要出征,畢竟,J國的子民……”
“不要說了。我睡不著,你不知道,我的胸口似乎有一團灼熱的火焰,我沒有熄滅它的辦法,再說,我也不希望它會熄滅?!?/p>
《搜神說》與《右傳》中均較為詳細地記述了國王J的“豪華出行”,二者小有矛盾之處。在我看來,《搜神說》中關于國王J在征討中的飲食起居的描述是不可信的,它等于是搬來了“半個王宮”,安全不符合上戰場的必然要求,至于在部隊行軍的過程中還派出一支專門的部隊為國王尋找一種叫“葛雉”的鳥作為國王J烹飪的食材的說法則更是想象之物。后來的史學家曾撰文證實,“葛雉”是一種已經滅絕的、生活于南方的鳥兒,盡管在國王J的統治時代北方也相對暖一些,但從京都到上都,在考古中沒有發現“葛雉”的骸骨或羽毛,說明它們從未出現于這一區域。而《右傳》中關于“軍中禁有女眷,程王妃化裝成醫生暗暗侍于國王J身側,直至國王J在戰爭中被縛押解至Z國的路中竟無一人發現其為女兒身”的記載也頗讓人存疑。作為官方的歷史文本,《明書》《研石銘存憶》《二十七史》均曾記載,國王J被縛的時候,有數名隨軍的王妃與宮女也一并被國王Z的士兵抓獲——是的,國王J浩浩蕩蕩的親征以一種事先張揚的輝煌開始,而以一種屈辱的、走投無路的被縛為終……五十萬人部隊,其中不乏J國的精銳,而面對的是Z國匱乏的、不足三萬的人馬——這一失敗實在是讓人難以想象。
在國王J的軍隊進入上谷郡境內的時候,原本非常順利,他們只和Z國的小股部隊發生了一些零星的戰斗,面對龐大的J國精銳,這些騎在馬上的Z國士兵雖然驍勇異常但很快淹沒于洪流中,確如國王J所期待的那樣,J國的刀刃和戰馬的鐵蹄將戰死的Z國士兵的尸體變成了一團團稀薄的肉醬。一座座成為斷壁殘垣的城,一個個已經無人煙的村落,重新又回到了J國的版圖,盡管它們已變得破爛不堪,空氣中散發著隱隱的死亡氣息??梢韵胍妵鮆的憤怒,他下令,凡是抓到Z國的士兵,無論軍職大小可一律就地處斬做成肉醬,只有國王Z允許例外。“我要讓他看到,我們的鐵騎是如何踏碎他的家國的!我要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接下來,戰斗變得更為輕易,Z國的騎兵一見到國王J的大軍立刻“聞風而逃”,J國的大軍即使奮力追趕,戰馬和騎在馬上的人追得滿身是汗疲憊不堪,而結果往往是Z國的將士在風聲和吶喊聲中抱頭鼠竄,跑出得更遠。國王J先后三次參與了這種追逐,其中兩次是他下達的命令——他騎著自己的汗血馬,一路沖在前面,在戰馬的顛簸中他感覺自己的陰莖一次次堅硬地勃起,在他血氣方剛的身體里充滿著難以控制的巨大力量。
把Z國的騎兵趕跑這當然是勝利,但它難以讓國王J滿足。國王J親自給國王Z寫了一封信,在信中他提出要和國王Z來一場“真正的、男人的”戰斗,地點,就選在城高墻厚的上都,并且意氣勃發的國王J進一步向國王Z提出,他們兩個人不僅要指揮兩軍而且還可以面對面搏斗,“聽說你是驍勇善戰的馬上的國王,而我一直在王宮里得到名師的訓練卻無實戰的機會,我們兩人來一場真正的搏斗吧,也算滿足我的一點心愿。”
國王J差人把信送入了上都。得回的消息是,國王Z看了信后一言不發,面色沉郁。過了許久,他才在羊皮卷上寫下回信?;匦耪f,他當然要在上都等著國王J的到來,他也一定要好好地教訓一下羞辱了他的使節的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不過他拒絕了國王J帶部隊拉出城外好好決一死戰的要求,他說“Z國有自己的戰法,你沒有命令我采取什么方式來戰斗的權力”。
“你們看,他都說了些什么?”
“寫在羊皮上!侍衛,你早點把它收起來送回京城,讓監國也聞聞上面的腥臭!告訴他,千萬別把這張臭皮給我弄壞了,讓他在我返回京城之前一定要想出保存臭皮的辦法,這可是太珍貴的東西啦!要是它能存下,我愿意用五倍的黃金來交換!”
“尊敬的、偉大的國王,從這封信上的語調來看,國王Z這個老奸巨猾的老賊已經嚇壞了,明明色厲內荏!說什么我們有我們的方式,明明就是怕了,不敢嘛!”
“就是就是,他一聽到我們尊敬的、偉大的國王親征上都,魂兒早丟了一半兒,而這一路上兩支軍隊的相遇,他已領教了我軍的鋼鐵和虎狼,魂兒丟了一大半兒。而我們尊敬的、偉大的國王這封氣勢磅礴、字字有千鈞之重的戰書一下,那個狗國王的魂兒一定是全丟啦!攻下上都,根本用不著吹灰之力!說不定,我們進入上都的時候,發現國王Z的兵馬都跑光啦!”
“這一次,我們可不能讓他跑啦!這個狗國王,就像是一只兔子似的,以兔搏象,一定會費些力氣……我們是不是先將上都圍住,斷他后路?要不然他們一觸即逃,那么大的草原我們上哪里找幾只兔子去!”
“尊敬的、偉大的國王……”
“尊敬的、偉大的國王……”
國王J聽取了將領們的建議,一部分精銳部隊跟隨國王從正面攻城,而另有兩支部隊從側翼佯攻,主要任務是不放走從城里逃出的敵人。而另外的重兵,包括另一部分的精銳部隊則迂回至上都以北三十里處埋伏下來,堵住國王Z的后路——“這一次,我們一定要一舉殲滅,打出氣勢和威嚴,要讓Z國、A國、X國、R國以及C國都不敢再側面看我們J國一眼!”“尊敬的、偉大的國王啊,這一戰,您必將名垂青史萬古流芳,您將像歷史上那些顯赫的、讓人景仰的帝王們一樣,甚至比他們更為顯赫!您也將為我們J國打下萬古基業……”
“各位將領,J國的榮耀和威嚴就寄托在你們的身上了!”
“國王英明!我們一定要……”
休整了兩天之后一切就緒,國王J下令攻城。然而,他的軍隊只遇到了一些極為零星的抵抗,只有南城門處的戰斗激烈一些,但至黃昏時分那些抵抗的人已被團團圍住。據前方傳來的消息稱,在這些抵抗大軍的死士中,有不足五分之一是Z國的兵士,而其余大半兒竟然是J國人,不知是什么原因讓他們成了Z國死心塌地的效忠者——“把他們一一射死,一個也不留!凡是幫助Z國守在南城、殺我將士者,一律誅滅九族,一條狗、一只雞也不能留下!”得到這樣的消息,國王J出奇地憤怒,一只古老的官窯天目盞被他狠狠地摔在地上:“可惡,實在是可惡!我痛恨這樣的人,這些無賴遠比Z國的入侵更讓我痛恨!”
僅僅用了一天的時間,國王J就浩浩蕩蕩地收復了上都,列隊歡呼的上都百姓讓國王J忘掉了適才的不快,他朝著那些在火把中閃爍的臉揮手致意,某個時刻,他甚至感覺淚水在自己的眼眶里旋轉,不過它沒有流出來?!澳銈兪芸嗬?!我,以J國國王的名義向你們發誓,上都永遠不會再遭此劫難,整個J國都感恩上都的付出。我們也一定要讓荒蠻的Z國加倍償還!”
“國王英明!國王萬歲!…‘國王英明!國王萬歲!”
在一片此起彼伏的歡呼聲中,國王J感覺自己的身體有些飄,簡直是可以進入云端的樣子?!岸嗪玫淖用?,”他對自己說,“我一定要為他們報仇,我,一定要做一個受萬民愛戴的國王。”
晚上,國王J住進了經過打掃后的上都王宮,那里的花和樹,橋和廊都是完整的,他的父親所題寫的匾額竟然也還在,而門前那株落光了葉子的核桃樹據說也是他父親親手植下——處在興奮中的國王J決定犒賞三軍,并在王宮里擺下宴席,讓大太監傳令邀請隨軍的百官和受獎的將領出席。席間,國王J向大臣們詢問:“我為什么沒有遇到國王Z的抵抗?他在哪兒?他的軍隊在哪兒?”
“尊敬的、偉大的國王,他一聽到你親自征討,嚇破了膽,在您來到上都之前早就逃之天天了!他真是一只兔子,不,比兔子跑得還快!”
在一片聲音響亮、厚重的哄笑聲之后,有位將軍起身:“尊尊尊敬的、偉偉偉偉大的國國王……”國王J也跟著笑起來,他制止了這位將軍的話,“將軍,你把你要說的寫到紙上呈給我吧!不過我想我已經明白你的意思啦!現在,我想知道,有誰有國王Z的消息,他現在何處?”
一陣沒有具體內容的七嘴八舌之后,有一位職位較低的宣撫使告訴國王,就在剛才,國王Z的人馬與負責埋伏在上都北面的J軍精銳部隊遭遇,J軍拼力抵抗而沒想到的是國王Z的弟弟從背后掩殺過來,腹背受敵的J軍只得撤出戰斗而國王Z則逃向了北方……
“胡說!你是誰,你哪里來的這等軍情?作為北方指揮官,我得到的消息是,只有不足三百人的Z軍外逃,已被我部全殲!將士們現在的任務是把他們的尸體剁碎做成肉醬……”
“誰不知道國王Z和他的弟弟關系不和,而且我們尊敬的、偉大的國王早就派出使者說服了他弟弟,他不幫助我們劫殺國王Z就已經是背信了,他怎么會前來幫國王Z?荒唐,荒唐至極!”
“好好飲酒就是了,你竟然罔顧國王恩典,王宮里豈能有你說話的份兒?就是說話,你也得找合適的、準確的話來說,怎么能……”
“這樣的胡言完全是故意搗亂,試圖蒙蔽我們尊敬的、偉大的國王!你的上司是誰?你的所謂的消息又是從何處得到的?”
“將軍,我是他的上司——請諒解我管束不嚴,還請國王和將軍們責罰!我沒有聽到過這樣的線報,他說的我也是剛剛才聽到!對于他這種不負責任的胡言亂語,我也是非常非常的憤慨!”
國王J走下來,走到那位宣撫使的面前——他面色慘淡,低著頭,手和腿都在發抖。“告訴我,你是從哪里得來的消息?”
“回回回尊敬的、偉大的國王的話,我,我是……剛才在進入王官的時候,聽到一個上都百姓的議論,我,我就信以為真了。我真是該死,一時昏了頭……”“真的不是密探的情報?”“不不不……不是,我那么說,是想讓尊敬的、偉大的國王和我一一一樣相信,我真是罪該萬死!”
“好了,”國王J的臉色又恢復到原來的樣子,“今天是一個值得慶賀的日子,你的行為會得到特別寬恕,讓你的上司小小地懲罰一下就是了?,F在,你坐下來繼續飲酒,不過,以后注意,謊報軍情可不是小事,我也未必總有這樣的好心情?!?/p>
第二日,國王J早早地起床,他向一側的王妃承認亢奮已經是他身體的一部分,它幾乎用之不竭而且他感覺不到疲累。“我們一定要乘勝追擊,千萬不能貽誤了戰機。我一定要把國王Z打得一想到上谷就會做噩夢!”
然而,一直深受信任的大太監卻勸國王J在上都略做休整,他的理由是:“將士們一路追擊已經人困馬乏,而且更多的將士來自邊關,他們走了很長的路,如果不是為國效忠的精神力量他們早就趴在地上了,尊敬的、偉大的、仁慈的國王應該體恤一下您的士兵;后勤給養有些匱乏,不適合馬上出擊——也不能責怪戶部和工部準備不足,誰能想到國王Z竟然如此怯懦,竟然不敢與尊敬的、偉大的國王打個照面,一直聞風而逃,這,也給戶部的人以措手不及,我們只要再多休整兩天,兩天,所有的糧草、兵器和馬匹都會源源不斷地送到軍士們的手里,如此龐大的軍隊,給養一直是大問題大關鍵,請尊敬的、偉大的國王一定三思;還有一個緣由,是關于尊敬的、偉大的國王的——上都是先王一直念念不忘的地方,是一塊寶地,其不遠處的青龍山則更是龍興之地,景色也美不勝收,現在正是金蓮花開得艷的時候……現在國王身強力壯,年富力強,也應當多為J國王室的子嗣繁衍考慮,您這幾日正逢破敵建勛的大事喜事,精神也爽,多停兩日也好………‘好吧,我聽你的。不過我的先鋒精銳必須要乘勝追擊,可不能讓那只兔子跑回到山里去!”
停了一日,兩日,三日,國王J沒想到自己竟然在上都待了下來,半個月的時間過去了,他的軍隊,他的隨從和太監,他的官員們似乎都沒有要繼續戰斗的意思。也不能把責任全部推卸出去,這些日子,大大小小的事情足以讓國王J焦頭爛額,他也不得不暫時把追擊國王Z的事情交給自己的前方將領去做。在上都,國王J處理過的事務之多簡直是“罄竹難書”,而且會有諸多的臨時事件加入進來,讓他勞心費神。先是在城外駐守的將領向他告狀:軍隊的糧餉明顯分配不均,城外的守軍已有三日斷糧斷炊,不得不向當地百姓買糧度日,而駐守于上都城內的兩支衛戌部隊則多有剩余,他們甚至用整車的糧草和當地的富商進行交換,換取他們想要的金銀、絲綢和酒;負責城內守衛的將領向國王否認了城外將領的說法,而負責發放糧草的戶部官員則向國王密報,城外某支守軍上報三萬兵士,經查實際兵士不過兩萬一千四百余名,它說明一定有將領虛報人數領取了多年的空餉,不給予他們充足的糧餉其實是對他們的必要懲罰,而所謂城內守軍待遇不同、用糧草易物的說法純屬無稽之談……某位上都的文職官員向國王稟報,有將士在城里隨意捕人、侵占財物,凡是他們能看上的、覺得好的一定會據為已有,據為已有還算罷了,原物的主人往往會被安上一個通敵資敵的罪名不經審問即被處死,一時間人心惶惶,青天白日之下竟然家家閉戶,諸多百姓不得不想辦法逃出上都……“有這等事?給我好好地查一查!若是屬實,一定嚴辦!”當日傍晚,僉事指揮使在宮中太監的引領下進入王宮,他向國王請罪:國王前些日子下令,凡是幫助Z國守在南城、殺我將士的J國人,一律誅滅九族,一條狗、一只雞也不能留,這些日子他一直殫精竭慮地處理這件事,要知道,士兵們也最恨這些投敵資敵的人,所以他們在偵察的時候、搜捕的時候、處理的時候沒有注意方式方法,的確造成了一定的恐慌,不過這也是一種必要的恐嚇手段,讓上都的民眾再也不敢有投敵資敵之心……他會約束自己的部下的,已經按照國王的吩咐傳令下去了?!昂煤煤?,一定要注意方法,別讓上都的百姓寒心。當然,也必須要恐嚇一下那些有心資敵的人,讓他們看到投敵資敵的下場!這幾天里,你也應當知道那些J國人為什么要投敵,而且死心塌地為Z國賣命了吧?”這位僉事指揮使給出的答案是:他們多是一些作奸犯科的歹人,無惡不作,本來多被上都原郡守收監準備秋后問斬的,可Z國悍匪攻下上都后便將他們放了出來并納入軍隊中——一旦上都收回,這些歹人自是要重回監牢,剛剛在Z國軍營中得到的魚肉上都百姓的好處也一并會被剝奪殆盡,他們當然會不甘心……“原來如此。這,也說得過去。這樣,你繼續給我去查,注意不要造成普通百姓的恐慌。我不希望放過一個這樣的歹人,包括他的家人。他們必須要付出代價。”
剛剛料理完這些事兒,國王J吩咐自己信任的大太監:明日,我的大軍繼續追擊Z國的軍隊——他的話沒有說完,只聽見院子里突然一聲巨響——一口碩大的水缸竟然沒有半點兒預兆地碎裂成七半兒。“這是怎么回事?”國王J跟隨著侍衛和太監們來到院子里,看到了水缸的裂片和一大片的水漬:沒有人動它,沒有人在它的附近,甚至也找不出任何一種將它擊碎的外力。就在他們圍繞著破裂的水缸試圖一探究竟的時候,傳來了國王J的一支軍隊在城外嘩變的消息。
只用一天的時間,嘩變就被鎮壓了下去,發生嘩變的是一支由東林郡調來、守在城外的小股部隊,至于發生嘩變的原因,都督僉事給出的答案是:這支部隊常在邊區,野蠻懶散慣了,竟然化裝成平民悄悄干起了打家劫舍的勾當——負責軍紀的士兵將所獲得的證據呈給了宣慰使,宣慰使差人叫這支軍隊的長官前來問責,不知為何走漏了風聲,這位自知理虧、一旦受軍紀處罰必死無疑的軍官竟然鋌而走險,胡亂制造了一個理由鼓動他的士兵們跟著他嘩變……而茶陵衛指揮僉事帶來的則是另一份供詞,這份供詞是由嘩變部隊的宣撫使寫下的,在供詞中那位宣撫使向國王J發誓,他的供詞中沒有一句假話,若有一句假話則請國王滅他三族。他的答案是:這支部隊已經有數日斷米,而營中痢疾橫行,許多戰士和將領都染上了重疾。營中的大夫開出了藥方,可是軍士們卻抓不到藥:許多的草藥都是以次充好根本起不到作用,而幾種相對名貴些的草藥竟然被人換掉了,打開藥匣,大夫們發現里面是一些樹根、樹皮、枯草或者干脆是土。有兩個大夫和三個士兵氣不過,去城里找負責藥品采購和供應的,五個人沒有一個回來,有人說他們被關進了大牢,有人說他們已被秘密處死,那些苦熬的,以及饑腸轆轆的士兵們氣不過^……“是不是這樣!他,說的都是真的嗎?誰,這么大的膽子!”親軍都尉府的官員密報:下發各軍隊的藥品確有以次充好的現象,但嘩變部隊打家劫舍也是真的,事情的起因應在于此而不在于藥品問題,不過,大夫和士兵的確被關進了大牢,其中兩個染上時疾的人已經死在了牢中。吏部給事中遞上奏折,他在奏折中談到軍中醫藥的檢查情況以及對三位小吏和一位將軍的處理:三日后,新的、保質足量的藥品將運抵上都;對于已經患有痢疾的軍隊應做出隔離,避免他們傳染給其他人影響整個軍隊的戰斗力。作為心腹,大太監提醒國王J,都督僉事素來與吏部尚書不和,而茶陵衛指揮僉事則是吏部尚書遠房的侄子,二人走得很近,親軍都尉府則與兵部的關系微妙,這奏折中的重與輕、真與假……國王可不得不防。
這一事件讓國王J的行程又耽誤了七日,接下來是一場大雨。
在上都的水文志上,國王J所遭遇的那場大雨是相關記載中降雨量最大的一次,一般而言上都的秋天一向干旱,可那一年的那個時節不同。被困在雨水中,國王J感覺自己的房間就像一條飄零在大海上的船,他竟然有種一個人行駛在茫茫海上的顛簸感,這顛簸又顯得那么孤獨。屋子里生起了爐火。站在門口,望著連綿成一塊厚麻布的大雨,國王J的耳朵里竟然灌滿了風的呼號——其實并沒有風的存在。半年之后,當國王J成了階下囚,他才從同時被關押起來的戰士們口中得知,他聽見的的確是呼號:諸多由南方調來的戰士只有幾件單衣,沒有下雨的時候他們還感覺不到冷,可在沒有遮擋的雨水中……國王J聽到的,是他們所發出的哭聲。
國王J翻看著從京都送來的密報,上面說,監國做事認真嚴謹,從不越矩,凡事都與國王J托付的大臣們商量,有關文牘的處理也越來越熟練。他無時無刻不掛念著自己哥哥的安與危,樂與悲,似乎略有消瘦。上面說,監國喜歡王官前院那株合歡的絨花,他自己在樹下收走了不少落下的花,曬干后放進了自己的香囊。上面說,監國在處理完必要的政務之后,就會騎馬返回自己的王府,已經十數日了,他的基本軌跡一直這樣,只有一次他在參加完一次例行的圍獵之后帶著隨從在一個小酒館里喝了一壺酒。上面說……國王J在上面批閱:知道了。已經知道。你們要好好幫助他,一定要處理好與監國之間的關系,等等。有時,在百無聊賴中,國王J會重新將密報翻出,在上面重新批上幾句話——其實也沒什么特別的意思?!拔疫@個弟弟,看來還是挺能干的。”他說。他的這句感慨很快溶解在雨水中,甚至跟隨在身側的大太監或王妃也沒聽清沒來由的話說的是什么?!澳銈冇袥]有前方的消息?”“回尊敬的、偉大的國王,前方的捷報剛剛送達,又是捷報,今天已經是第三次啦!要不是這么大的雨,怕影響到您的身體,我和將軍們都想早早陪著您到前線上去,看看國王Z那只兔子狼狽逃匿的模樣………”“是啊,我不能總在上都待著,這和在京城里待著有什么不同!等雨一停,我們馬上出發!”
捷報就像雪片,即使瓢潑大雨也無法阻擋住它的到來。它們,就像是小小的火苗,因大捷、中捷和小捷程度的不同而閃爍不同的光亮……或許是因為大雨,或許是因為在上都待的時間有些過久,國王J已經沒有了當初親征時的興奮,即使這雪片一樣的捷報也無法讓他重新獲得。此刻,他只希望這次的親征能夠早早結束,只要把國王Z的兵馬趕出上谷郡一時不再來犯就可以了,至于公告和記載——大太監他們會處理好的。
雨終于停了。第二日,國王J堅持要他和他的軍隊離開上都,可所有的人都在苦苦阻攔:道路太過泥濘,且有多處毀壞;寒氣太重;給養、藥材準備不足;到達不了安營的地方;痢疾的問題、飲水的問題、生火的問題……“夠了!”國王J甚至拔出了腰中的劍,“告訴你們,誰也不準再阻攔我!否則,我將讓他付出代價!”可是,眾人還是相勸,國王J只得答應:“那就再休整一天,明天一早,一定要出發!”
“國王英明!國王萬歲!”
早晨,露水沉重得像沙礫一樣的早晨,打著哈欠的國王J從一個不安的夢中醒來,他吩咐在門外打著瞌睡的大太監:集合三軍,立即出發?!白鹁吹摹ゴ蟮膰?,我們要不要晚一點兒再走,也告知解救他們于水火的上都百姓一聲兒,讓他們也來送一送帝國的軍隊?您知道,上都的百姓有這樣的心愿?!薄安?,”國王J自己推開房門,他說得斬釘截鐵:“立刻,馬上。我們出發?!?/p>
……從上都陰郁的早晨出發的國王J不會想到,兩日之后,在一個叫作瓦礫堡的地方他將和Z國的精銳部隊第一次相遇;他也不會想到,十日之后,他將被聞風追趕而來的Z國士兵從草叢里面抓起,就像是老鷹抓起一只不斷掙扎的小雞。他不會想到,他的所謂五十萬大軍其實不過只有二十余萬之眾,且有一部分是老弱之軀,而他的先頭部隊在他進入到上都的那日就已和國王Z的部隊混戰在一起,先頭部隊的求救信函一封一封送到上都,而擺到國王面前的則是早已寫好的捷報;從上都陰郁的早晨出發的國王J不會想到,兵部悄然派出增援的部隊竟然會罔顧軍令在抵達謝云堡后遲遲不肯參與戰斗,而等國王J的先頭部隊被殲滅后這支增援部隊才草草地戰斗了一下,不到兩個時辰就敗下陣來,十幾位將領消失得無影無蹤。他不會想到,國王Z的弟弟帶著七萬大軍前來為自己的哥哥增援,早已得到消息的兵部尚書、大太監、六部給事以及他所能接觸到的將領們一致瞞下了這個消息,直到在瓦礫堡無法再向國王J隱瞞的時候。從上都陰郁的早晨出發的國王J甚至不會想到,暗地里的貪腐是怎樣以一種癌細胞的方式滲透到這支浩浩蕩蕩的軍隊的內部的,大約兩萬人早在抵達上都的時候就已基本斷糧,而被刺傷的、患有痢疾等疾病的戰士們所能得到的就是一些并無藥效的根莖、樹葉或者土。他當然也想不到,瓦礫堡的最后一役,落荒而逃的官員、將領和侍衛們竟然沒有誰試圖護駕,那些潰敗的、奔逃的士兵們就從他的面前竄過去,任憑他聲嘶力竭地呼喊也沒有誰肯多看他一眼。他自然也不會想到,自己會成為建立在彈丸上的、直著腿走路、煮著吃牛肉甚至都不能把上面的毛剃凈、只會發出一些咕嚕咕嚕怪聲的Z國人的俘虜,并且將要關押兩年之久。他也想不到那些在他面前反復說要肝腦涂地、萬死不辭的太監們、將領們竟然對他充滿著怨恨——成了Z國的俘虜,他們才開始如此表達。
當然相對于那個早晨來說,這些都是后話。國王J騎在馬上,望著自己一望無際、浩浩蕩蕩的隊伍,雖然已經減少了興奮,但心頭的火苗還是閃了一下,兩下。他覺得他走向的,將是一個曠古的、驚天地的偉業,他將為父親所留下的疆土再做拓展,他想象,自己和渾濁有力的鐵騎將踏上陌生的領地,而它,將在不久就會歸入J國的版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