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召政
龍仁青的散文很迷人,這篇《百靈鳥·掩去高貴的布衣歌者》,我幾乎是一口氣讀完的。這篇既是敘事又是抒情的散文,分為《孤獨的歌唱》《弟弟的角百靈》《普天下的雌鳥》《掩去身份的歌者》四個章節,它們既是獨立的,又互相連屬。讀完全篇,有兩個關鍵詞印在我的腦海,一是牧童,二是百靈鳥。
幾乎可以肯定,作者在童年與少年的時候,有著放牧的經歷,他筆下的草原,牧人與草原的相親相愛,以及尋找鳥巢這個牧童的游戲,如果不是親身經歷,則不可能有如此真實的描寫,他說:
唱歌成了牧人消解孤獨的一種方法,他發現,孤獨是害怕他的歌聲的,只要他唱起來,孤獨就會躲開他。于是,每次放牧,只要離開帳篷,只要走上原野,他就開始唱歌。
……小說里的主人公與白云說話,甚至與一群螞蟻吵架。
我從一個退休后侍弄鳥兒的老人那里知道,一只被養在鳥籠里的百靈鳥,有十三口,意思是要叫出十三種不同動物的鳴叫聲,例如貓叫、小狗叫等等———我難以想象一只百靈鳥去模仿貓狗的聲音,那是多么無奈,那是一只已經遠離了草原、失去了自由的百靈鳥在人類馴服下的屈服與妥協。
以上都是摘錄于《孤獨的歌唱》一節中的文字,這些白描與感慨,都很有質感,讓人感到這的確是草原上牧童的內心感受。作者草原生活的導師是他的父親,而他的堂弟生來則是他一起長大的值得信賴的伙伴。父親教他如何對付藏獒,生來陪著他在整個春末夏初的季節“一邊放牧,一邊尋找鳥巢”。他把尋找角百靈鳥巢的過程寫得非常有趣,體會到鳥類的智慧,不僅僅是“遼闊隱藏了渺小”,而且對于哺育的雌鳥為了保護幼鳥而假裝負傷引開“敵人”,其過程寫得惟妙惟肖,如果沒有生活的經歷,這樣的故事是編不出來的。
通過對父親、生來以及百靈鳥的帶著真摯感情的描寫,我們從中可以看到作者悲天憫人的精神,他常常情不自禁地拿故鄉作為坐標,來衡量城市與陌生的生活,并從中抒發愈來愈重的鄉愁,這樣的文字非常質樸,但非常感人。宋代詞人曾調侃自己“為賦新詞強說愁”,我認為他的“強說愁”,不是說沒有愁,而是相對于中年之后的家國之愁,那少年時的閑愁便顯得無足輕重了。我注意到龍仁青這篇散文,從少年的閑愁發展到中年之后對生態環境的關注、對故鄉與親人的眷念,以及對百靈鳥生存狀態的擔憂,他的愁,便不再是少年的孤獨,而是對當下生活的反思。
讀這篇文章,除了上述這些話題,最重要的是作者對百靈鳥的關注,他寫了好幾種百靈鳥,如角百靈、蒙古百靈、云雀、鳳頭百靈等等。關于鳳頭百靈,他寫了這樣一段:“一只鳳頭百靈的歌聲,打斷了牧人的歌聲。牧人循著歌聲舉目看去,他什么也沒看到,那聲音充滿了整個天空,也充滿了整個草原。牧人猜測,這只野百靈,有著和自己一樣的孤獨。”在這里,我們看到兩個孤獨的歌王,一個是牧人,一個是鳳頭百靈,他與它互相吸引,互相陶醉,人鳥合一,多么美的草原景象啊!
龍仁青愛鳥,這種愛是單純且又執著的,甚至有著倔強的排他性,他曾寫道:
我發現,在我身邊的人群中,大多數人對鳥兒是視而不見的,由此我判斷,他們對其他事物,比如對野花也是同樣的態度。
我可以想象,龍仁青對這種人是排斥的。當他將一張在家鄉的小寺院附近拍到的百靈鳥圖片上傳到朋友圈,有一位朋友發表感慨“這就是百靈鳥啊,好失望”。這讓他耿耿于懷,他說:
其實,其貌不揚是百靈鳥出奇制勝的防彈衣,它就是憑借著它的其貌不揚———平庸的鳥巢、混雜的羽毛,保護著自己,保護著自己的雛鳥,保護著自己的后代。
讀到這里,我意識到作者筆下的百靈鳥,其實就是作者本人的心跡,雖然是一個布衣歌者,“內心卻裝滿了不容侵犯的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