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琳
《敬獻集》是在人文學科式微的當代書寫的一部向人文學科經典致敬的偉大著作,通過向經典致敬,列示人文學科的本質和價值,預示人文學科的價值回歸是教育發展的趨勢。
在人文學科日漸式微甚至衰落的當代,有一位學者卻一直懷著強大的使命感捍衛著這一帶給人類文明啟蒙的學科,他就是偉大的藝術史家貢布里希先生。《敬獻集——西方傳統文化的解釋者》就是貢布里希的一部向經典致敬的著作,也是一次拯救人文學科的努力。
“現在,讓我們贊美名人,和生我們的父輩。”貢布里希用《傳道書》中的這道命令作為全書的開頭語在序言中使用。他進一步解釋,這些“父輩”不是我們的物質祖先,而是我們的精神祖先,那些植入我們智力生活結構中的觀念和價值就是從他們那里流傳下來的。他聲稱他有幸在各種場合以這句話向這些“生我們的父輩致敬”。
全書精選了十一位文化名人作為貢布里希闡釋并向他們致敬的對象,他們是萊辛、黑格爾、萊弗爾梅勛爵、弗洛伊德、瓦爾堡、赫伊津哈、博厄斯、瑞恰慈、耶茨夫人、克里斯、庫爾茨。這十一位文化名人所在的年代跨越二百多年,其中五人是貢布里希的同事或好友(博厄斯、瑞恰慈、耶茨夫人、克里斯、庫爾茨),一人與他見過面(赫伊津哈),另五人是他未曾謀面的前輩。貢布里希將他們置于人類文明的大背景下來討論,不僅為我們解讀了這些學者的觀點、成就和研究方法,而且還簡潔生動地描述了每位學者的氣質和習性,讓我們看到了他們栩栩如生的形象。
貢布里希致敬的第一個人是萊辛。他之所以把萊辛放在第一位,當源于萊辛是德國文學藝術的啟蒙者并將啟蒙運動推向了高潮。貢布里希對萊辛有很高的評價,認為他在德國文學史中扮演了摩西的角色,引導人民逃出法國人的奴役,走向德國古典文學的福地。書中生動地描繪了萊辛的性格:桀驁不馴,叛逆,喜歡抬杠。萊辛蔑視偏見和權威,其作品無論是在語調還是在意圖上總是富于挑戰性。貢布里希認為萊辛的一生一直在扮演一位在他早期一個劇本里出現的“自由思想者”的角色。這位角色說:“如果我的觀點獲得太廣泛的認同,我將會第一個拋棄它,并尋求它的對立面……我不相信真理是被共同擁有的,確實這正如陽光不可能在同一時刻照遍整個地球。” 貢布里希認為正是這位特立獨行性格有缺陷的萊辛,一路推崇著莎士比亞,抨擊著高乃依,將一片空白的德國古典文學引向了繁榮。萊辛的“自由思想者”的精神是貢布里希所推崇的,也是時代所需要的。
貢布里希致敬的第二個人是黑格爾。貢布里希認為黑格爾是藝術史之父,因為正是黑格爾第一次試圖全面考察藝術的整個世界史,并使之成為一個體系,其地位不可動搖。但貢布里希聲稱自己“多少是個離家出走的黑格爾主義者”,對黑格爾遺產持堅決的批判態度,認為他的思想具有危險性,其危害“恰恰在于它誘人的易于適用性。畢竟,辯證法可使我們從任何矛盾中輕而易舉地脫身。由于生活中的方方面面好像都是相互聯系著的,所以任何一種解釋方法都可以聲稱成功。”貢布里希毫不掩飾自己與黑格爾遺產中的五個巨敵——審美超驗主義、歷史集體主義、歷史決定主義、形而上學樂觀主義和相對主義交戰。他認為對一位學者的最大敬意莫過于嚴肅認真地看待他,不斷地重新檢驗他的論點。具有諷刺意味的是,貢布里希這篇批判黑格爾的文章竟使他拿到了“黑格爾獎”,這不得不說是學術自由精神的充分體現。
弗洛伊德是貢布里希認為無論在人格和尊嚴上都令人肅然起敬的科學家和藝術家。弗洛伊德對藝術有自己獨到而理性的評判標準,他認為藝術理論近似笑話理論,好的藝術作品和好的語言笑話一樣,以其對藝術媒介的把握與觀者產生互動而獲得效果。好的笑話不容許把內容與形式分開,好的藝術作品也一樣。弗洛伊德總是謙虛地認為自己不是藝術家,只是外行,藝術作品的內容比形式和技巧特質更吸引他,而藝術家最注重這些特質。他總是嚴格遵守科學家的道德準則,從不回答他認為自己不能回答的問題。因此貢布里希認為即便弗洛伊德的思想才智的最大膽煥發也不能像他的崇高含蓄那樣表現出他的偉大。
赫伊津哈的思想很深奧和令人費解,但貢布里希在本書中以最簡潔的方式對他的思想進行了深刻的闡述,揭示出了他對人類文化的獨特理解。他認為赫伊津哈從游戲的角度研究人類文明,認為文化起源于游戲,看似輕松實則具有高度的嚴肅性,其嚴肅性不僅體現在他的著述中,更體現在他對集權主義的鞭撻,在納粹的迫害下威武不屈,從容就義之中。
……
十一人中只有萊弗爾梅勛爵不是學者,而是一個實業家。貢布里希向他致敬除了他對藝術的慷慨捐獻,無疑還有他對自然和藝術的鐘情,而這正體現了貢布里希本書所要表達的真實目的---捍衛正處于衰退期的人文學科。萊弗爾梅勛爵說過:“一個小孩假如對上帝創造的地球、綠色的田野、粼粼的溪流、習習的山風和春天的石楠一無所知,假如他的心靈里不存有絲毫的自然美……他就不可能受惠于教育。”他堅信,“藝術和美的事物使人文明和升華,因為它們使人啟蒙和高尚。”所以貢布里希給予萊弗爾梅勛爵極高的評價,認為他所深切關心的問題是一個影響社會福祉的問題。貢布里希因此強調,假如我們不再相信自己的文明,粗俗和野蠻的力量就一定會占上風。他提醒,現在在很多學校,一個兒童甚至在完成了整個學校的教育后都沒有在教室里聽過一首莫扎特的音樂,看到過一幅倫勃朗的畫,這是學校教育的失敗,他對此表示深深的憂慮。面對當今世界上有許多大學被壓縮成了職業學校,其中的圖書館和教職員工們不再能夠勝任文化傳統的解釋和延續工作,更令他覺得悲哀。他承認,他把這些致敬文章置于廣大讀者面前并非僅僅是出于對長者的尊敬,他向非專業讀者介紹這些不同領域的學者其實另有所圖,是“為了例示某些人文學科的本質和價值:這些學科在各處都面臨著被擠出高等教育的危險。我不愿眼睜睜地看著大學里供這些學術研討會的微薄經費被越來越多地挪用于科技專業課程。”“假如任何一位納稅人讀者會覺得本書中描述的男女名人們至少應該有接班人,本書的真正目的就達到了。”
貢布里希《敬獻集》中所表達的憂慮同樣帶給我國的人文學科以啟示。在科技日益發達的今天,作為人類心靈需求的自然與藝術應該得到越來越多的重視與發展而不是變成一片沙漠,人文學科的價值回歸也必將成為教育發展的趨勢。畢竟,“世上的奇跡有無數,但人是最奇妙的。”
(作者單位 廣西美術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