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孜榮
由于古代沒有照相機,我們的衣食住行,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除了古籍里的文字記錄,圖像的部分就主要保存在中國繪畫之中。
中國繪畫涉及很多主題,其中非常有趣的也很多,下面分享一個小小的主題,就是關于飲食的若干記憶碎片。
《漢書》中說“民以食為天”,古代中國甚至把國家政權稱為“九鼎”。 《呂氏春秋》記載伊尹以“至味”勸說商朝的開國君主“湯”,把高深的政治哲學,講成了惹人垂涎的食譜;《尚書》把做宰相比喻為“和羹調鼎”;老子說“治大國若烹小鮮”;孔子也說“國之重事,唯祀(獻食物給神靈)與戎”!
直到今天,中國人見面打招呼的一句話還常常是“您吃了嗎”?所有這些都說明,“飲食”在中國文化中有著重要且不可替代的地位。
先來看距今1800多年前,打虎亭漢墓中的壁畫《宴飲百戲圖》。打虎亭漢墓位于河南新密,是中國最大的出土漢墓。墓主人是東漢弘農郡太守張德,墓壁繪有色彩絢麗的壁畫。
畫面上下各繪有一排賓客,身穿彩色的袍服,跽坐席上,宴飲作樂,觀看百戲(雜技)。賓客面前的席上,擺有朱色的、盛有菜肴酒水的盤、碗、杯、盞等。畫面的中央,則有多位藝人在表演擊鼓、敲鑼、踏盤、吹火、執節等,我們仿佛穿越到漢代,還能夠聽到現場的音樂、掌聲與贊嘆。
到了魏晉時期(約220—420年),在長城最西端的嘉峪關,那里被稱為河西咽喉、邊陲鎖鑰,是古代“絲綢之路”與民族交流融合的重要關節點。
在嘉峪關魏晉墓的壁畫上,我們可以看到燔炙(烤肉串)的圖像,這本是胡人飲食,此時已是河西豪族宴飲時必不可少的佳肴。《晉書》所謂:“中國相尚羌煮貊炙,貴人富室,必蓄其器;吉祥嘉會,皆以為先。”
到了東晉,也就是距今大概1600年,有一位大畫家誕生了,他就是顧愷之,在他之前,中國歷史上所有的名畫都沒有留下畫家的名字,因為古人認為畫家是低級的工匠,不被重視。但是顧愷之不同,在他之后,琴、棋、書、畫才被社會推崇,畫家也得以青史留名。所以顧愷之成為歷史上第一個有名有姓并且把圖像流傳下來的畫家。
在他的《列女仁智圖》中,呈現了一個有趣的故事。深夜,衛靈公與夫人對坐,外面傳來了轔轔車聲,但聲音到闕門時消失了,過了闕門后又再次聽到。
夫人認為,車上的那位一定是伯玉:“我聽說《禮》曰,馬車經過公門有規矩,伯玉是賢大夫,必然不會因為晚上就忘記了禮節。”
衛靈公派人去察看,果然是伯玉。但他開玩笑對夫人說:“不是伯玉。”
夫人聽后滿斟一杯酒,再拜祝賀:“以前我以為衛國只有一個賢臣伯玉,現在又多了一個有禮、守規矩的賢臣,此國家之福也!”
這下衛靈公不好意思了,說你猜對了,其實就是伯玉。
敦煌壁畫也有很多飲食的場景,如莫高窟85窟根據《楞伽經·斷食肉品》一段經義描繪的畫面,經文本來是說,肉是精血污穢所成之物,出家人應該守戒律,不要食用。但敦煌的這些畫家很可愛,畫的卻是肉滿架、案飄香,屠夫精神抖擻,畢竟他要賣肉掙錢,養活自己及一家人。
17世紀初尼德蘭畫家凡·羅克也有一幅油畫《廚房》,也是一般的肉滿架、案飄香。無論東西方,世俗的生活與宗教的說教,常常是相反的圖像。
接下來這幅畫很有名,是五代顧閎中的《韓熙載夜宴圖》。據說南唐后主李煜,對大臣韓熙載很賞識,多次想要任命他為宰相。但韓熙載認為北方宋朝在中原虎視眈眈,真命天子已經出現,如果大軍打下來,我們南唐棄甲投降都來不及,大勢已去,我不能當這個宰相,最后成為千古笑談。
為了躲避宰相的職務,他每天在家里吃吃喝喝,縱情聲色,這是中國政治哲學所謂韜光養晦、明哲保身的橋段。這個場景是韓熙載在坐床中間,他面前桌子上面擺滿了各種瓜果食品。請注意,這個桌子又是“反透視”的,遠處寬、近處窄。這個場景還有一個細節,韓熙載的背后還有一張床,床頭有一個琵琶,被子高高隆起,很多學者認為這是韓熙載在家里花天酒地、縱情聲色的一個暗喻。
對比佛蘭德斯17世紀的一幅油畫《眾神的飲宴》,東方人表現縱情聲色的飲宴,畫面顯然要含蓄、委婉得多。
再看北宋的繪畫,《清明上河圖》也有很多飲食場景,其中有家“孫羊正店”生意極好,二樓都坐滿了,最右邊那個雅間里,桌上菜肴豐盛,還擺著一件具有宋代特征的瓷器:注子和注碗,外面的注碗放熱水,里面放注子(酒壺),可以讓酒一直保持溫度,喝起來很舒服。孫羊正店的生意好到什么程度?好到酒店后面的酒缸整整碼了五層!
在西方,也有一位善于描繪民俗風情、人物密集的著名畫家,就是滑稽的老勃魯蓋爾。口腹之欲,永遠是人類最基本的生活追求。
南宋時,平民百姓很喜歡斗茶,什么是斗茶?就是我有幾種花樣,泡出不同的茶來,請旁邊的人喝,由喝茶者的品評判斷他們的茶道、技巧與色香味,最后得出輸贏。任何平凡的事物,一經藝術家的夸張與放大,都可能產生令人意想不到的視覺反響。美國當代藝術家羅伯特·塞里恩就把一大摞盤碟,放大為巨型,擱在美術館里展覽,據說觀者無不食指大動。
著名的元代畫家趙孟頫,有一幅《蘭亭修禊圖》,王羲之與友人謝安等人在會稽山陰的蘭亭雅集——曲水流觴,飲酒賦詩。大家坐在河渠兩旁,在上流放置酒杯,酒杯順水漂流,漂到誰的面前,誰想喝就用勺子把酒杯從河里撈上來飲了,然后賦詩一首。后來王羲之將這些詩賦輯成一冊,并作序一篇,就是《蘭亭序》,眾所周知的天下第一行書,最經典的書法作品。
明代大畫家仇英在宏偉的《漢宮春曉圖》里面,也畫了飲食的場景。這幾位宮女正在端送酒食。有趣的是,她們身后的山石居然是寶石藍的顏色,這個色彩很不客觀,因為沒有這樣的藍色太湖石,這是主觀的用色。我想到西方藝術史上的著名大師馬蒂斯,也常常按照自己的主觀想象去運用色彩,所以他畫的餐廳居然可以完全是紅色的。
最后介紹清代宮廷畫家姚文翰的《紫光閣賜宴圖》。紫光閣位于中南海西側,至今仍是我國領導人接見外賓的重要場所。1760年,乾隆重修了紫光閣,翌年正月初二,舉行盛大筵宴,王公貴族、文武大臣、蒙古族首領以及將士百余人出席。這幅畫描繪了當時盛宴的宏大場面。
這幅畫很長,這個場景只是長卷最左邊的局部。中國畫其實很多都是長卷,畫面移步換景。所以中國美術史的研究者常常認為中國畫是四維的,有點像紀錄片。而西方繪畫通常是一個固定的視角,像照片一樣是三維的。
三維與四維的不同,可能是西方繪畫和中國繪畫最大的不同。當代英國著名藝術家大衛·霍克尼,就曾經從中國畫中得到啟發,他在《梨花高速公路》的創作中不斷疊加不同時間看到的不同交通標識牌。不同時間的不同視角,疊加在一起,成就了他在西方當代藝術中獨特的風格。篇幅所限,只介紹這些,如有時間與雅興可去翻閱《發現中國畫的秘密》一書。
(作者系中信美術館執行館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