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殿利
讀書就是交朋友,選對了朋友之后,就該學習如何與之相處,相處的方法得當,就會事半而功倍。讀書確實是有方法可循的,古今中外的名人,在這方面給我們留下了很多寶貴的經驗。無論這書是屬于什么學科,關于什么主題、屬于什么文類、歸屬哪個流派,如何能夠知意明理,常讀常新,如何能夠循序漸進,形成體系,創造洞見,迭代思想,值得讀書人認真學習和掌握。只有那些可以駕馭圖書為己所用的讀者,才可以與知為友,以識傲世。讀書要有懷疑精神,就是古今中外名人最為推崇的讀書方法之一。
所有名家在談到這種讀書方法時,幾乎毫無例外地列舉孟子的名言。孟子曰:“盡信《書》,則不如無《書》;吾于《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孟子所舉的例子是《尚書》中《武成》篇的內容,而我們知道,《尚書》作為儒家經典之一,在孔、孟的時代也是有著極其權威性地位的。 因此,孟子這種對于權威著作,對經典保持獨立思考,勇于懷疑的精神,尤其難能可貴,體現出圣賢人物的治學風范。即便是對于兩千多年后的我們來說,也是值得學習的。
毛澤東就常引用孟子的這句話,說“不要迷信書本,讀書不要盲從,要獨立思考”。他要求身邊同他一起讀書的同志,在看完一本書或者一篇文章之后,要提出自己的看法和見解。毛澤東在他寫的大量讀書批語中,提出了很多新穎的見解,作出了自己的評價,有些見解和評價是相當精辟的。毛澤東認為,讀書既要有大膽懷疑和尋根究底的勇氣和意志,又要保護一切正確的東西,同做其他的事情一樣,既要勇敢,也要謹慎。他不僅對待中國古書是這樣,對待馬克思主義的著作也是這樣。毛澤東對斯大林的《蘇聯社會主義經濟問題》一書評價是比較好的,但他在建議各級干部學習這本書的時候,強調要加以分析:“哪些是正確的,哪些說的不正確或者不大正確,哪些是作者自己也不甚清楚的。”關于讀書為什么要始終懷有一顆懷疑心,古往今來的名家給出了許多中肯的分析,僅就歷史書而言,曾經主持大英百科全書編輯工作的出版傳奇人物艾德勒和學者范多倫給出了這樣的理由:“歷史的本質就是口述的故事,歷史是某個特殊事件的知識,不只存在于過去,而且還歷經時代的不同有一連串的演變。歷史家在描述歷史時,通常會帶有個人色彩——個人的評論、觀察或意見。” 笛卡爾的懷疑精神最具代表性,他說:“關于哲學我只能說一句話:我看到它經過千百年來最杰出的能人鉆研,卻沒有一點不在爭論中,因而沒有一點不是可疑的”,“至于其他的學問,既然它們的本原是從哲學里借來的,我可以肯定,在這樣不牢固的基礎上絕不可能建筑起什么結實的東西來”。[ 笛卡爾《談談方法》,第8頁。]笛卡爾的懷疑是有一定歷史背景的,他所處的時代是新知識、新思想和現代社會興起和形成時期,他作為新時代開啟式的代表性人物之一,對一切舊的知識、思想和學說,都提出了質疑甚至否定。其精神是值得肯定的,科學精神就包含著懷疑和探索精神。無論如何,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即所有知識都不可避免地帶有主觀特點,因為所有知識都來自于人類的認識,認識就是客觀對象的主觀反映。所以笛卡爾認為,世界上根本沒有一種學說真正可靠。
在閱讀和獲取知識方面,光有懷疑精神是不夠的,懷疑也是要講究方法的。結合往圣和名家的經驗,我把懷疑歸納為“四要素”。
一要會疑。宋人張載說:“讀書先要會疑”。會疑的關鍵是不能走極端。
一是不能懷疑一切,什么都不信,那樣就沒有書可以讀了。在這方面的例子還是笛卡爾,笛卡爾由于所處的時代,他懷疑一切,懷疑一切舊的書本知識,于是拋開書本自己親自實踐,他只相信自己親眼看到和用理性感覺到的東西。他說:“一到年齡容許我離開師長的管教,我就完全拋開了書本的研究。我下定決心,除了那種可以在自己心里或者在世界這本大書里找到的學問以外,不再研究別的學問。”笛卡爾的懷疑精神有其歷史時代性,他認為舊的邏輯和法則已經不能產生新知識了,已經與時代的需求相背離了。我們坐擁現代科學知識高度積累和發展的今天,要鼓勵懷疑精神,但不能懷疑一切,否定一切。就像在上文中我們看到的,笛卡爾還是很崇尚讀書的,尤其是讀圣賢書。就像比爾·蓋茨沒讀完大學就開始創業,而且還成就了世界首富、科技領袖的偉業,但不能以此就鼓勵所有大學生都放棄學業,開始創業的夢想,然后寄希望于“萬一實現了呢”!
二是不能囫圇吞棗,什么都不懷疑,全都依樣吞下肚。張載說,“在可疑而不疑者,不曾學”,至高境界是“于不疑處有疑,方是進矣”。在這方面,我愿意援引羅素作為例子。羅素出生在一個基督教世家,祖父是英國圣公會教徒,祖母是蘇格蘭長老會教友,后來又成為一位論教派的教徒。羅素從小就受家庭熏陶,接觸不同的教派、教義和信仰,并開始產生研究的興趣,由于研究開始產生了懷疑。根據他的自傳:“一直到大約15歲為止,我都相信一位論教義。在這個年紀,我開始對支持基本的基督教信仰的那些假設的合理論證做系統的研究。我花了無數的時間冥思苦想這個問題。因為怕人感到痛苦,我不敢向任何人訴說我的沉思。我也因逐漸失卻信仰而且不得不保持緘默而感受到劇烈的痛苦。我想,如果不再信仰上帝、自由和永生,我會很不快樂,然后我發現支持這些教條的理由都極不可信。”羅素接下來對科學的研究讓他越來越遠離宗教信仰,促使他最終不再相信上帝是18歲進入劍橋讀書以后。他在讀書時受到了啟發,即孩子們從小都被告知,上帝創造了人類和宇宙萬物,但沒有人能回答“誰創造了上帝”,所以他便不再相信上帝,便“拋棄掉‘造物主的論證而變成一個無神論者”。
二要善問。有疑必問,唯問方能得解。疑而不問終為疑,不能得事理。朱熹說:“讀書無疑者須教有疑,有疑卻要無疑,到這里方是長進。”從有疑到無疑的過程就是學,學是通過問而得來的,得來后才算有了“學問”。問學的路徑有二:一是向師長、同學同道或掌握專門知識的人請教,孔子說“三人行必有吾師”,討問和請教才叫有師,否則即無師。二是自己遍覽群書,在相關圖書中尋求印證,在書中可以求得多數人的見解,甚至求得已經不在世之人的見解,書本畢竟體現當前知識和智慧的積累。學貴乎問,乃圣賢之教,先儒為學,勤篤好問。古人說,學進必要疑,“小疑必小進,大疑必大進”。其中的道理就是,“小疑必小問,大疑必大問”,小問則所詢之人、所征之書必少,大問則所詢之人、征之書必多。
在善問和遍尋答案方面一個極端的例子,是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被元老院和羅馬人民加冕為“桂冠詩人”的彼特拉克。彼特拉克深知,書本中的知識未必可信。他在一封信中這樣寫道:“閱讀鮮能避免危險,除非神性真理之光映照讀者,教導他何者該找、何者該避。”他的這種懷疑精神,讓他發明了一種獨特的閱讀方法。彼得拉克非常崇尚圣奧古斯丁,他經常想象著與奧古斯丁對話,他們一起談論有關閱讀和增強記憶等問題。在彼得拉克的想象中,奧古斯丁提議了一種嶄新的閱讀方法:“既不利用書本當作思想的支柱,也不像相信賢人的權威般相信它,而是從它攫取一個觀念、一句警語、一個意象,將它與從保存于記憶中的遙遠文本擷采而來的觀念、警語、意象互相聯結,再把這一切與自己的反思扣聯起來——如此便產生了一篇由讀者作出的新文本。”彼特拉克幻想著,或者說借奧古斯丁之口,發明了一種新的閱讀方法,即不是像通常那樣相信和閱讀全書,而是選取書中有代表性的字句和段落,把它們與古老的圖書相對照,也就是說,用以前的圖書來進行征詢與核對,然后再加進自己的理解和感悟,從而創造了一個新的文本。彼得拉克的做法,對于他14世紀的讀者來說,是不可思議的,因為當時的人們都相信書本的權威。兩個世紀之后,彼特拉克的個人式、有再創能力、詮釋性、核對式的閱讀方式變成整個歐洲學術界的普遍方法。
三要精思。宋人有云:“凡有疑,則精思之,思精而后講論,乃能有益。”南宋理學家程頤[ (1033-1107),字正叔。北宋理學家和教育家。與其兄程顥共創“洛學”,奠定理學基礎。世稱“二程”。著有《程頤文集》《易傳》和《經說》等。]說:“不深思則不能造于道,不深思而得者,其得易失。”古人說,讀書不深思,如迅風飛鳥之過前,響絕影滅。學有所得,必自讀書入,讀書千熟萬熟時,一言一句之理,自然與心融會為一,斯為所得。所得者何,悟也。明代思想家李贄說:“學人不疑,是謂大病。唯其疑而屢破,故破疑即是悟。”悟源于思,思源于疑。另一位明代學者吳默[ (1554—1640),字因之。明代文學家。萬歷二十年(1592年)會試第一名,官至太仆寺卿。生平見《太仆卿吳公傳》。]說:“凡理不疑,必不生悟,惟疑而后悟也。小疑則小悟,大疑則大悟。故學者非悟之難,而疑之難,其所疑與悟者何物也?是心竅中之生機也,夫心中原有機竅,但非疑而思索,則機不觸而理不開,焉能了悟?”有疑才能思,思才能悟,悟即得也。
無論是向他人求教還是自己查閱圖書所得到的答案,都不能代替自己的思考,這些都只能作為資料和參考,有助于自己思考,因為只有自己借助于資料或素材進行思考所得,才能成為自己真正的智慧而積累下來。德國著名哲學家叔本華特別強調這一點,他說:“歸根結底,只有自己的根本思想才會有真理和生命力,因為只有自己的思想才是我們真正、完全了解的,盡管有時候我們可以在一本書里輕而易舉地找到自己幾經艱辛、緩慢的思考和組合才得以發現的某一見解或某一真理,但是,經過自己的思維所獲得的見解或真理卻是價值百倍。別人傳授給我們的真理知識黏附在我們身上的假肢、假牙、蠟質鼻子,它頂多就是通過手術植皮安裝的假鼻。但經過自己思考而獲得的真理,卻像自己天生的四肢——也只有這些東西才是真正屬于我們。”
在有的情況下,我們的疑問并不能在書本上找到直接明了的答案,我們必須通過相關的材料,自己進行分析和思考,然后才能產生見解。美國出版界和學界傳奇人物莫提默·J.艾德勒和查爾斯·范多倫在《如何閱讀一本書》中,就對此進行了準確的闡述:“如果你問一本書一個問題,你就必須自己回答這個問題。在這樣的情況下,這本書就跟自然或世界一樣。當你提出問題時,只有等你自己作了思考與分析之后,才會在書本上找到答案。當然,這并不是說,如果有一位活生生的老師能回答你的問題,你就用不著再多做功課。如果你問的只是一件簡單的事實的陳述,也許如此。但如果你追尋的是一種解釋,你就必須去理解它,否則沒有人能向你解釋清楚。更進一步來說,一位活生生的老師出現在你眼前時,你從了解他所說的話,來提升理解力。而如果一本書就是你的老師的話,你就得一切靠自己了。”
四要明辨。疑必問,在求問的過程中,自然不會每每得到一致的答案,更通常的情況則是眾說紛紜,所以必然需要明辨。明人方孝孺說:“不善學之人,不能有疑,謂古皆是,曲為之辭。過乎智者,疑端百出;詆訶前古,摭其遺失。學,匪疑不明,而疑惡乎鑿;疑而能辨,斯為善學。”[ 張明仁《古今名人讀書法》,第105頁。]清代學者李颙對此闡釋得更為直白、有趣:“人茍真實刻苦進修,則問與辯又烏容已。譬如行路雖肯向前直走,若遇三岔歧路,安得不問路上曲折。又安得不一辨明,故遇歧便問,問明便行,方不托諸空言。若在家依然安坐,只管問路辨程,則亦道聽途說而已矣!夫道聽途說,為德之棄,吾人不可不戒!”在思而明辨這方面,若要舉個典型事例權當湊趣,就取清圣祖愛新覺羅·玄燁吧。清圣祖即康熙皇帝,從小愛讀書,“間有一字未明,必加尋繹”,直到了然于心而已,他把讀書的道理也用于治理天下國家。他提倡不能迷信書,“凡看書不為書所愚始善”。他曾看到有書中這樣寫道:“風不鳴條,雨不破塊,謂之升平世界。”他便認為這是粉飾太平之語,是非經不住明辨,他說:“果使風不鳴條,則萬物何以鼓動發生?雨不破塊,則田畝如何耕作布種?以此觀之,俱系粉飾空文而已。似此者,皆不可信以為真也。”
關于帶著疑問閱讀,要會疑、善問、精思和明辨,王陽明的精辟論述可以作為總結語。王陽明說:“蓋學之不能以無疑,則有問,問即學也,即行也。又不能無疑,則有思,思即學也,即行也。又不能無疑,則有辨,辨即學也,即行也。”
(作者系商務印書館總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