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

林中的利馬(短篇小說)

2018-09-10 07:36:22路魆
作品 2018年2期

路魆

一個個下午,利馬待在客廳里,一點點地靠近落地窗。毫無疑問,他已經可以離開房間了,前一個月,從寺廟下來后,他還只能縮在房間的陰暗角落里。他在衣柜或者書架后面,找到上一任房主無意留下來的舊鞋。他把鞋穿在腳上,但太小了,腳塞在里面像只受困的小老鼠。他脫下來扔到門口。我只好撿起來。從里面還跳出了一只發霉的青蛙,渾身長出毛茸茸的菌絲——或許是寄生了什么青苔。它跳到我手上,然后躍過茶幾,從玻璃門的縫隙里擠出去,跳進了一叢蕨草中。

利馬坐在落地窗前聽雨。雨很小,打在走廊的地上、小棚屋的鐵皮上。起初,雨淅淅瀝瀝的,利馬專注地看著、聽著。風劃過外面的森林時,他的耳朵就輕輕地跳動。雨變大后,鐵皮發出撕裂音,利馬受不了了,爬著回到房里。

我擦干門口的雨水,盤坐在剛才利馬坐過的地方。沒有一點兒余溫,是冰冷的,似乎他坐在那兒的十分鐘,沒有向周圍的任何空間和事物傳遞過溫度。這座小別墅被森林包圍著,從不缺席任何一次刮風下雨。我想這樣的話,利馬就能好好面對無處不在的生命氣息,以抵抗那些出現在他腦袋里、與他毫無關系的恐怖戰爭記憶。雨小了,云層散開后,從冷杉上滴下來的雨水打在鐵皮屋頂上。我也試著聽雨。由于別墅門前的地勢低,落在山坡上的雨水總是匯流至門口。起先還有一些蕨草擋住水流,可前幾天,天氣放晴后來了幾只野豬,把蕨草連根拱起,雨水就順著地勢,漫至門口的階梯上。我在那兒挖了一條水溝,挖出了很多石頭。為了制造一個坡度,越到后面,就要挖得越深,石頭也就越多,鋤頭被磕得差不多壞了。我要在水溝引至屋后的小溪之前,保證鋤頭還能用一段時間。

山坡的植被變得稀疏,原先還有些綠草,最后還是被野豬一點點地破壞了。利馬一天夜里被野豬的嘶叫聲嚇醒了,他跑來我的房里。他狀態不是很好,直直地站在床前,臉色蒼白,但又不說話。我掀開被子,讓他進來。他把衣服脫了,他的肚皮很冷,貼著我的手臂。

我又把他抱緊了。那些夜里總是很多聲音,下雨也不能掩蓋大自然的各種嘈雜聲,反而額外制造了更多的——比如樹葉的摩擦聲,水流的嘩嘩聲,還有一些雷鳴。他用被子蓋住頭。盡管森林里一點兒都不安靜,但自然的喧嘩或細語,總要比城里機車和行人的聲音要來得真實,更有靈魂。

利馬的夢話很多,多得可以記錄好幾頁。他很虛弱,我不敢給他吃安眠藥,怕他一睡深了,就醒不來了。我開始記錄他的夢話,斷續的片段,跳躍的場景,沒有意義,也沒有特定的情節,但總有零星幾個線索指向了他服兵役的那半年間經歷的事。他似乎同時來往于不同的夢里。黎明,他就醒了,拿起我昨夜的記錄看。他搖醒我,問這零碎的東西是什么。我說,這是你的夢話,你看看,能想到昨晚的夢嗎?他一頁頁地看過去,說只記得幾個小細節,但都不在我的記錄里。森林里的清晨很涼爽,他起了床,披上一件薄薄的袍子。趁著天色昏暝,陽光沒有完全顯露時,他坐在房間的落地窗前,觀察屋外的景色,問我一些昨天發生的事。他還說,昨夜的夢里,有一只鹿,他騎在鹿的背上,在森林里穿行。我記得記錄里有幾個形聲詞:“嗚哇、駕駕、嘚嘚——”

我和利馬第一次來到這片森林區域時,是夏季天氣正好的一天,但利馬已經不能受風吹了。他穿著防風衣,戴著絨帽、護目鏡和口罩。路上他一直流汗,衣服是不能脫的,他情愿被熱死,也不要再受外界任何的侵擾。我甚至不敢給他扇風,只求盡快走到林中的涼爽地帶。

我們在森林里租了一間別墅。我提議先到別墅里放下行李,安頓后再上山。利馬從我手中拿過地圖,繼續前進。“梅勒,你先去別墅吧,待會跟上我就好了。袋子里還有另一張地圖。”

汗水把他手里的地圖都打濕了。我走上去把地圖奪過來,朝別墅的方向走。利馬像個野人一樣茫然地站在樹下,默默跟過來了。他跟在我身后好幾米的地方,不想靠近我,像個賭氣的孩子。他提防著身邊的荊棘、蟲子和飛鳥。森林里彌漫著植物甜膩的味道,風起得很緩。我踢到了一株蒲公英,種子在空中盤旋。利馬在身后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聲——他渾身都披滿了毛茸茸的蒲公英。他很快就開始流鼻血。他又哭起來,我拿他沒辦法,最簡單的方法就是把他身上的衣服脫掉。但他死死地抓住衣服,不讓我碰。他像一個被黃蜂圍攻的人,毫無還手之力。好一會,他平靜了下來,蹲在地上嘔吐。

我花了半個小時把他身上的蒲公英一點點地清理掉。他躺在我懷里睡了過去。午后一點鐘,他醒了,鼻血浸濕了他的口罩。我背著他走出這片蒲公英肆虐的荒亂之地。當植物種類逐漸變成野草莓那一類時,我隱約看見一座小橋。利馬說他要下來。他的臉已經長滿了紅疹,眼睛通紅。我走過小橋時,橋身搖晃。我到達橋的另一頭時,利馬還站在原地,扶著兩側的纜繩,如此的狼狽、落魄。

“利馬,我過去背你。”

“不要!”

我從沒想到一株蒲公英會造成這么大的傷害。“我想靠自己過去。”橋身的搖晃讓他踟躕不前。我把行李放下,抓住兩側的纜繩,腳蹬在固定的木樁上,使勁把橋拉直。利馬伸出腳在橋板上試探了一下。橋身已經不那么搖晃了,他小跑著朝我走來。他從我腋下鉆了過去。當我放手的時候,橋一下子就塌了。利馬撓著臉上的疹子,小聲笑起來。從這座橋開始,身后黑暗躁烈的森林已經遠去,瘋長的白色惡魔也被斷橋分隔開了。

我們進入一片長滿低矮灌木和偶爾會碰到小片樹林的區域。

沒有了喬木的阻擋,這里的天很開闊,利馬看起來也愉悅多了。小河沿著石路延伸而去,偶爾還有幾只飲水的鹿。經過一塊路牌時,地圖顯示別墅所在位置不遠了。然而,隨著腳步越走越近,喬木的景觀又開始出現了。

一座古怪的別墅是眼前那片小樹林的心臟,被緊緊包圍在中央。是誰執意在這個逼仄、潮濕的空間里建造這么一座別墅呢?不遠處就有一片蚊蟲縈繞的小水潭。我們是在網上訂的別墅,鑰匙和地圖都是房主用快遞寄過來的。

別墅四周墻壁的設計很奇怪,它是木條和玻璃相間著嵌在一起而組成的,一明一暗的排列。利馬把頭頂在玻璃上往里看,又敲敲木板,說很結實,在這兒住不怕風吹雨打。他迫不及待地叫我把門打開。他時而像個活潑的孩子,時而卻陰沉嚴肅得像個老者。我相信他存在一個分裂的靈魂和一副隨時可能分解的身體,照顧他變得如此艱難。

我從背包里掏出鑰匙。鐵環上掛著好幾條,正當我尋思哪條才是開大門的時候,利馬把鑰匙拿了過去,幾乎是毫不猶豫地選出了金黃色的那條,啪嗒地把門打開了。進屋后,他把行李放在鞋柜的頂部,繞過廳,徑直走進走廊的深處,進了位于尾部的一間房。那間房四周沒有窗戶,天花很高,比房子外面的還要高。利馬站在房中央,很滿意地說:“我就要這間。”利馬很快把身上的衣物脫了下來,丟到門外,赤裸裸地躺在地板上,哼著曲子。

“梅勒,你也把衣服脫了吧,躺下來。”利馬翻起眼睛看我。

我站在利馬前面,他的頭就在我腳邊。我跪下去,親了一下他的臉。

“我要去看看附近的情況。生活要開始了,不是嗎?”

“先休息一下嘛。”他對我使了個眼色,用手拍拍地板。現在的他,跟剛才在森林里弱不禁風的形象截然相反。

“別忘了,來這兒一點都不容易。咱不是來度假的。”

我轉身出了房外。利馬對這里輕易就產生的歸屬感,讓我懷疑他以前就來過。別墅的布局很開闊,每個房間和陽臺的可活動范圍都很大,這更像是用來舉行某種聚會的。對開八座的朱紅色椅子圍繞著客廳;在中央的天花板上,懸掛著一盞三角錐形吊燈;椅子上都擺著一個紙扎的人偶,面朝圓心。這些為數不多但形式古怪的家具和裝飾,讓這里看起來更像是用來進行某種儀式的地方。

有什么穿過了我身后的寂靜空氣,隨后我便被抱住了。利馬把下頜深深埋在我的脖子處。我聞到他的氣息,像一瓶年份長久的酒,從地窖拿出來,打開的那一瞬間,香味四處流溢,浸染著這間清冷的別墅。假如這個時候,四周的墻壁卸下,地板與土地融合,火的氣息消解,兩個相擁的裸體在森林深處的姿態,就如原始的圖騰,姿態是倒退了兩百萬年,還是我們自始至終都延續著這古老的形態呢?我在等待他的回應,他也在等我對他的魯莽作出表示。

寺廟住持在一封給利馬的信上說,他并不了解利馬的痛苦形態,但希望他能從禁欲開始,清除心中雜蕪,為上山做準備。來之前,我們也說好了,從此就要隔絕任何肉體上的接觸,好讓他在這里純凈得接近自然。可這樣的相擁和纏綿,卻是最接近自然甚至說等同于自然的行為。

風吹開樹木的遮掩,我看見了廟宇,它靜靜地在立山頂上。萬物噤聲。

“利馬,你看。”

利馬走到落地窗前,把整個身軀貼緊了玻璃,盯著那座廟宇。

“別這樣,回來吧。你還要去見住持呢。你打算這樣去嗎?”

利馬低下頭,轉過來時,我感覺天好像慢慢黑了下去。在黑暗中我能聽得到他的呼吸,我們對彼此的位置都有絕佳的感應。黑暗中摸索他的嘴。我不知道什么時候會是最后一次撫摸、最后一個吻。我希望他上山的那天能一再推遲。這無疑很自私,我知道他現在遭受的折磨,他說非出家不能拯救。在他的口中的“出家”,已經超越了一般性的意義。假如我再度回憶起他剛服兵役回來后發生的事,我就越發加深這個認識:他痛苦到要把肉體和精神都消滅,成為虛空,或者直接成為抽空了意識的神。

那時,他坐在我對面,我看不見他的臉,希望橫亙在我們之間短暫的黑暗,能一直延續下去,情欲的克制消耗我們太多的能量。當克制防線崩潰的那一刻,我們瘋狂地受控,在床榻上進行無休止的纏結。初期階段,這種令人崩潰的自我克制,反而成了觸怒那只怪獸的又一次失敗的挑逗,也好比把一根彈簧壓得越緊,反彈的力度就越大。

我是他凈化自我的歷程中的障礙,聯結我跟他之間愛和肉體的呼應,使他的腦中再度產生了他已經努力擦除的瑕疵。

八點鐘,太陽射進屋子里。我穿上雨靴,在小溪旁采了幾把骨川蕨。我不敢隨意采蘑菇,色彩不鮮艷的蘑菇也可能有毒。我帶來的動植物圖鑒可供參考的種類太少。我手上的這種骨川蕨不用浸泡和焯水,只要撕掉表面那層帶毛的皮就可以拌醬油食用。我夾了一半到碗里,還撒了一些胡椒。胡椒能幫他順順氣。我走進房間,把碗放在利馬面前。他看了一眼,對我點點頭。

“可是我不想吃。”

“怎么?沒胃口嗎?”

“是的。”他把耳朵隔著窗簾貼在窗戶上,“外面的陽光好暖啊。”

“你要出去走走嗎?或許可以試試。我今天要去溶洞那邊的地下蜂房看看,蜜蜂產蜜了。”

“蜜蜂?嗡嗡——嗡嗡——”他笑著模仿起來,身體有點勉強。我知道他還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緒。他盡量表現得愉悅。但他這么做,大部分是為了我。

我坐下來,夾了一截骨川蕨,放進嘴里咀嚼,故意發出清脆的嘎吱聲。利馬側著頭,無奈地笑了,從我手里接過筷子,蘸了一些醬油放進嘴里呷著,然后夾了一根骨川蕨吃了。他最后也只吃了這一根,他對食物的需求已經越來越低。其他我全吃了,我要確保自己的身體處于健康的狀態,以便照顧他。

“能給我帶塊卵石回來嗎?小河里應該有。附近有小河嗎?”

“有的,溶洞后面就有。你要多少?”

“兩顆吧。可以嗎?”

“可以,我下午才能回來,也許會早點。你會好好待在家吧?”

“當然了。”他微笑。

別墅里的蠟燭也快用完了,要買也只能到城里買。城里離這兒太遠了,加上走出森林的時間,至少要四個小時。把利馬帶出去是不可能的,外面所有事物對他來說都可能是致命的。我也不能留他一個人在這兒,在我往返的八個小時里,他就像一小堆不穩定的化學藥劑,被風一吹都可能自燃。

這里通了電,蠟燭不是為了照明——某種意義上,也是用來照明的,只不過是利馬用來照亮他內心的黑暗之地的。他在房間的地上,畫了一個圓形,中央有一個三角形,這是一種冥想用的陣,是一種神圣儀式所需要的陣。房間必須保持昏暗,在三角形的三個頂端,放上三根點燃的蠟燭,貝殼、卵石、樹枝,甚至一條魚的骨頭,都能用來擺在圓形的邊上。他在中央打坐,閉上眼。但他從不念誦,可能是他根本不知道任何一種經文或者禱詞,盡管他在寺廟里修行過。他進行這種冥想已經有五十天。他聲稱,這種冥想有利于他大腦的放松,釋放潛意識的作用,更容易治療精神創傷。

“你進入到一個什么世界了嗎?你看到記憶的主人了嗎?”我問他。

“一片黑暗——比閉上眼睛時還要深的黑暗。”

“哦。好吧。”我坐在圓形之外,小心地盤坐著回應。

關于利馬腦中的那段記憶,我保持著謹慎的懷疑,以免自己也陷進去,否則對彼此都沒有好處。當時,利馬服兵役才半年就回來了。回來后,他找到了我,那晚我們去旅館開了房。他抱著我。接下來的整夜,我們穿著衣服等到夜色濃稠,什么具體的也沒談。他一臉愁苦,形容憔悴。我不敢開口問他那半年發生了什么。到了夜里10點,利馬突然聲音顫抖地叫了我一聲。

“梅勒。”

“嗯?”

“我可能撞邪了。”

利馬掀開被子,挪到我面前,雙手搭在我肩上。在燈光的照射下,利馬額頭上的一塊淤青很明顯。我伸手去要摸,他立刻把頭擺到一邊,“別碰。”

“你說吧。”我搓了搓他的背,讓他放松一下。

“或許沒什么大不了的,就是一些幻覺。”他說,然后把手放下來。

利馬進部隊后,每個月跟我通信一次。為了不給他在部隊的生活帶來無謂的影響,我們說好寫信時,盡量避免在語氣上過于親昵。那段日子,我與他的通信,簡直與公文寫作無異。我總是不自覺地流露對他的思念,最后干脆像個機器人一樣,流水賬式地回顧那一個月以來的生活。有兩個月,我收不到他的信,我去郵局查過,的確沒有利馬的信。而事情就發生在我們斷絕通信的兩個月里。在一個休假的日子,他翻過圍墻,去了一個禁區。利馬說,那片林子很大,由于臨近夜晚,他便迷路了。當他終于看到了高壓電線塔,并要踏出另一步時,他耳邊響起了一陣巨響,整個身體被什么彈出了幾米之外。火一瞬間燒掉了四周的野草。在他失去意識的前一刻,有一隊人馬從他眼前跑過。利馬在第二天早晨被發現,接著被送進了部隊的醫療部。在那里的日日夜夜,他開始了那段失魂般的生活。

“你去禁區干什么?”我問。

“去見另一個男人。”利馬回答。房間變得很靜,我聽得到他越來越沉重的呼吸。

“……能碰上一個不容易。”

“梅勒……對不起。”利馬躺下來,用被子蓋住頭。

據利馬回憶,躺在部隊醫院里的幾乎全是昏迷不醒的老兵。利馬不知道為何不將他們送到城里治療。利馬的病床可以看得到那座高壓電線塔,在晴朗的日子里也能看到頂部的幾點藍色閃光。利馬把自己全身都觀察了一遍,表面沒有任何傷口。那一次爆炸是什么呢?匆匆閃過的部隊是什么呢?他猜測極有可能是那天發生了雷暴,電線塔引雷意外劈中了他。那幾天的溫度很高,一些士兵的腿生了壞疽,整個病房都彌漫著噩夢般的臭氣。利馬只覺頭部劇痛。他抱怨床單上四處都是污漬,窗口開得太大,光線太強,傷者鼾聲太沉……但往來的護士一般都不回應他的訴求,原因大概是他看起來并沒有其他病人的傷勢嚴重。醫療部的環境很簡陋,盥洗池就在門口進來的左邊,經常有水濺濕地板。在地板上挖了一個通到一層外面的洞,再用油布圍蔽一下就成了一個簡易廁所。這種廁所根本沒有人用,先是女護士根本不會用,再是那些昏迷的老兵更不會用了。利馬每次有便意,就不得不使用那個簡易廁所。他蹲上去時,差點嚇得掉下去,因為下面是一個個墳墓樣的小土堆。

就在某夜入睡后,他在夢里看到了戰爭的場面。而這只是一個開始。他清楚地看見自己手里握著槍,背著彈藥,在戰壕間奔跑,頭頂飛過炮彈,炸飛的泥土落在頭上。他第一次夢到戰爭畫面,被炮彈嚇得從夢中醒來,耳鳴持續了一個小時。當他入睡后,很快又回到那個場面。他在一攤水前照了一下自己的樣子,發現模樣并不是自己。敵人的槍聲在不遠處響起,炸飛的泥土撲簌簌地掉落,戰友被炮彈震得七竅流血而死,還有被彈片劃開了肚皮的。他還曾經被一條斷肢砸到了額頭,以致他醒來后額頭腫得老高。他發現自己每次扮演的角色都不一樣,樣子都在變換。每夢到一個戰士,就經歷一場戰役,那些恐怖的記憶因此儲存在了他的腦子里。在他不敢入睡的夜晚,有時候連一陣風都會成為他幻覺的誘因。

然而,昏迷不醒的老兵開始蘇醒過來了。利馬每做完一個夢,就有一個老兵從昏迷中醒過來。利馬一開始并沒有發現這種規律,直到他發現躺在他隔壁床蘇醒的老兵,跟他昨夜夢見的角色在嘴唇邊同樣有一顆星形的胎記。那些老兵若無其事地醒來。護士姑娘感到震驚,也感到害怕,因為老兵們剛醒過來時,行尸走肉一般,沒有任何感情,只會在病房里游蕩。時間過了大半天后,他們的眼里才漸漸有了神采,一問之下,才發現他們的戰爭記憶都消失了。他們收拾包袱,一個個離開部隊。那時候利馬發現,他已經在夢中把別人的戰爭記憶都拿過去了。

“我就是耶穌,我替他們承受了所有的苦難。我連槍都沒有碰過,卻有了跨越半個世紀的戰爭記憶。”

利馬申請退伍,部隊上也沒說什么,就同意了。那天,利馬站在門口,準備上車離開。

“醫生,那晚的爆炸是什么?”利馬問一個為他打開車門的醫生。

“不清楚。但我猜,你的是引雷體質。”醫生說。

“那我不就死路一條?”

“說不好呢。”醫生托了一下眼鏡,對著草叢擤擤鼻子。

“那些老兵真奇怪啊。”利馬看到在烈日的曝曬下,那座兩層的醫療樓形體飄忽,要融化一樣。那里已經沒有病人了。

“什么老兵?”醫生仔細擦著他的眼鏡。

“我也不知道。”利馬聳聳肩,上了車。

我看著利馬的腦袋,心里一緊,甚至不敢去碰,怕它隨時會爆炸。

“那些記憶還在你的夢里嗎?”

“在的。但離開部隊后,就沒出現得那么頻繁了。”

我扶著利馬輕輕躺下,那夜相擁入睡,卻只睡了一個小時天就亮了。

“跟我回家吧。”

“你家?為什么?”

“我想跟我爸媽說明白。”

“想清楚了?”

“總要說的。”

利馬家住在臨街商鋪的二樓。那里白天總是吵吵嚷嚷的。利馬的父親是樓下一排商鋪的所有者。他很富有,現在還擠在二樓這所雖然大,但稍顯陳舊,與他的財富極不相符的房子里,完全是因為他想日夜守著他的財產,盯住那些租戶。

一個不顯眼的入口隱藏在眾多門店間,幾乎被貨物遮擋住。利馬撥開人群,好不容易才擠進去。我們從一條狹窄的樓梯上去,過道只容兩個人通過。利馬父親為了彰顯自己是商鋪持有者的身份,將二樓的大門裝飾得很豪華,跟四周黑乎乎的墻壁、狹窄的過道和低垂的天花格格不入。

利馬在門下的香爐灰中,摳出一條鑰匙,開了門。進門后,我看到一個長長的廳,而利馬的父母親在正中央的桌子上吃午飯。地板是貼花的碎瓷鋪磚,樣式很樸素。綠色的吊扇在廳里慢悠悠地轉著。我站在門邊,而利馬則走到桌子跟前,跟他的父親打個招呼。為了不顯尷尬,我在靠窗戶的一張椅子上坐下來。長形的大廳內開滿木窗,街道下的情形一覽無遺。

“你怎么回來了?部隊準假了?”

“爸。”利馬從桌底拉出一張椅子,坐下,但很明顯他不想坐得太近,然后繼續說,“我退伍了。”

“退伍?半年就退伍?你這是辜負了部隊對你的栽培!”

“我受不了那里了。我得回來。”

“你都還沒上戰場呢,就受不了了?你想想那些在戰場受傷的、死去的人。”

“爸,你不懂。你根本不知道我在那兒發生了什么。”

“我不懂?那你說說,說出來吧……”他父親努力壓住聲音。

“算了,說了你也當這是笑話,是我瞎扯來忽悠你的。”

“你這個逃兵!”

“逃?那就當我是逃兵吧!要不逃,我得死在那兒。我腦子在那兒亂哄哄的。你懂嗎?那種感覺……就像上次那樣,下面的租戶一起沖上來,叫你減租!減租!減租!”利馬說得激動起來,把他父親嚇了一跳,手中的筷子也掉了。

“部隊準我退伍,我問心無愧。”利馬拿起手邊的一杯水灌進肚子去。

“但你該對我有愧。”

利馬的母親站在一旁手足無措,似乎在顧忌她的丈夫。

他父親朝我這邊看,然后把視線假裝投到窗外,再轉回去盯著他的兒子。我感到局促。廳里一片大亮,利馬不時用手擋住眼睛。悶熱的空氣從四面八方涌進來,夾雜著討厭的叫賣聲和討價聲。我坐得遠遠的,想著利馬什么時候離開。

“爸,還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說清楚。”

利馬父親沒作聲,等著他說下去。利馬把目光轉向我,似在征求我的意見,也許是在尋求支持。我知道他想說什么。我們之間的關系要是擺到臺面上來,說不好他倆的父子關系就要斷了。我挪挪身體。他父親再一次看著我。

“他是誰?”

“他是……朋友吧。”利馬起身,“我走了。”

“走吧,走吧。我的兒子又要走了,不知道要去哪里咯,我這個老頭啊,真是可憐。”

利馬的父親說完就朝門口伸了手,做了個請的手勢,叫他離開。利馬點點頭,拉著我就出了門。從樓梯下去后,他突然暈厥過去。這時,一個女人嚷著沖了過來,跪下來掐利馬的人中。是他母親。

當我們把利馬送到醫院門口時,他猛地醒了過來,說再也不會進醫院,再也沒有什么能拯救他。

“媽媽啊,媽媽……”利馬在他母親面前低聲重復著。

我對他母親說了幾句話后,便把利馬接回了自己的出租屋。在出租屋的日日夜夜,利馬備受記憶的折磨,他開始胡言亂語,講述戰爭的細節。他還有突發的痙攣,手腳也會無故地流血,更像中了彈。他在紙上瘋狂寫下戰爭的過程,足足用掉了一摞筆記本。前一兩天,他寫的文字字跡清晰,我尚且能理解其中含義。我還在網上搜了一下利馬所寫的內容,竟在一些野史網頁上搜到了相同的文字描述,相差無幾。然而,他從沒有認真讀過正統的史書,更別說野史了。幾天后,房間到處散落著不明字意的稿子,我便無法從中讀出任何具體的內容了。他不停地寫上幾個小時后,就像抽空了精神一樣,倒在書桌上昏睡過去。當這種瘋狂書寫的行為停止后,利馬出現了更多生理上的病癥,比如光線的照射和風的吹拂都會讓他嘔吐和痙攣。

“梅勒,帶我去森林吧。我知道有一個地方,那里有座寺廟,假如可以的話……”

“那我怎么辦?”

當然,這句話我沒說出口。我很快答應要帶他去森林。

在他進行冥想時,我就到野外勞作,盡量收獲一些獵物和蔬果。他沉湎于自我抗爭中,我站在他的冥想圈子外,無能為力。把這座別墅打理好,準備好食物,可以說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出門前,我把門反鎖了。

我已經學會了用鐵鉤、棉繩、竹子來做一把釣竿。竹子要選用小棚屋背后生長的黃竹子,竹身彈性大、強韌,不像其他品種的竹子一拗就斷了。蚯蚓是在腐爛的竹葉堆下面挖的,蚯蚓能長到三根筷子并起來那么粗。不幸的是很多蚯蚓都長得這么大,根本不能用來釣魚。下小雨時,我就提著水桶和釣竿去河邊。我通常坐在一塊巨大的玄武巖上釣魚。因為上游有一個小瀑布,很多魚無法再往前游,往往在我所在的巖石底下聚集。運氣好的話,我能釣到鱒魚。一般釣的都是一種會把整個魚餌吞進肚子里的小魚。魚鉤沒有鉤到它,但在它把魚餌整個吐出來之前,我就可以順勢把魚提起來,放到桶里。這樣反而是最好的,因為魚沒有受傷,可以帶回家里養著。有時候我連續幾天都不用再去釣魚,花更多時間照看利馬。利馬看起來喜歡吃煎魚,每次我煎魚時,他都會從房間走出來,從墻后面露出一雙眼睛。我在魚身上撒了一些胡椒和粗鹽,這樣能保存兩天。

在去地下蜂房的路上,我經過垂釣的玄武巖。我卷起褲腿下了河,在河床上摸索。卵石形狀參差,不光滑。利馬喜歡那些圓潤有暗紅色澤的卵石,在燭光下能透出晶瑩的云母般的閃光,很是夢幻。在一團水藻的下面,我看到一角白色的東西,我伸手去掏。一截短短的白色物質。我把它放在自己拇指上比對:那是一截指骨。我的手忍不住顫抖了一下。我還是把它放進水里,洗干凈了表面滑溜溜的藻類,用一片葉子包起來放進口袋。我猜利馬應該會喜歡的。

蜂房在山的另一側,要經過一片茂密的竹林。竹林沒有明顯的路,很久都沒人走過似的。上了山坡,再往下走,在山腳下的是河的另一端。小舟靠在一片卵石灘上,我把小舟推下水,順著水流便往下游走。蜂房所在的溶洞入口位于河邊,我必須要在小舟錯過入口前,用繩子套住入口處的石頭,把船拉到入口處。入口的頂部很高,形成的時間不確定,這是我打獵時偶然發現的。即使從別墅到這里沒有明顯的路,但一切看起來都是為我預設好的,包括竹林里似有似無的寬闊行徑、灘涂上的小船。站在入口處,仰望高高的頂部,讓人心生寒意,而朝內望去,黑暗無光。剛發現這里時,我甚至不確定往前踏一步,是否會掉進一個深淵。

我打著手電走進去,入口里外的溫差很大,就像從室外走進一個冰窖。耳邊似有流水聲,眼前的河水流動卻并無聲音。一片片整齊排列的蜂巢就懸垂在溶洞的上方,那聲音其實是蜜蜂翅膀振動的共鳴,在溶洞的廣闊空間里被一級一級地放大。我感覺自己置身于沸騰的鍋爐底部。蜂巢的體積很罕見,像寄生的藻類一樣,覆蓋了溶洞的頂部,初看還以為那是石鐘乳。這不可能是人工制造的,而作為一個天然的巨大蜂巢,這是一個奇跡。我把桶放在蜂巢下,溢出的蜂蜜會往下滴。地面發黑的是堆積已久的蜂蜜,新鮮的蜂蜜一般保存沒多久,就會被飛來的蝙蝠和野豬舔舐干凈。我還發現了一些不屬于野豬的蹄子印。

我往溶洞里越走越深。入口盡管很寬很高,但光線卻迅速地弱下去。手電筒的光沒有發散開來,那道結實的光柱只照到腳下的一寸土地。我現在算是把自己丟進了一個完全黑暗的洞穴里。利馬每次進入黑暗世界就是如此吧,那種比閉上眼睛時還要深的黑暗。他要在這么一片連自己身體也無法看清的空間,尋找他腦中的戰爭記憶的主人,將其交還,因為他已無法再去承受它帶來的折磨。然而這跟在幾千米深的海溝里尋找最古老生物的殘骸,并確認它的基因一樣艱難。

“利馬!”我朝黑暗的深處喊了一聲。聲音呈波浪形傳遞到深處,回音以某種復雜的波形返回來:利馬——利、利——馬——馬——

進入黑暗的巨大寧靜,純粹無色,不知道利馬是否也在冥想的深處,聽到我的呼喚。

“嘩啦啦——噗噗——”有劇烈的水聲。

我踉蹌退后幾步,踢翻了接蜂蜜的水桶。洞口的光漫進來,我看見水桶傾倒,流出一攤黑色的漿液。還有一個聲音:

“我踩過雨后泥濘的路,回去找你——我好像這么做過。你看進窗內,后腦的頭發沾滿露水,石堆上有一只貓,還有幾只鳥。野鹿從你身邊走過,用舌頭舔舐你的臉。那時的我,就是現在的你……”

我爬出洞口,像被一條痙攣的食道吐出來一樣。溶洞已經平靜下來了,我的叫喊聲似乎驚擾了寄居在深處的某種存在。在那短暫的昏迷中,我聽到的是利馬。他對我說話——用那至高無上的語氣,又并不完全像他。我是不是走進了利馬的意識深處呢?

回去的路上下起了雨,秋天的氣息濃烈了。天色微暗,走在其中我感覺自己不再是人類,而是被消化到一半后吐出來的殘余。我在小溪洗干凈那個水桶,黑色的漿液像開采出來的石油,黏糊糊的。我想象在溶洞頂部看不見的地方,正有一只怪物張開流著黑色涎水的嘴,啃食甜美的蜂蜜,而那股水聲,是它尾部在水面輕輕的一拍,警告我遠離那里。

別墅被霧氣圍裹,靜默地立在坡底。我踩著柴堆,趴在窗口。森林的風聲小了,蟲聲就如我的耳鳴。我看見利馬蜷縮在客廳的地毯上,半睜著眼睛,雙眼中有兩點光亮,是黑暗中的泉眼。其實我不想進去。圍墻不是橫亙在我跟他之間的障礙,或許整個大自然都是吧。

我輕輕打開門進去,燒起了爐子,把魚烤熟,再一次把食物端到利馬面前。

他依然蜷縮著。我把魚移開,面對著他躺下來,蜷縮著。我跟他的身體如此對稱——如果從上空俯視的話,我跟他肯定是這樣對稱的,比如說,像一個腦子的兩瓣兒。我與他對視;他的眼睛里沒有死亡的意味。我以為他會死,至少會被自己無法控制的陰暗記憶逼瘋。但都沒有。他也看著我,還有些溫情脈脈。我嘗試親吻他的臉頰,就像我們曾經在那些個喧鬧的城市里的小房子里做過的那樣,那么隱秘。在利馬這個冥想靜修的階段,任何身體的接觸,甚至一個有可能引起情欲的曖昧眼神都是不允許的,那無疑會成為他通向精神高地的路的絆腳石。他告誡我:

“住持能嗅到我身上哪怕最細微的情欲惡臭呢。”

“我以為你早就忘了他了。”

“嗯,是嗎?”利馬語氣里充滿褻瀆和野性。他常常在眼里流露出性欲的光芒,身體卻相悖而行。他此時并不是在壓抑那股欲望,而是與之平衡,這是他內心禁欲的本質。我倒有點害怕了,假如哪天他要解除禁欲,我跟他要一同面臨的是什么呢?

屋子里很暖和,雨水像走動的秒針一樣,依然嗒嗒嗒地敲在鐵皮屋頂上。但我還是把頭靠近他。他的氣息很淡。我把嘴唇貼在他的臉頰上,他的臉也輕輕地摩挲著回應。

“外面的森林好看嗎?”

“當然了。”我回答。

當我觸到他的唇邊時,我嘗到了蜂蜜的甜。這種甜讓我恐懼,我仿佛被遺棄在剛才那個黑暗的溶洞里,四周風聲鶴唳。

我撐起身,發現自己正處于圓陣的中央。我從口袋里掏出那截指骨。

“我找到了這個。我想你會喜歡。”

利馬不置可否地看我一眼,接過了那截指骨——這時一個雷暴劈了下來,一瞬間,森林亮堂了。當雷光消失時,整個天也暗了。利馬擦著火柴,燃起三根蠟燭,把指骨放在圓的邊上。我慢慢退出圓陣。利馬在一陣陣的雷暴中囈語不斷,胸腔里發出密集的嗡嗡聲。

門關上后,房間就成了只屬于利馬自己的一個獨立次元。

更大的一個雷暴下來后,斷電了。我在雷光乍現的走廊處摸索前行。客廳的落地窗外射進一片冷澀的光,外面的路燈竟然還獨獨亮著。我穿上雨衣,爬上梯子,到屋頂上檢查發電機。住進來第一眼看到發電機時,我以為那是一堆無用的廢鐵。為了不影響利馬的情緒,我把這團丑陋的鐵塊丟到屋頂的雨棚下去了。我掀開雨棚上的油布,油布立刻碎成了幾塊,發電機在雨中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堆冒煙的廢鐵。看來那些縱橫天穹的雷電真是無處不入。

白天,在屋頂上能用更廣闊的視野觀察這個區域,能看到山頂上的寺廟,那里沉默得像是廢棄了幾百年,偶爾的幾縷煙才提醒我,那里尚存人氣。在這種暴雨的夜里,山里莽蒼的黑色隨著大雨而注。一道撕裂的閃光從我眼前劃過,待視網膜上的余光散盡,那兒竟然還是一片漆黑——路燈也被劈壞了。

視線穿過茫茫雨幕,看得到山頂上的寺廟還透著幾點光,光源窄小。但細看下,散漫的光幾乎將整座寺廟圍裹了起來,像一個微微散發幽光的球體。

利馬曾經登上的就是那座寺廟。現在他對那里充滿了厭惡。從山腳到山頂,要是算上盤旋的山路,足有十里。我趁著下一道閃電強光消失前,辨認下去的梯子位置。在我剛要夠到梯子的邊緣時,它倒了下去,落在了野草中。幾只黑色的小動物突突地跳出來。

我拉緊身上的雨衣,坐在屋頂的雨棚下。雨棚四處漏水,夜里寒氣逼人,寺廟的光時強時弱,像螢火蟲尾部的冷光。我徹夜未眠,盯著山頂的光,直到晨光顯露時,它才黯淡下去。

不見鐘鳴,未聞經誦。

我記得上山的日子選定在狂風天氣結束的一天早上,那時離我們到達別墅已經過去了一個星期。

利馬提議我們不帶任何行李,食物也不帶。他甚至想赤身裸體地上山,以表明他是一個完全空了的人,沒有世間的累贅,他的肉體和思想樸素純凈得可以容納寺廟的任何戒條、經文而不需要經過一番痛苦的掙扎。

“梅勒,你留在別墅吧。我自己上山去。”利馬半低著頭說。他不敢正眼看我,他的手剛抬起一點想要抱我,就忍著放到了背后。

“你以為不穿一件衣服、一個人上山,去拜見住持,就很了不起嗎?”我嘗到了因為咬緊牙關而蹦出的血的味道,“你不穿衣服、不戴帽子踏出門去,不會發瘋?你想想你在森林里,一棵蒲公英都快要了你的命啊!”

“要當和尚、要禁欲、要四大皆空的是我!”

“要一直照顧你的是我!”

他妥協了,穿上了厚厚的衣服。行李都由我來背。利馬打開一絲門縫,適應了外面的空氣后,慢慢把身體擠出去。

太陽還沒完全出來,黑云和枝丫鋪張的樹木相互掩映,樹叢間飛起的烏鴉常常嚇得利馬不停顫抖。風吹過山谷發出的空鳴、枝丫的摩擦聲,還有時明時暗的天色變化都能引起他的狂躁或抑郁。在路上,他一度躲在一個樹洞里半個小時不出來。把他攆出來的是居住在里頭的一只老鼠。

利馬滾出來,癱倒在泥濘中。我把行李藏在樹洞里,把他從泥濘中拽起,背在背上。他有點抗拒,想下來。

“利馬,你別動,我答應過要帶你上山的。”我的手挽著他的雙腿,把他緊緊撐在背上。

“梅勒,假如我上了山,再也不下來了,哪天你回到城里,再找另一個男人……”

“嗐,說不定人家住持根本就不想接見你。”

“我告訴過你,我和他已經通過信了。”

利馬輕了很多,我感覺背著他走完這十里路,也不是個難事。

三個小時后,已經可以看到遠處的石階了。繞過一個彎,寺廟就完全出現在我們眼前。我在石階底部放下利馬。通往寺廟門口的這段石階,仿佛是通向仙宮的一段路,假如這是真的,對利馬來說就是徹底的解脫了。然而,這只是通向一個不知名的小寺廟的道路,那里未可知,利馬去那兒尋求的東西也不一定能期許。自殺對他來說,是一件自輕自賤的事,盡管他無數次抑制住這個他唾棄的沖動。他認為自殺而死,假如死后有靈的話,他依然會在苦海受盡折磨。

利馬朝那高高的寺廟爬行而上,每踏三級,他就跪拜一次。這看起來很可笑。我跟著他,時停時走。石階布滿了青苔,兩側是密密的樹林,沿路有幾個小亭子,柱子上寫滿經文,偶爾有小僧在那兒誦讀,漠然地瞟我們一眼,就繼續低頭。天已經徹底亮了,今天還是個陰天。

當利馬在最后一級石階跪拜完后,他整理了一下衣服,直直站在寺廟門口對開幾米的地方。寺廟橘黃色的墻壁上,開了三個半圓的門口,一塊鍍金的刻著“夕照禪寺”字樣的牌子掛在屋檐下。屋檐同樣覆蓋著青苔,看起來年代久遠而腐朽。墻壁的兩側還開了兩個圓窗。我移步過去,發現兩個窗上的石雕都不一樣,左邊的是兩只在樹下脖子相纏的野鹿,右邊的是兩只在松樹上重疊的仙鶴,看起來更像是從一個身體長出了兩個頭來。我覺得沒什么意思,便回到利馬身邊。

一個掃地僧停下手中的活,好奇地打量我們。但顯然,地上沒有任何垃圾,一片樹葉也沒有。

“兩位施主,請問……”

利馬雙手合十,“前段時間,我跟你們住持打過招呼,說近日會拜訪。”

掃地僧做了個請的手勢,我們便跟著他進去。我們經過前面的院子,院子中央有一個冒著煙的香爐,足有一人高,煙味有點兒刺鼻。掃地僧走在最前面,利馬隨后,我走在最后面。我回頭再看了一眼那兩個窗,發現野鹿和仙鶴的位置好像換過來了。

穿過院子后,我們才來到大雄寶殿前的大庭院,那里很空闊,沒有香客,煙火稀稀。在最右側是一排禪房,幾個僧人從門后露出好奇的眼睛。觀音殿的門用銅鎖鎖上了,里頭的電子燈透出洋紅色的光。

掃地僧在大雄寶殿的門口停下,又對我們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便離開了。利馬脫了帽子,摘了眼鏡。他緩緩地吸著香火的煙氣,然后把大衣也脫了。他若無其事地走進殿里。

“你先在這兒等著。”利馬回頭說。我點點頭。

他走進內堂時,回過頭三次看我,我站在幾個并排的菩薩像下,目送他走在昏暗的道上。經過窗戶時,他的堆滿愁悒的臉才被我看清。他的注視落在我眼里,那么不舍,但推動他向前走的東西又是我不能比擬的。我想過他會停下來,會回頭,說我們一起下山吧。

等到下午,夕陽再一次以它孤絕的形象懸掛在寺廟的西邊,懸垂的火燒云連接著屋檐和無邊的森林。我依然沒有等到利馬出來,出來的是另一個僧人。

“這位施主請回吧。你的那位朋友利馬,托我轉告你,他決定留下來。”

“你們住持答應為他剃度了嗎?還是……”

“不。”僧人微微抬頭看著我,“住持認為,暫時來說,他身心都不適合受戒。”

“不是的!他最需要的就是馬上受戒,進入佛門。他——他需要找到脫離俗世的門徑!”我說道。

“佛門同樣是塵世,這里同樣遍地是從山下而來的污穢,人世何處不苦惱?你覺得呢?”他挑起一邊的眉毛,微微一笑,但隨即一道嚴肅的神色爬上他的臉,鐵色的陰影在他的臉部肌肉上攀附著。

“那你們這個寺廟的意義是什么呢?不是普度眾生嗎?”

“這里?我不知道這里是哪里,我從沒見過其他的寺廟,也沒見過其他寺廟的僧人。我記得我出生見到的第一樣東西,就是菩薩的眼睛。那是夢嗎?還是那尊高高在上的菩薩像的眼睛呢?”他走到幾尊佛像下面,仰望著,“這里對我來說,它的意義就是我的棲身之所吧。你的朋友來這里,自然會找到他認為的意義。所謂意義,亦即無意義。色如聚沫,痛如浮泡……空、空、空……”他轉身回到大殿深處。

夕陽的光線在殿內移動,一重重的陰影在我身上切割著。我走出大殿,在禪房里頭,閃爍著幾個人影。我想上前看個究竟,有幾個僧人從拐角的巷子里走出來,向我點頭。我就停住了腳步。

有幾天,我回了城里,經過中醫館時,抓了幾服有安眠去驚厥作用的中藥。回到別墅后,每隔三四天,我就帶著中藥上山來,每次上來看到的掃地僧都不一樣,總是一問三不知,不知道利馬是誰。我在門口把中藥交給僧人,托他交給住持,麻煩他熬給一個叫利馬的男人服下。僧人默默接過中藥,解開牛皮紙袋上的草繩,湊近鼻子聞聞,然后點點頭走進了寺廟。從寺廟下山的歷程很悚然,我常常待到下午時分才離開。那時周遭風停了,樹林的濃綠仿佛一縷煙般滲出來,空氣都變得有顏色,靜得可以聽見耳中細響,叫人分不清那到底是蟲鳴還是耳鳴。身處空寂的山谷,在這種狀態下,人常常感到被抽空,走路很容易出神,如同被攝魂。我站在階梯底下,再一次回頭仰望寺廟的大門。一門之隔,我不能得知利馬在里頭遭受了什么,是否已經從他的苦海中掙脫了。

我最后一次上山來時,住持已經站在石階頂部等我了。遠遠地,他就看著我,從他的眼神中,看出來他已經知道我今天會來。

他沒說話,便引領我走進寺廟。大雄寶殿外,稀稀落落站著一些僧人,看到我進來,他們交頭接耳,謹慎地打量我。地上散落著掃帚和花盆,香爐倒了,一個耳也斷了。住持在一排禪房的門口前停下。

“盡管沒有為利馬進行受戒儀式,我接納他進來念經修行,已經是最艱難的決定了。但……”住持說,“或許只有你才知道他發生了什么。無論如何,他現在已經離開本寺了,叫你來,只是想給你一個交代。你是他的弟弟嗎?”

“利馬他離開了?”

“是的,就在今天凌晨。”住持走進巷子,打開了其中一間禪房。

看到房間的情景后,我不得不承認,上山來對利馬來說,是最糟糕的決定。我開始啜泣。

房間內的床褥被撕開,棉花四散,椅子也斷了。香爐傾倒,鋪滿爐灰的地面上到處是凌亂的腳印,有點像蹄子。我相信沒有穿鞋的那些腳印是利馬的。經書燒成了灰燼。在角落處有一個水桶,里頭的水黑乎乎的,灰燼還沾在桶的邊緣,幾支岔了毛的大毛筆撂在水里。利馬就是用這些黑灰兌成的墨水,來畫下墻壁上這些駭人的畫的。這些所謂的墨水很容易散失,畫因此很模糊,我還是能看到它們的大體內容。

一想到這里是禪房,左側墻壁上的畫就讓人臉紅。這是由幾幅敘事性的畫組成的,是兩人交媾的形態。我絲毫體會不到他們臉上有任何的愉悅,皆處于歇斯底里的情緒,眼睛流著血淚,看起來是受控于什么而這樣做。他們的臉更像是古畫里地府小鬼的樣子。接著第二幅,兩人的臉朝上望,跪著,流露著哀慟,圓形的光圈在他們頭上盤旋。最后一幅,那里什么具體的東西都沒了,只有一攤水。在右側墻壁上的,我知道那是他服兵役時出現的幻覺,士兵四肢斷裂,哀鴻遍地。而在中央的那幅畫,則叫人分不清那是一幅佛祖的畫還是一只惡鬼,因為這兩種神態同時出現在那張亂涂而成的黑臉上。我揉揉眼睛,相信自己是看錯了吧。

利馬說過,他要在這里研讀經書,接近佛教的真理。照現在看,這里的生活反而引起了他更嚴重的狂躁和幻覺,放大了他一度壓抑的情感。

我跑到殿外,僧人紛紛走開,遠遠審視我。我直接跑出門,下了山。當我跑到石階底部時,一聲洪亮的鐘聲響起,驚起了蟄伏在樹林里的一群蝙蝠。

我是在別墅的門口找到利馬的,他渾身赤裸,寫滿了經文。幾只青蛙蹲在他的背上,一只鹿用鼻子嗅他的頭。我把他翻過來,他滿臉都是血。雨也下起來了,沖走了他身上的經文。他身上長滿了疹子。

疹子退散后,利馬蜷縮在房間里不愿出門。他在地上畫了一個冥想用圓陣,開始了持續到今天的冥想生活。利馬坐在三角錐形吊燈下,一絲不掛,度過一個個下午,閉眼冥想兩個小時,直到夕陽消沉。只有在森林光線很柔和時,利馬才仔細地讓身體的每寸肌膚袒露在光線中。夜色降臨后,他就捻亮吊燈,一束微紅帶黃的燈光,直直打在他的頭頂,四周有一個暗暗的漩渦。

利馬已經完成了昨夜的冥想了吧,我來到對應他房間的位置,抓住屋頂的邊緣,朝下叫喊幾聲。

梯子倒下的那邊傳來了聲音。我趕過去。利馬站在那兒,仰起頭,十分迷惑,眼神越過我的身體,投向蒼穹。

“利馬!把梯子給我搭上來!”

利馬無動于衷,繼續帶著虔誠而迷惑的神情,看著我身后某個不存在的灰暗深空。然后他低下頭去,四周張望幾下,便跳過野草的泥濘,回到屋里去。

他沒有看見我嗎?要是太陽出來了,利馬就不會再出門來了。只能等到今天的夜色再次降臨。我在屋頂四周走了一圈,選了一個底部野草比較柔軟的位置,準備跳下去。在我顫巍巍地準備著跳躍的姿勢時,我似乎瞟到了山頂寺廟的一個窗口處有個光頭,但下一秒就消失在窗后的陰影中。

我回過頭時,看到一個球形閃電從天而降,飄進了屋里。

我顧不得什么了,直接跳了下去。跳下去并沒有花太多的工夫,那堆野草起到了很好的緩沖作用。當我回到門口時,被嚇了一跳。利馬正趴在窗口的玻璃上,視線渙散地看著外面,絲毫沒有注意到我。我在他眼前揮揮手臂,他還是一動不動。我用石頭砸開了銹蝕的門鎖,沖了進去。

房間內的冥想圓陣被灼燒過,石頭也碎成了兩半。我把利馬拖到地板上,用力拍他的臉,“利馬!”他的瞳孔很小,縮成了一個小點,眼球幾乎是白色的。恐怕他在冥想過程中陷得太深了,有可能在某個意識的縫隙里失去了自我。

這時,他突然深吸一口氣,恢復了意識。但他的瞳孔還是沒變。

“利馬!”我把他抱到沙發上,“你在寺廟里發生了什么?”

“我想要……”利馬的臉變得潮紅。

“你要什么?我給你拿!”

“你!”

他喉嚨里發出咕嚕嚕的聲音。他撲到我身上,在我肩膀上咬了一口。外面的白日如火燒一般射進屋子里,在木板和玻璃一明一暗的阻隔下,光線變得曖昧不清,一道一道從利馬腦后散發過來。利馬坐在我身上,我仰望著他,仰望他腦后那萬道金光似的迸射。他的肉體變得金黃,汗水淋漓。我把手放在他的腰背上,那一陣陣的肌肉顫動從指間傳到了我耳根。在交互的猛烈沖撞中,一剎那,我視線直穿過溶洞那幽森的內部,耳邊回聲渺渺。我衣衫濕透,分不清哪些是汗,哪些是利馬的淚。我們打開了一條通道,穿越那條通道時,利馬已經不再顧忌他的痛苦、他的欲望、他的過去與未來。

利馬突然抽身,飛奔而出。他越過玄武巖,進入小溪,一路穿過竹林。我幾乎跟不上他。來到山腳的小河時,我發現那里的河床干裂,從皸裂程度和河泥顏色來看,好像斷流了好長一段時間。

四下無人。我跟丟了利馬。這時,我想到了什么,跑到河床上,往下游走。我再一次來到那個黑漆漆的溶洞入口。

一陣劇烈的響聲過后,我看到了利馬——我不確定那個渾身黑色的人體是不是利馬。他的身體被一種流動的黑色覆蓋了,只有兩只眼睛閃著白光,沒有痛苦,沒有感情。還有一群蜜蜂圍繞著他。附近來了小鹿和野豬,它們神情安靜地跟在利馬身后。清晨的森林瞬間燥熱起來,陽光從山頂流瀉,風在刮,莽蒼的樹林嘩嘩作響,烏云又突然而至。

“利馬,是你嗎?”

我說完,他的喉嚨里又發出更重的咕嚕聲,頭上長出了黑色的兩只角,腳下也形成了蹄子。他轉身,沖進了溶洞。我緊跟著跑到入口前,洞里已經不是一片黑暗。我記起曾經在一個黑暗的閣樓上采蜂蜜,蜂窩發出了黃色的奇異閃光,但我眼前的絕不是這樣的。在前方,閃動著一個圓形的黃色太陽,宛如天堂的入口。利馬的身影消失在黃色的漩渦中,刺眼的白光將我淹沒。

他不再是我的利馬。

我必須要自己相信,利馬已經做到了,他既不是佛,也不是凡俗的肉體。這樣一來,當我回到別墅看到一具燒焦的身軀時,我仍能相信剛才所見的都是真實的:他是自然的潘神;是我的維吉爾。

責編:周朝軍

主站蜘蛛池模板: 久久久久久高潮白浆| 亚洲三级网站| 91视频国产高清| 26uuu国产精品视频| 色婷婷国产精品视频| 精品乱码久久久久久久| 香蕉eeww99国产在线观看| 午夜福利网址| 九九热精品在线视频| 无码丝袜人妻| 精品久久综合1区2区3区激情| 蜜芽国产尤物av尤物在线看| 亚洲av无码牛牛影视在线二区| 中文字幕在线日本| 一级做a爰片久久毛片毛片| 久久精品国产一区二区小说| 四虎国产精品永久在线网址| 伊大人香蕉久久网欧美| 国产又黄又硬又粗| 中文字幕无码中文字幕有码在线 | 亚洲天堂成人| 啪啪啪亚洲无码| 国产在线观看99| 国产欧美视频综合二区| 青草91视频免费观看| 亚洲最大情网站在线观看| 亚洲精品777| 婷婷亚洲综合五月天在线| 成人国产免费| 操国产美女| 99久久无色码中文字幕| 精品综合久久久久久97| 亚洲永久免费网站| 免费一级α片在线观看| 精品一区二区久久久久网站| 国产在线自乱拍播放| 亚洲动漫h| 精品人妻无码区在线视频| 国产h视频在线观看视频| 欧美亚洲国产精品久久蜜芽| 国产精品v欧美| 国产精品福利在线观看无码卡| 91精品视频网站| 国产麻豆aⅴ精品无码| 在线中文字幕网| 亚洲激情区| 久久精品亚洲热综合一区二区| 在线免费a视频| 99在线观看精品视频| a亚洲天堂| 国产黄色免费看| 四虎亚洲精品| 91视频99| 五月婷婷激情四射| 久久99国产乱子伦精品免| 毛片网站观看| 国产精品无码AV片在线观看播放| 精品福利视频网| 亚洲欧美成人影院| 日本人妻丰满熟妇区| 欧美日韩精品在线播放| 人妖无码第一页| 人妻一区二区三区无码精品一区| 久久黄色毛片| 国产精品亚洲片在线va| 在线观看国产黄色| 欧日韩在线不卡视频| 999福利激情视频| 亚洲综合一区国产精品| 日本黄色a视频| 国产办公室秘书无码精品| 伊人久久婷婷五月综合97色| 亚洲人成网18禁| 国产永久在线观看| 国产一二三区视频| 国产69囗曝护士吞精在线视频| 欧美成人二区| 亚洲人成网7777777国产| 114级毛片免费观看| 久久精品人人做人人爽电影蜜月| 亚洲AⅤ永久无码精品毛片| 日本a∨在线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