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害者天堂

李春

四次咨詢后，我對竇華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那是一種極想扇他耳光的沖動。“小心！這是誰的感覺？”我在心里問自己。

不！這不是我的感覺，是竇華爸爸的感覺。

30歲的竇華，衣著光鮮，在一家大型企業擔任總經理專職司機11年了。他的談吐漫無邊際，話題雖然熱鬧卻讓人明顯感到距離，他帶著我去體會他與父親之間的關系。

童年的竇華是在父親的暴力下長大的。對父親來說，管教的深淺與痛打的程度相關。竇華的母親生性軟弱，為了保護幼小的竇華，不得不忍辱負重。

“你說，我為什么這么倒霉呢？”這是竇華來找我的原因。“自幼挨打、收入低、房子小、工作不如意、連每次買衣服都會買到有毛病的，我感覺天底下的好事都跟我沒關系。最倒霉的是，最疼我的老媽也得肝癌去世了，花光了家里的錢。最可恨的老爸因為長期酗酒，患上了老年癡呆癥，弄得我三天兩頭滿街找爹。大夫，您說還有比我更悲慘的人嗎？”

“你的生活的確不容易。你朋友圈子是怎樣的？平時都做些什么呢？”我采用迂回策略。

“我朋友挺多的，我們經常聚餐，喝喝酒，聊聊天。各自趁著酒勁說說自己最近的倒霉事。因為還有比我更慘的，也就暫時安心了。”

這就是受害者天堂。我在心里對自己說。

“參加這樣的聚會，除了讓你覺得自己不是最慘的，還給你帶來了什么好處呢？”我小心翼翼地問，生怕稍一用力，他就游離出去。

“沒帶來什么啊，自己的苦還得自己受，車還得開，爹還得找……”竇華的話輕飄飄的。

“是很難。現在，我們來看看有什么是你能改變的，好嗎？”

“你這話問得都好笑，有什么是我能掌控的嗎？別的不說，就說我這工作吧，好不容易做到專職司機，可是一年前總經理到云南督辦重大項目去了，我就成了沒有主人的流浪狗！”

“一般情況下，司機最終的出路會有哪幾條？”我想讓他看到一些可能性。

“還能有啥，就兩個方向嘛。一個是學點管理知識，最后不是當車隊隊長，就是到一些技術含量不高的部門做科長。再有一個，就是留在車隊當一輩子司機。”竇華有點急。

“我們不要急。你看，在等待的這一年里，你可以有兩種選擇。一種選擇是塌下心來學點管理知識，將來有可能被提升到領導崗位。還有一種選擇，就是什么都不干，干等著。”我語速很慢，希望能給他思考的空間。我用左右手輔助，左手代表學習，右手代表等待。

竇華語塞。“你是說，我不滿意的工作是我自己選的？”

“你有一年的時間，在這一年的時間里，你一直在等待，這樣的等待讓你離當隊長的理想更近了，還是更遠了？更有可能了，還是更沒有可能了？”

“大夫，難道你的意思是說：悲慘不是我的命運，是我選擇了悲慘的命運。”

我握緊了左拳輕輕晃動，向他示意。

竇華一定懂了！

[案例亮點]習慣了做受害者的人，抱怨是他們慣用的保護傘，在這把保護傘的庇蔭之下，他們可以拋卻責任、指責他人、安于不幸、換取同情……

這個案例體現了敘事療法的精神——尊重、謙卑和好奇。我們尊重每一個來訪者本來的樣子，也理解這種情景背后必有其發生原因和發展脈絡，陪伴著他去看到他的人生故事有改寫的可能性。但是，治療師必須清楚，要尊重來訪者改變或者不改變的選擇和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