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鐵路司機家庭的百年情懷

段華鵬

“出乘千百趟，每次都是第一趟。”這是石家莊電力機務段保定運用車間的安全口號，成為火車司機16年來，李斌每次出行前，都會按照車間操作規程做好車輛各項檢查。

機車走行、機械間檢查、制動機試驗……多達五六十項的檢查項目，是他開車前必做的工作。恪守安全規章也源于家庭的熏陶，李斌是段里的明星司機，更是全國唯一的五代鐵路司機家庭接班人，家族榮耀像一枚烙印銘刻在他的心底。

李家五代鐵路司機跨越了117年的職業生涯，更見證了中國鐵路由“小跑”到“飛行”的奇跡。滿心的驕傲卻低調內斂，延續李家祖輩的傳統，李斌在工作中扎實進取，在2018年春運里，他又創造了家族的新紀錄—安全行駛百萬公里無事故。

與鐵路的不解之緣

1995年，李斌即將復員回家。身為鐵路司機的父親李寶生深知火車司機的艱辛，極力反對兒子進入鐵路局當司機。

李斌說，從記事起，父親就沒跟自己過過一個春節，更沒有機會在家正常休息兩三天，每次下班在家待不了一天，就要再次出門工作。在他的童年記憶里，讓父親陪著玩耍是難以實現的愿望，但卻因此與鐵軌和列車結下了不解之緣。

上世紀八十年代，廠區的管理并不嚴格，鐵路職工子弟們享受到了“特權”，經常三五成群地跑到車庫里玩。在父親同事們的眼里，李斌是車庫里的常客，他從小就對機車產生了濃厚興趣，并且格外聰慧。當時，中國鐵路處于蒸汽機車與內燃機車的過渡期，遇到大人們在保養機車，李斌也愿意站在旁邊跟著看熱鬧，看到叔叔伯伯們遇到了維修難題，他也會跟著大人們找原因。對鐵路機車的好奇和對鐵路司機的崇拜，就像一粒種子，在他稚嫩的心靈里生了根發了芽。

“我從小就認為，鐵路司機駕馭火車這個龐然大物，是非常神圣的事情。”或許是受到祖輩的影響，李斌復員后不顧父親的阻攔，毅然報考了火車司機。他入職到保定機務段時，也趕上了內燃機車時代，車內沒有空調，燥熱難耐。那時，他從司爐員干起，開啟了自己的鐵路司機生涯。

與父親早年駕駛的蒸汽機車相比，內燃機車的操作環境要好很多，但每次上班依舊會被熏得滿身柴油味。剛入職的興奮勁兒一過，李斌就開始理解父親所說的職業艱辛意味著什么了。1998年李斌從貨車轉到了客車，2002年他正式跑起了春運，自1995年至今24個年頭里，他沒能和家人在春節團聚過。

“不會做飯也是李家男人們的共性。”李斌打趣說，司機跑車分為早晚班，回家時已很疲勞，20多個小時的休息時間，多半要留給睡眠，父輩們都是這樣過來的。家里秉承多年的職業安全秘籍就是“讓司機休息好”，所有人都不會去打擾，任其睡到自然醒。

李斌剛當司機時，父親李寶生還沒有退休。在李家同時有兩位火車司機的日子里，春節成了家里最為冷清的時候。李斌的母親郝瑞敏格外豁達：“難過也難過，可他們干的就是這個工作，只能去理解。如果開火車的都想回家過年，這車誰開？只要他們為大家伙服務，犧牲自己的時間是應該的。”

傳承百年的驕傲職業

如今，李寶生已經退休，只有李斌還在繼續著父親未完成的工作。今年是他參加的第16個春運，續寫了家族新的歷史—安全行車100萬公里，由他接棒的家族夢想依然在路上。春運時期運輸任務越發沉重，李斌負責京廣線北京西到石家莊之間的客運車，一個月有24天都在上班，陪伴家人的時間更有限。

“一代一代干下來不容易。”李斌說，其實父親選擇當火車司機也是受爺爺的影響。1973年，爺爺李世林曾親自帶父親李寶生跑過一次車，“建設型”機車的型號至今刻在父親的腦海里。

“這個由國外制造的飯盒，一直伴隨到爺爺退休。”李斌的家里至今還保留著爺爺使用過的鋁制飯盒，飯盒外墨綠色的涂層早已斑駁。另外，爺爺曾使用過的“檀木檢查錘”也成了傳家寶，這是行車安全的必備利器，伴隨父親李寶生工作了30多年，每次出車前持錘敲打機車底部，聽聲就能發現安全隱患。李斌說，父親本來想把家族的小錘傳給他，“可惜現在機車變了，老錘子不好使了”。

“像這個飯盒，我爺爺用過，后來我父親也用，我也曾用過。”在李斌眼里，家里的老物件見證了歷史，更傳承了祖輩的責任和擔當。身為鐵路司機，常年處于繁忙和紊亂的生物鐘下，“上班不合眼、下班要補覺”，每次臨行時帶飯成了家里的傳統，飯盒也成了職業的見證。

“開蒸汽機車的年代，司機要經得起煙熏火燎，每次跑完車渾身煤煙味，不洗澡都沒法見人。”在李斌兒時的記憶里，父親下班回家時總是灰頭土臉的，母親會在第一時間給父親洗衣服。李斌很慶幸自己趕上了中國鐵路飛速發展的年代，現在的電力機車內，不僅沒有了油煙侵擾，熱飯有微波爐，還能隨時喝上熱水。在他眼中，父親李寶生和祖輩們經歷的年代才叫真正的艱苦，有時為了熱飯，父親需要用鏟子從煤爐里將燃燒的煤鏟出，把飯盒放在上面烘烤加熱。

對于家族駕駛過的機車型號，李斌如數家珍。在他剛入職時，與父親李寶生共同見證了中國內燃機時代向電力機車的過渡期，經歷了“韶山1型”“韶山4”和“和諧機車”等主力車型的更替。父親李寶生和爺爺李世林則共同見證了蒸汽機車和內燃機車的交替，像“北京”“東風4”“東風7”等型號的內燃主力車型，他們都開過。

珍藏百年的鐵路情懷

新中國成立后，中國鐵路事業發生著日新月異的變化，鐵路電力牽引從無到有，從弱到強，從客貨混跑到高速、重載分離，從機車到動力組，機車操縱的變化，動力性能的提升，都有了質的發展。李斌說，爺爺、父親和他同為保定運用車間的技術骨干，同是標兵和先鋒機手，三代人經歷了一樣的奮斗歷程，共同見證了中國鐵路飛速的跨越式發展。

如今，作為明星司機，李斌的駕駛技術在段里名列前茅，他開創了車輛進站100%入位停靠的記錄。要知道，面對各類天氣的影響，司機能控制一列火車做到全部對標進站并非易事。正是因為有了平穩駕駛的絕活，從業20多年，他已經代表石家莊電力機務段執行了多次接待國家領導人的“跑專運”任務。談及這些時，李斌臉上露出了自豪的笑容。

在李斌眼里，這些驕傲都遠不及祖輩們留下來的“傳家寶”，這是一家五代鐵路司機珍藏的百年情懷，是無價之寶。在李斌的家里，記者見到了五代鐵路職業人至今保留完好的工作證。其中，一張泛黃的工作證尤為引人注意，這是距今已有117年歷史的李家高祖李午寅的工作證。

1889年清政府成立中國鐵路總公司后，向比利時借款興建北京盧溝橋至漢口的盧漢鐵路。這條全長1214.49公里的鐵路于1906年4月1日正式全線通車運行后，改名京漢鐵路。早在1901年，李午寅就被鐵路總公司招入，干起了“小燒”（司爐工）的工作，是鐵路總公司成立后的第一批司機。在那個年代，“司機”“副司機”“小燒”是駕馭蒸汽機車的核心成員。歷史上，光緒皇帝和慈禧太后的“兩宮回鑾專列”—“龍號”機車，就是由李午寅參與駕駛的。

民國軍閥混亂時期，鐵路作為重要能源運輸通道，也成為軍閥搶奪的戰略設施。1920年曾祖李方卿加入京張鐵路，負責西直門折返段運輸工作，一直從司爐工干到了司機。他的工作證是一枚銅制的腰牌，上面“司機匠”的職務清晰可見。

臨近全國解放時期，祖父李世林入職西直門機務段，1946年考上司機。1950年北京鐵路局保定機務段籌建時，他為了工作舉家從北京遷到了保定。作為新中國鐵路司機的骨干力量，李世林還負責新學員培訓工作，把自己對新中國的熱愛投入到點滴工作中。

1967年父親李寶生參加工作，從蒸汽機車司爐干到了副司機、司機，先后操作過內燃機車和電力機車，在鐵路司機的崗位上一干就是38年。

李斌說，在經歷了鐵路六次大提速后，行車安全更是成了重中之重，要求機車駕駛員時刻具備“立體眼”，看線路信號、看各類儀表、看行車道路，遇到緊急情況及時妥善處理。每次開動機車前，他一樣會延續祖輩的傳統，仔細對機車重要結構進行安全檢查。

“精于工、匠于心、品于行”是當代工匠精神的準確內涵。在基層，每個在崗位上兢兢業業、用心鉆研的勞動者都應該是當代工匠精神的詮釋者與傳承者。李家的五代鐵路司機安于平凡，都在鐵路司機的崗位上“捍衛運務安全，永遠追求極致”，跨越百年，恪盡職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