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桐興
一
外星人占領地球以后,既沒有把人類炸回石器時代,也沒有把人類全趕去澳大利亞。他們的文明已經領先了人類文明不知多少個量級,占領地球不過是捎帶手的事情。直到最后外星人離開,人類都不知道外星人究竟長什么樣子。
人類派出和談代表,外星人告知代表,他們將頒布一條法律:
每個人只能跟別人說一百句話,說多了就殺。
代表不解其意,外星人拿他舉例子:
“你可以跟A說一百句話,也可以跟B說一句話。但只要你跟A的對話超過一百句話,我們就會殺了你。請不要質疑我們對于數字的精確性,我們也已經對地球上的每一個人進行監控,這條法律即時生效?!?/p>
這條法律還有詳細的解釋條款,那就是外星人發現,人類有一種叫社交軟件的東西。比如A在社交軟件上@B,隔空跟B講話,這算不算一百句話之內?外星人覺得管控起來比較麻煩,索性禁止使用社交軟件,一旦使用格殺勿論。
臉書、微博、推特等社交網站被迅速關閉。微信仍在正常運營,不過朋友圈功能被閹割。外星人聲稱,在任何維度里說話,都會被計入你和他人說的一百句話之內。
這條法律出臺后,人類嘩然。這與厲王止謗有何區別?一眾社交軟件的擁躉加入抵抗軍,誓要奪回話語權。毫無懸念,外星人精準無誤的激光射穿了抵抗軍人員的頭顱。就此,人類不敢輕舉妄動,只得聽從外星人的命令。
與此同時,社會也在進行巨大變革。這條法律造成的影響與沖擊巨大,首先,再無媒體行業。自媒體消亡毫無疑問,紙媒也無法存活。任何維度包括報紙,記者隨便寫一篇新聞報道,里面少說也有一百句話。電視或者網絡電視只能播放過去的影像制品,新聞、真人秀、談話類節目等嚴重受限,無法制播。文學和影視行業也遭到沉重打擊,自說自話被列為對全人類說話的范疇。
其次,唯有詩歌不在此列。外星人允許人類私下或是公開集會的時候朗誦詩歌,不算在一百句話之內。詩歌是外星人唯一的藝術形式,他們認為別的藝術形式都很低級。但外星人對詩歌有嚴格要求,以千禧年為限,在這之前創作出來的才叫詩歌。譯本方面,有且只可以選擇老版本。例如《飛鳥集》,就不該有新的譯本。
總而言之,人類文明雖然一點都沒有倒退,但進入點對點的信息傳遞時代,且還非常有限。這在后世的歷史書上被稱為“沉默年代”。
代表懇求外星人,說這樣做會對人類社會造成無法估量的傷害。
外星人回答:“人類滿口謊言,欺瞞狡詐,需要進化?!?/p>
代表又說:“所以我們才需要溝通,才需要交流。”
“大部分情況下溝通并不能解決問題。我們這是在幫助你們進化,進化到你們所有想法都會寫在腦門上。這樣你們根本就不用說話,也沒法撒謊,彼此便知道彼此想要干什么。文字,語言,是每種文明處于低級階段時才需要的東西。你們的老子不是說過,大象無形,大音希聲嗎?”
代表被說得啞口無言。他想了一會兒,努力爭辯道:“可是這樣會引發社會騷亂。比如我們審判殺人犯,需要一整套的司法流程才能將其繩之以法,那時候我們就需要溝通。如果沒有溝通的話,所謂的法制社會便也不復存在了?!?/p>
外星人微微一笑——這可能是代表的腦補畫面,因為和代表對話的是一個酒樽。通俗一點講,就是一個大約八百毫升,可以用來裝酒的玻璃瓶。人類暗中對其進行全方位掃描,得出結論:這是一個無鉛水晶空瓶。
領教過外星人的厲害之后,人類也不敢造次。外星人表示,他們會擔任世界警察的任務,嚴密監控地球上的每一個人,任何人一旦出現逾越法律的端倪,他們便會及時出手制止。
“但我們不會阻止人類內部爆發戰爭。”
“由于溝通不足,在這種情況下是非常容易引發戰爭的。”
“一個人的惡是惡,一群人的惡便不是惡?!?/p>
“那是什么?”
“問你們人類自己?!?/p>
說完這句話,代表外星人發言的玻璃瓶憑空從代表眼中消失。
二
周染醒來后,看到女友吳雙雙還在熟睡,輕輕在她額頭上吻了一口。
周染沒有叫她起床,在這之前他已經對吳雙雙說過三句話了,分別是:
“吃了嗎?”“睡了嗎?”“在干嗎?”
吳雙雙只回了兩句,還抱怨周染浪費額度。周染很郁悶,他覺得這樣的關心很有必要。在外星人占領地球之前,周染與吳雙雙的對話就急劇減少。禁言法律出臺之后,兩人更是沒有什么交流。外星人在人體里植入某種高科技,每個人看到對方的視野里頭上會有一個小小的數字,意即與對方說過多少句話。比如周染看吳雙雙,畫面里就有一個小小的3。并且,人類的說話方式也遭到改變。
比如周染送一件禮物給吳雙雙表達愛意,他應該這么說:
“寶寶我給你買了一件衣服,逗號,你試試看應該非常合身。句號?!?/p>
法律條文明確規定:一句話里最多只允許出現一個逗號和一個句號,別的標點符號被視為無效,一句話的最后必須以句號結尾。如果一句話里面沒有說標點符號或者說沒有使用句號,那么外星人會將其判定為兩句,還會對此人進行小小的懲罰,從天空中引導微弱的電流對其進行電擊。違反的次數越多,電擊強度越厲害,最強的電擊力度可以直接把人電暈。
除了口頭交流之外,人們在網絡上對話也必須嚴格遵守法律條文。有人鉆空子,打字不斷句不空格不轉行,說了成百上千個字,發圖或使用動畫表情。這樣意思也能傳達到,就是接收者需要讀古文似的費力一點。外星人很快察覺到這一漏洞,又出臺一條細則:表示人類不使用嘴巴這一交流工具時,只允許發文字,且一句話的字數有上限,就好比發微博。一旦違反規定,電擊懲罰。
至于靠嘴說話可以一句話說多少字,外星人并不打算限制。在他們看來人類是進化低級的物種,一口氣也說不了幾個字。
今早輪到周染和吳雙雙去學習手語。外星人并不禁止身體語言,相反是鼓勵態度,還幫助人類編寫了一套完整的,放之四海皆準的手語教材。因為在外星人看來,身體語言是無聲的,優雅的,立體的,直觀的。外星人專家小組的科學家推測,外星人這一物種可能是通過心靈溝通,吸收高度飽和能量的食物。他們的嘴巴在進化過程中萎縮掉,成為人們常說的“櫻桃小嘴”。不然,難以解釋他們為何如此討厭人類的嘴巴,以及人類在社交平臺上的發聲方式。
吳雙雙再不起床的話,手語課就要遲到了。這可是周染通過黃牛搖號,花了好長時間才搖上的——如今和身體語言相關的課程可謂是一票難求。周染不想在這上面浪費一句話,他只得使用老辦法,雙手握住吳雙雙的肩膀,把她搖醒。
吳雙雙醒來后,滿臉怒氣地望著周染,但很克制沒有說話。周染用不熟練的手語告訴她,今天早上有課,我們得趕緊出發。
路程遙遠,周染開車前往。車上兩人相顧無言,車內播放著老音樂。周染見吳雙雙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打手語問她怎么了,吳雙雙正在全神貫注地使用手機,沒看見。周染瞄了一眼,發現她在跟別人發信息,一把將手機搶了過去。
“你干嗎?句號。”
周染沒料到吳雙雙直接說話了,她怒目圓睜地盯著自己。
“能打手語就別說話,逗號,萬一以后要說很多呢?句號?!?/p>
“我工作啊,逗號,你快把手機給我。句號。”
“你別騙我,逗號,你到底在跟誰說話?。烤涮?。”
“你管這么多干什么?逗號,快把手機給我!句號。”
“我是為你好,逗號,再說我不能管你嗎?句號。”
兩人爭執起來,又你來我往說了幾句。在周染的視野里,吳雙雙頭上的數字變成10。后來上升到搶手機階段,變成身體語言。但周染就是不給,他想看一眼吳雙雙到底在跟誰講話,她在外星人占領地球前就跟別人聊個不停。
由于使用身體語言造成周染開車分心,他追尾了前面一輛車。
前面一位車主下車,急得跳腳,看來也是要趕著去上手語課,但八成是泡湯了。發生需要處理的交通事故,警察便會自動出警,無須通過任何溝通模式。
這便是人類進化的征兆,開始誕生思想警察。
車主氣得簡直想打周染一拳,但自從外星人擔任世界警察之后,人類社會進入冰川紀嚴打期,任何過激舉動都會被判定為造成民事傷害的違法行為,從而給他來一束激光。
他都懶得跟周染講話——盡管可以罵一百句話,但還是決定通過手語罵。然而周染和吳雙雙的手語是初學者水平,還沒有學到罵人的手語,便一臉茫然地望著車主。
罵人的手語特別難,需要身體其他部位進行聯動。只見車主像個狒狒似的在兩人面前跳來跳去,張牙舞爪,類似于遠古洪荒時代的祭祀場景。
兩人很迷惑,最終周染打破僵局。
“師傅這個手語我們還沒有學到,逗號,是什么意思???句號?!?/p>
“操!逗號,我他媽在罵你是傻逼!句號?!?/p>
吳雙雙一屁股坐在地上,嘆了口氣,幽幽地說道:
“周染,逗號,我們還是離婚吧。句號?!?/p>
三
在外星人占領地球之前,因為一面綠墻,兩人產生矛盾。
周染少年時父母離婚,周染被判給父親。之后周染的父母都分別再婚,他后媽也帶著一個自己的孩子。
吳雙雙和周染是大學同學。畢業后,吳雙雙為了周染前去他所在的城市,背井離鄉。父母心里很不愿意,一是女兒不能常在身邊;二是他們已在家鄉為吳雙雙購置了房產,如今這樣,可以說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愛情令人盲目,也令人濃烈。同居兩年之后,吳雙雙毅然決然地和周染領了結婚證,發到朋友圈,雖然事先有人勸過她,這證是不是領得有些著急。
周染不是她的理想型,他性格里有沉默、懦弱、膽小;長相也不出眾,工作普普通通。相反,追求吳雙雙的人很多,她是耀眼的光芒。但即使形狀再特別的俄羅斯方塊,只有找到合適的鑲嵌形狀才會被消除。
適合才是最重要的,吳雙雙心想。
但之后一系列的爭吵令她始料未及。
吳雙雙想把他們臥室的一面墻刷成墨綠色。兩人的婚房是20世紀90年代的老房子,一室一廳。周染父母離婚時就約定好,房子將來留給兒子結婚用。兩人結婚在即,換一套新家具,刷一刷墻無可厚非。但吳雙雙去了以后才發現,房子的地板、門廊、暗櫥等地方都是紅棕色。吳雙雙對于家裝修滿懷期待,這下有點傻眼,因為紅棕色給人的感覺是很難搭配,比較突兀。
“我希望家里有一面綠墻,我想刷一面綠墻。”
“紅配綠,賽狗屁。你確定嗎?”
“墨綠色啦,你等著看吧?!?/p>
在家裝修意見上,周染毫無想法,基本吳雙雙說什么他都是舉雙手贊成。不只是在家裝修上,生活的方方面面周染都對吳雙雙百依百順,這或許也是一個適合的原因。所以過了幾天,工人來家里刷墻,吳雙雙便吩咐工人別的地方刷白色,唯獨臥室的一面墻刷成墨綠色。
吳雙雙幻想的森林效果并沒有達到,與紅棕色的地板也沒有很搭。她有些失落,周染安慰她:
“別難過,至少我們有一面墨綠色的墻。”
吳雙雙難過的心情被消除,她踮起腳尖吻一口周染。身后傳來開門的聲音,正是周染的父親周先生。在吳雙雙的堅持下,周染告訴周先生今天家里刷墻,好說歹說讓他過來看看。之后三人一起吃飯,在飯桌上,吳雙雙盤算著向周先生開口提買家具錢不夠的事情。
房子的裝修錢是由兩方家人各出的。吳雙雙記了一筆賬,準確說是做了一個Excel表格。她的父母、爺爺奶奶、外公外婆給了多少錢;周染的父親、母親、爺爺、外婆給了多少錢,其中周先生還沒有他前妻給得多。倒和經濟窘迫無關,周先生是一名天文工作者,享受國務院津貼的那種。
吳雙雙跟周染都是剛工作不久的年輕人,并沒有什么存款。剛開始出現裝修錢不夠的情況時,吳雙雙本想問父母拿錢,但在這一過程中,他們得知房子還沒有過戶給吳雙雙跟周染,心里便起了別扭。父母才為兩人買了一輛不錯的車,由于吳雙雙不是本地人,牌照是周染搖到的,自然車也在周染名下。
父母心里總覺得不踏實,認為再貼錢就有種給別人家裝修的意味。吳雙雙說父母防備心太重,但禁不住三番五次勸說,加上周染懦弱不愿意向周先生開口,她便也起了疑心。今朝讓周先生來家里,也是吳雙雙考慮再三的要求。
周先生看到綠墻以后斥責道:“周染,你在搞什么東西?”
礙于吳雙雙在場,周先生并沒有繼續往下說更難聽的話。房子也就隨意看了看,然后三人便去吃火鍋了。飯桌上,吳雙雙一直想把話題往買家具錢不夠上面引,但周先生不斷說著過去的事情:他像周染這么年輕的時候,如何在一座大城市里打拼。每天勤勤懇懇地觀測天象,記錄數據,探究宇宙未知的秘密。最終,從一名什么都不是的科研人員變成享受國務院津貼的元老人物。
最后吳雙雙聽不下去了,直接向周先生攤牌。
周先生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反問坐在他正對面的周染:
“周染,你覺得那面綠墻好看嗎?”
周染可能隨他爸,居然也沒有說話。
更過分的是,周先生起身去買單,但買單之后人再也沒有回來。兩人在原地等了好久,左等不來右等不來。吳雙雙覺得不對,讓周染四處去找周先生。哪料到周染把最后一個面筋泡放進滾燙的湯里,之后才說:
“我爸已經離開了?!?/p>
“那你怎么不早說?”
“你不是還在吃嗎?”
面筋泡再撈上來時,已經沒有原先的氣勢。
四
胳膊擰不過大腿,況且兩人都已經領了證,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女兒搬進婚房卻買不起心愛的家具,最后這缺口還是吳雙雙的父母補上的。
吳雙雙從搬進來的第一天起就沒有那么開心了。有一個成語叫禍起蕭墻,她盯著綠墻,認為改成禍起綠墻也很合適。好像周先生看到綠墻之后就特別生氣,突然就數落起周染來。談到綠墻時,他還莫名其妙地問了周染一個問題。
后來吳雙雙才知道,當時周染的母親算是出軌,離婚時便沒有爭奪撫養權。也就是說,周先生被戴過一次綠帽子,所以就那么憎恨綠色嗎?這種理由就很孩子氣,吳雙雙的閨蜜給她分析,很大程度是因為周染的后媽在搞鬼,畢竟她也帶著一個孩子嫁給周先生,現在周先生給出去多少錢,將來給自己的孩子就少多少錢,她不會不清楚這個利害關系。
在綠墻面前,周染跟吳雙雙大吵了一架。之前是吵不起來的,因為周染包容吳雙雙,什么都讓著她。但這次吳雙雙說了某句話刺激到周染,周染發起脾氣來也是嚇人。吳雙雙氣不過,甚至抓起一個娃娃往周染身上扔。周染背朝綠墻迅速躲開,那娃娃便不知道去了哪里。
兩人吵到一半,防空警報大作,地動山搖。兩人以為是地震,周染立馬撲上去把吳雙雙摟在懷里,用自己瘦小的身軀緊緊抱住她。
很快騷亂停止,外面又復歸平靜。全世界所有的電子設備都遭到強行打開,宣布外星人占領地球的事實。緊接著,外星人又宣布出臺一條法律,每個人只能跟每個人說一百句話。
處理完追尾的事故后,周染把車開回家。一路上兩人沒有交流,吳雙雙一直在手機上發信息。但周染決定不再過問這件事,反正兩人最多說一百句話,最好是兩人聊到最開心的時候突然發現額度已滿。
雖然周染有點看笑話似的這么想,但吳雙雙一直發一直發,還是撓得他心癢癢。更何況,吳雙雙在這之前還說要離婚。周染更加警惕了,不管這是不是氣話,總之他祈禱手機的另一頭不要是男人就好。
“你到底在跟誰聊天?你難道不能跟我說一下嗎?”
周染居然忘記說逗號句號了,在無形中遭到電擊。還好是最輕微的電擊,就像抽血針扎進皮膚的感覺。
和吳雙雙聊天的人叫黃涼,兩人是在外星人占領地球前認識的。吳雙雙在網絡上丟了一個漂流瓶,里面說她很煩,煩現在的生活,煩婚姻里面復雜的關系,煩她有一面綠墻。漂流瓶被黃涼撿到,兩人展開交流。令吳雙雙驚喜的是,黃涼雖然話不多,但句句話都戳中她的心思。
外星人占領地球后,吳雙雙一度跟黃涼中斷了交流,因為那晚周染非常有勇氣,在兩人都以為是地震的時候保護她,而不是顧著自己活命。但經受不住乏味的生活,吳雙雙又開始跟黃涼聊天。沉默年代開始的頭一周,吳雙雙跟周染每天的生活千篇一律:晚上吃飯,看電視,洗澡,上床睡覺。兩人性生活的頻率達到了每天一次。
在沉默年代里,性或許是最直接通往他人心靈的道路。
最為關鍵的是,黃涼告訴吳雙雙,外星人對人類的監控類似于電腦程序。他已經潛入外星人的后臺,取消了與吳雙雙的聊天上限。也就是說,他們可以聊一千句一萬句,無須拘束格式,還可以發圖或使用動畫表情。
果然,在聊天界面里原有的數字消失了。為此黃涼希望吳雙雙保密。
吳雙雙不知道黃涼是怎么做到的,也愈發好奇他究竟是何方神圣??傊械教貏e高興,就像擁有了特權似的,可以一直發一直發。但她答應過黃涼要保守秘密,所以每每周染問起來時,吳雙雙都裝腔作勢地去嚇唬他。
離婚的話剛說出口,吳雙雙就有些后悔。這太傷人,說多少話都彌補不了這個傷痕,更何況現在也沒法說太多話。那天夜里,兩人各自轉向一邊睡覺,但都沒有睡著。吳雙雙翻來覆去想白天的事情,想人類為什么會變成這副德性,想自己為什么會跟周染漸行漸遠,想自己是否該見黃涼一面。
黑暗中,周染說道:
“我們不要分開好不好?句號。”
“我白天說的是氣話,逗號,你別往心里去。句號?!?/p>
“你要是不喜歡這面綠墻,逗號,我可以把它刷掉。句號?!?/p>
吳雙雙微微仰著脖子抬起頭,看墻壁上的綠色。她想起在沉默年代之前周染對自己的安慰,他那么無條件地支持自己,讓自己做所有決定。那是一種樸素、不花哨的愛,相較于黃涼的厲害是很平庸,但——
兩人交流無限制后,吳雙雙拍圖給黃涼看她的綠墻,黃涼表示非常喜歡。
“不用。”
奇怪,自己居然沒有被電。
五
吳雙雙丟掉工作以后,第一時間把這件事告訴了黃涼。
吳雙雙的工作是銷售,職能是讓客戶購買更多的產品。沉默年代開始后,人類的欲望和購買力被大幅度衰減,每個人都只選擇必需品,做必要的交流。
部門整體被辭退的消息早就甚囂塵上,對于今天的結果吳雙雙并不意外。她跟黃涼約好見面地點以后,才想起來把這件事發信息告訴周染。周染立馬打來電話,為節省只說了一句話:
“你要是不想工作,逗號,我就努力工作賺錢養你。句號?!?/p>
說完他就把電話掛了,不想讓吳雙雙浪費一句話在上面。他們才二十幾歲,人生最美好的時候。也許未來幾十年里他們可以靠高度發達的手語了解彼此,或者說人類已經進化到所有心思都寫在腦門上。但周染是個堅持傳統的人,他認為最好的交流方式就是說話,最好是面對面說話。他甚至都想好了自己對吳雙雙說最后一句話時的場景:在家里做一桌子菜,兩人喝一點酒,長久地凝視對方,弄一個告別儀式。
吳雙雙接到周染電話以后既感動又羞愧,她坐在咖啡館里如坐針氈??Х瑞^里放著悠揚的古典音樂,幾乎沒有顧客使用說話的交流方式,便顯得格外安靜。黃涼很快趕到,他外形高大帥氣,打扮成熟穩重,約莫三十多歲。
與周染在生活的方方面面對吳雙雙百依百順不同,黃涼總是告訴吳雙雙,她應該做什么,她應該怎么做。所以吳雙雙失業后第一時間便選擇告訴他,想要咨詢他的意見。兩人坐定后小聲交談,很快引來他人側目。
這年頭敢于開口說話,比有權有勢要厲害得多。
“我現在心很亂?!?/p>
“太正確了,一切,所以荒謬;太荒謬了,一切,所以真實。所以讓正確的更正確,讓荒謬的更荒謬,乃是令真實呈現的不二法門?!?/p>
“我丟了工作,現在跟他關系也不好?!?/p>
“所以我描述出一只鷹,是為了砍下它的頭;而我這樣做,是要為古老的神話求取證明。倘若它果有再生之力,則當今世界并非沒有奇跡發生?!?/p>
“你別跟我說詩歌啦,快給我點建議。”
這是黃涼唯一讓吳雙雙不滿的地方。兩人交流過程中,黃涼總時不時地夾雜一兩句詩歌,讓吳雙雙理解起來費勁。雖說詩歌被外星人所允許,但吳雙雙從不讀詩,更何況兩人交流無限制,干嗎不直接一點?
“我想去你家,看看那面綠墻?!?/p>
“好啊,但是最近不太方便。”
“我可以等?!?/p>
吳雙雙內心小鹿亂撞。雖然以綠墻為名,但黃涼的意圖再明顯不過。他與周染周先生截然相反,非常喜愛這面綠墻。而吳雙雙之所以沒有把這面綠墻刷掉,就是為了滿足黃涼登門看一眼的心愿。她早就準備好邀請黃涼來家里做客,但口頭上還是要矜持一番。
更何況周染并沒有做錯什么。他每天都很忙碌,志向是成為一名大建筑師,但目前只是一名土地測量員。沉默年代并沒有太影響到他的工作,仍舊是冗雜、漫長、看不到盡頭的工作。每天他都忙到昏天黑地才回到家里,也不會察覺出有人來家里做客的痕跡。
但這是一步險棋,吳雙雙并不清楚這是否值得往下走。她疲憊地回到家里,發現周染不僅早早到家,還做了幾個拿手菜,給她買了一個大蛋糕。
兩人通過手語交流,周染告訴她自己升職了,終于不再是一個土地測量員。他接手一個案子,是外星人要求人類建造一個對外星崇拜的建筑雕塑。這雖然很屈辱,但得到特權:在固定時間固定地點固定成員之間,他們面對面時可以肆無忌憚地講話。這比發多少錢都更具誘惑力,最后外星人居然選擇了周染的方案,任命他為總設計師。要知道,在此之前他毫無實戰經驗。
“有沒有可能通過技術手段取消外星人對人類的監控,從而取消語言限制?”
“你可別忘了說逗號句號?。《禾枺豢赡芤驗閮煞N文明不知道差了多少個量級。句號?!?/p>
“好吧,逗號,那你的方案是什么?句號?!?/p>
周染拿出手繪圖,給吳雙雙看。圖上是一個男人緊緊抱著一個女人,女人表情惶恐不安,男人表情堅定嚴肅。男女輕輕踮起腳,似乎被某種力量拉升朝天空飛去。在他們舉頭三尺處,有一個玻璃瓶。
“玻璃瓶?句號?!?/p>
周染把外星人通過玻璃瓶和人類代表談話的事情告訴吳雙雙。這是最高機密,沒有向外界公布,只有內部機要人員知道。要是讓世人知道政府軍隊連一個玻璃瓶都打不過,民憤該會有多大。
吳雙雙有些繃不住,她看到手繪圖右下角的名字:裂變之時。畫面上的男女正是他們兩個,他們那晚為了一面綠墻引發的一連串矛盾而爭吵不已,恐怕怎么也沒有想到人類文明在那一刻起開始裂變。起初他們以為是地震,所以周染飛快地抱住吳雙雙。當時他們的神情,就如同畫里描繪的那樣。
周染把生的希望交給自己,她卻用來——那晚他們說了很多話,兩人的一百句話就快要滿倉。但他們并不覺得浪費,并不覺得日后幾十年里默默無言會是痛苦。解決這個問題,會讓他們的良心不再受到譴責。
更何況事情沒有那么簡單。說話的特權是外星人限時限地限人發放的,那么黃涼是如何做到取消他與吳雙雙的交流限制的。更令人可疑的是,黃涼的頭像正是一個空蕩蕩的玻璃瓶。
“周染,逗號,你相信我嗎?句號?!?/p>
“我相信你。句號?!?/p>
六
吳雙雙發信息給黃涼,邀請他來家里觀看綠墻。她打算把綠墻刷掉,所以想讓黃涼來見自己心心念念的綠墻最后一面。
黃涼到場以后,兩人先是移動床頭柜和梳妝臺,再將衣櫥跟床拆卸放到客廳,它們都擋住了墨綠色墻壁的風景。黃涼保證觀看完以后會再重新組裝起來,和原先一模一樣。
人類交流減少,器物的質量反倒上升。如今的油漆不含任何有害物質,無須散味,刷完以后可以直接入住。所以只要吳雙雙愿意,她每天都可以住在不同顏色的房子里。
“它真美,我懇求你不要把綠墻刷掉?!秉S涼望著地上的油漆桶,說道。
“這是我家,我不喜歡這個顏色。”
“人類猶如黃昏和夜晚的灰燼,散布在河畔,憂傷疲倦?!?/p>
“黃涼,你是外星人變的嗎?”
黃涼笑了,讓吳雙雙拉自己的耳朵,看會不會拉出來一個尖尖的像精靈似的耳朵。吳雙雙摸了黃涼的頭發、他的臉頰,手順著他的肩膀像坐滑梯一樣滑動。在這一過程中她需要踮起腳尖,微微仰起臉,如同“裂變之時”那樣即將要飛升一般,因為黃涼比周染要高大很多。他仍舊微笑地看著自己,那一刻的荷爾蒙是膨脹的。
但吳雙雙冷靜下來,松開手后退一步,整個人貼在另一面墻上。
“你們的文明領先了我們不知道多少個量級,你要是人類的話,怎么可能隨便取消外星人對我們的語言限制?還有你的頭像,就是那個玻璃瓶。”
黃涼點點頭。在高等文明看來,任何事情不過是零和游戲那么簡單,要么征服,要么不征服。吳雙雙又鼓起勇氣問道:
“你為什么喜歡這面綠墻?”
“這面綠墻是宇宙里面唯一的傳送門?!?/p>
黃涼把手伸進綠墻,從里面拿出來一個娃娃。那正是兩人吵架時,吳雙雙扔向周染的娃娃。
“你們,是不是想通過這個傳送門侵略地球?”
吳雙雙已經說話打戰了。外星人,傳送門,這種在科幻小說里才能上演的情節,如今真實地發生在自己面前。吳雙雙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
“我曾在太陽表面行走,我目睹過許多渺小又如此迅捷的事情。很難說它們甚至存在過,但地球不過是一縷塵埃?!?/p>
吳雙雙下意識地點點頭,似乎是同意黃涼的說法。他接著說:
“這個傳送門能把活物傳送到宇宙的任何地方,有可能是我們都去不了的地方。我們雖然很偉大,但和宇宙相比還是太渺小了?!?/p>
“那你為什么還要懇求我不要把這面綠墻刷掉?你一揮手我們就沒了?!?/p>
“我預見到未來,你終究會發現這個秘密,進入這扇傳送門?!?/p>
“什么?”
吳雙雙看過類似的科幻小說,在外星人眼里,當下和未來不再是線性發展的了。他們通過改變當下從而改變未來,抑或改變未來去影響當下。好比因果循環,時間變成擺設。這些她都能理解,唯獨令她感到困惑的是,為什么外星人要插手一個地球人進不進入傳送門的事情。
“那我會被傳送到哪里去?”
“我不知道,有可能會找不到你,而我又想和你聊天?!?/p>
“可是你們外星人不是不喜歡用嘴說話嗎?”
“是不喜歡,但我想了解你。而且我和他們的意見不同,我認為人類永遠都不會進化成所有心思寫在腦門上的物種,從和你聊天中就看出來了?!?/p>
盡管吳雙雙整個人已經蒙了,她還是上前一步,勇敢地說道:
“要不我們一起進入這個傳送門吧,這樣你就可以和我一直聊天了。”
“我們有可能會被傳送到宇宙的某個角落里,永遠回不來。”
“那會很危險嗎?”
“有我在,就不會有危險發生。”
吳雙雙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她希望給自己一點時間進行考慮。這個叫黃涼的外星人化作人形皮囊后想必也是無所不能的,他們進入傳送門,不管傳去哪里,都會度過很快樂的一生。地球已經不適合居住了,也許離開出去闖闖倒也不錯。更何況黃涼很帥,是自己的理想型,和他交流特別快樂。雖然這個時候表現少女心很不合時宜,但吳雙雙還是問道:
“你是不是喜歡我呀?”
“是的?!?/p>
“那你們能不能離開地球?就算不離開,也取消那個法律好不好?”
“不行,因為我的同伴還要幫助人類進化。人類總是滿口謊言?!?/p>
這時候,黃涼已經一只腳踏進綠色的傳送門,伸出一只手邀請吳雙雙。
吳雙雙不置可否,又問道:
“我要不要帶點什么東西?”
“需要帶護照、簽證、機票——”
“討厭!”
這可不是出國旅行,這是星際穿越,這是去往未知的宇宙角落。再沒有什么比這更令人感到刺激,再沒有什么比這更令人感到興奮,也再沒有什么比這更能改變她當下的生活。不用去考慮周染一家人的態度,不受地球上法律的約束,去跟自己的理想型無憂無慮地遨游世界而不是受困于柴米油鹽。
吳雙雙幾乎就要接過黃涼的手進入綠色的傳送門,她突然遲疑一下,說道:
“你先走吧,我留句話給周染,告訴他我要跟你走了。”
“你不會騙我吧?”
“你不是能預測未來嗎?預測一下唄?!?/p>
“未來瞬息萬變,其實根本就無法預測?!?/p>
吳雙雙上前擁抱黃涼,使用身體語言,并且朗誦詩歌,這都是外星人喜歡的方式。
“愿麥子和麥子長在一起,愿河流與河流流歸一處。相信我,我當然愿意跟你走?!?/p>
“那我先走了,你趕緊過來?!?/p>
“再見?!?/p>
黃涼進入傳送門,不知被傳送到宇宙的哪個角落,一個玻璃瓶落了下來。
綠墻邊沿的光芒暗淡下來,意味著傳送結束。吳雙雙趕緊拿起油漆桶里的刷子,三下五除二把綠墻給刷成白墻。就此宇宙中唯一一個傳送門消失了。
媽的,干死一個外星人算一個,這個不虧。
不過黃涼說得對,人類永遠也不會進化成腦門上寫著心思的物種,因為那對于人類而言,便失去了人之為人的意義。不撒謊怎么算人呢?謊言和真理同等可貴,它是構成生活的一味藥,少了它便難以為繼。
周染永遠都不會知道這個下午發生了什么?;氐郊乙院螅l現吳雙雙把臥室里的綠墻刷成白墻。除此之外,她還示意周染把客廳的大燈關上。
吳雙雙點燃餐桌上的燭臺,往兩個紅酒杯里斟酒,把一束鮮艷的玫瑰花插進玻璃瓶。
周染明白吳雙雙此舉的意圖,兩人看對方的視野里,數字都已經跳到了90以上。這也意味著,他們即將沒法再通過語言交流。他們之前約定過,在一百句話到來之前舉行一個告別儀式,長久地凝視對方,度過今后的漫長沉默。
“這個玻璃瓶跟外星人那個長得一模一樣!句號。”
“是啊,逗號,我覺得它用來插玫瑰花最合適。句號。”
兩人又說了好幾句,周染談論他們雕塑建筑的進程,吳雙雙講她為什么要把綠墻刷成白墻——當然編了另外一個故事版本。
兩人頭上的數字都變成99。
“我知道我性格不好工作也普通人也比較悶能遇見你是我的幸運我也知道我家里那樣子讓你很生氣我一定會努力工作想辦法盡力彌補你這是我對你說的最后一句話我不希望我們之間還有隔閡還有誤會還有秘密我會永遠愛你哪怕今后我無法再向你開口未來是什么樣的誰也說不好但我相信人類一定會進化成腦門上寫滿心思的物種你一定要堅強你一定要挺過去只要有我在你就不會受到傷害。句號?!?/p>
周染一口氣說了這么多話,雖然是鉆空子但外星人允許這么做。他一定像演員背臺詞似的之前修改、操練過多遍,表達清晰語速流利沒有絲毫磕碰,不然還沒有說完就會被判定成一句話,接著便再也說不了話——當然如果你不熱愛生命就另說。吳雙雙深知周染是怕死的,他性格里有膽小的因素。但她也知道,自己是周染生命的一部分,是他生命的延續。
“我也會永遠相信你。句號?!?/p>
之后兩人便回房休息了。在白墻的見證下,周染再一次通往吳雙雙的心靈。
第二天一早,地球再次地動山搖。
此時兩人正是女上男下,千鈞一發之際,兩人立刻調換體位,生怕真是地震來了。當然地震并沒有來,取而代之的是所有電子設備遭到打開。因為外星人藏不住事,也不會騙人。他們昭告人類說,他們即將離開地球,同時五分鐘以后會取消對人類的監控,也就意味著取消那條法律。
人類代表欣喜若狂,但還是假惺惺地表現出依依不舍,問外星人為什么要離開地球。
外星人告訴代表,他們的王子因為喜歡和某個地球人聊天,被騙進入宇宙中唯一的傳送門——一面墨綠色的墻?,F在傳送門已經被封掉,他們也聯系不到王子,所以必須傾全國之力,在茫茫的宇宙中找尋王子。
聽的過程中吳雙雙渾身發抖,生怕外星人要求交出這個欺騙王子的人。但外星人并沒有這樣做,他搖了搖頭——這也是人類代表的想象,外星人對人性很失望,認為是扶不起的阿斗,就是不愿意接受高等文明的幫助。
代表痛哭流涕,表達出對外星人的依依不舍,以及歡迎下次再來的愿望。
外星人回復道:“我跟你說,你千萬不要在我們離開以后罵我們是傻逼。”
“不會不會!我絕對不會這么做!”
說完,外星人的宇宙飛船“轟”地一聲從地球上集體飛走。
“傻逼!”
話音剛落,一束激光射穿了代表的腦袋。
五分鐘時限還沒有過,那是代表對外星人說的第一百零一句話。
視野里的數字漸漸消失,但周染還是很害怕,不敢說話。
倒是吳雙雙很大膽:“起床啦!”
“??!沒事了沒事了!”
兩人歡呼雀躍,擁擁抱抱,大有想再來一發慶祝的架勢。
突然周染停下,盯著曾經是綠墻的白色墻壁,問道:
“外星人說宇宙中唯一的傳送門是一面墨綠色的墻,現在已經被封掉了,該不會是我們家那面原來墨綠色的墻吧?”
“你想象力夠豐富的啊。”
“你之前到底在跟誰一直聊天?。吭瓉砦叶疾淮蛩銌柫?,現在嘛就——”
“我在跟外星人一直聊天啊,有個外星人一直撩我?!?/p>
“是嗎?那這么說,是你拯救了世界??!”
周染說完,兩人都哈哈大笑。
“大建筑師,今天我們出去玩好不好?”
“好??!今天我們去——等一下!完了!”
周染垂頭喪氣地告訴吳雙雙,他那個項目鐵定要泡湯。那可是崇拜外星人的雕塑建筑,現在外星人一走,誰還愿意撥錢繼續建造?周染認為,如今不追究整個項目組人員的責任就算不錯了。
“唉,鬧了一圈,我還是個土地測量員?!?/p>
“周染,我愛你。”
吳雙雙閉上眼睛吻周染,周染也閉上眼睛配合,于是便沒有看到吳雙雙流眼淚的樣子。兩個人看上去無比合適。
責編:周朝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