驅鼠記

尉然

家里進來了兩只老鼠。

當丈夫把這個事實告訴妻子時，妻子驚訝地問，兩只？他以為妻子會關注其中的關鍵詞，老鼠，也就是來到他們家的不速之客是什么，是老鼠而不是兔子之類的動物。沒想到她首先關注的卻是量詞，兩只。也就是說，她關注的是進來了多少，而把多少的主體給忽略了。不過，接下來他馬上就明白她為什么這么關注量詞了。

什么性別？妻子又問。

一公一母。他說。

妻子說，那，它們會不會在我們家結婚生子？

你看！這就是女人的思維方式。他試圖糾正她的思維，于是告訴她，會不會結婚生子，取決于這兩只老鼠有沒有感情。如果它們是一對情侶，結婚生子的可能性就比較大。如果它們只是偶遇，結伴來他們家逛一逛，那結婚生子的可能性就很小了。妻子反駁他說，那不見得，它們能結伴，就說明它們之間相互有好感，將來發展成戀愛關系也不是不可能的。她關心的是，假如它們真要在他們家結婚生子，那他們住哪兒？他指出她的思路又跑偏了，假如老鼠是友好的動物，比如像貓和狗一樣，那他們和它們共處一室，也不是不可以的。關鍵是，老鼠這種動物并不能與人類相濡以沫。它們不僅會啃咬他們的家具和衣服，偷吃他們的食物，還會傳染疾病。

妻子終于轉過彎兒了。

她問丈夫，那我們該怎么對付它們？

丈夫說，當然是消滅它們。

這么做，會不會太殘忍了？

那就改成……驅逐吧，把它們從家里趕出去。

怎么趕？

借一只貓，或者買一只貓放在家里。

妻子還是有些猶豫，說這辦法行倒是行，但還是殘忍了點兒。貓是老鼠的天敵，它會把老鼠吃掉的。一想到貓滿嘴流血，嘎嘎吱吱地嚼老鼠的肉，我就不寒而栗。丈夫解釋說，如今貓的生活條件都提高了，經常吃烤腸和紅燒肉什么的，基本上跟人類的食譜是相同的，所以生吃老鼠肉，貓未必感興趣。退一步說，即使貓偶然興起，想換換口味，把老鼠吃掉了，那直接責任也在貓，我們只負間接責任。這是在退一步的情況下設想出來的情景，假如不退這一步，貓吃老鼠的可能性就極小了，幾乎為零。如今貓捉老鼠，根本不再是為了充饑，充其量也只能算是一種游戲，就像人類為了放松身心而斗地主和搓麻將一樣。但這種游戲對于老鼠來說是恐懼的游戲，因此它們多半會從我們家里落荒而逃。也就是說，老鼠會被嚇跑。那么，我們驅逐的目的也就達到了。

妻子終于同意了。

可是，還沒等借或買來貓，那兩只老鼠就開始行動了。而且它們的行動是他們始料不及的。那天夜里，他和妻子正做愛，妻子突然叫停。他問她怎么了。她把一根手指豎在嘴前，噓了一聲，示意他別說話，只拿耳朵聽。他聽了聽，果然聽到從客廳里傳來的聲音。那是老鼠的叫聲，吱吱哇哇的。

妻子問他，它們在做什么？

他說，跟我們一樣。

天吶！它們也在做愛？

客廳里老鼠的叫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激烈，似乎還碰翻了茶幾上的東西，因為叫聲里摻雜進了什么在地板上咕嚕嚕滾動的聲音。妻子的呻吟也越來越大，好像成心要蓋過老鼠的叫聲似的?？墒?，過了一會兒，妻子就推開了他。她有些沮喪地說，不行，集中不了精力，也找不到感覺了。他說，你剛才不是叫喚得挺歡實的嗎？妻子說她剛才那是裝腔作勢，嚇唬它們呢。他們剛結婚不久，性生活一直非常和諧，這是他們第一次做愛失敗。他和妻子汗津津地分開，在黑暗里睜著眼睛躺在床上，無奈地聽著老鼠激越的叫聲。妻子嘆了一口氣，說女人的直覺沒錯吧？你一說兩只，而且是一公一母，我就知道它們是夫妻。她預言，不出一年，家里的老鼠就會成群結隊，子孫滿堂。他就說，哪會那么快？我們都努力半年了，你還沒懷上。妻子說兩者根本就沒有可比性，老鼠的繁殖能力，人類遠遠是比不上的。

我就不信這個邪！丈夫這么叫了一聲，把妻子往懷里拉，想再做一次努力。

沒想到妻子突然尖叫一聲，竟一腳把他踹到了床下。

發什么神經？他從地上爬起來說。

妻子捂住胸口，驚魂未定地說，哎呀媽呀，嚇死我了。對不起，老公，我踹你是因為我剛才看見……看見你變成了一只老鼠。

這怎么可能！

不信你摸摸你屁股后頭，是不是長著一根細長的尾巴？

他摸了摸，確認沒有尾巴。于是坦然地把身體轉過去，讓妻子檢查。她認真地上下左右地在他的身后尋找著，沒找到，揉了揉眼睛接著找，同時嘴里還納悶地嘀咕著，怪了，我明明看見的，又細又長，像鞭子一樣，還抽打了我的胳膊一下，到現在還疼著呢。他打開床頭燈，拽過她的胳膊查看，吃了一驚。妻子的胳膊上面果然有一道鞭痕似的紅印兒。

第二天上班前，他又在穿衣鏡前確認了一下自己身后沒有尾巴，才敢出門。

直到第三天，他們才買來了一只貓。因為此前的兩天，他和妻子在是借貓還是買貓的問題上發生了爭執，一直沒拿定主意。丈夫主張買一只貓，有只貓在家里永久坐鎮，老鼠自然會望而卻步；而借呢，就要還，一旦把貓還回去，老鼠會不會殺個回馬槍呢？妻子主張借貓，等把老鼠嚇走了，馬上就把貓還給人家。她擔心貓會脫毛，還會隨地大小便，把家里弄臟了。促使他們下定決心買貓的，是第三天午后發生的一件事。

那天午后，妻子準備出門換衣服時，剛打開衣柜門就尖叫了一聲。

妻子的尖叫讓他渾身戰栗，趕緊回頭去看自己的身后。他擔心自己的屁股后頭再次長出一根尾巴來。那次經歷讓他有些草木皆兵了。

天啊，我的裙子！妻子喊道。

妻子這聲意義明確的驚呼，才解除了丈夫的擔心。原來她最心愛的一條裙子，背后讓老鼠咬出了一個大窟窿。妻子憤怒地把那個窟窿展示給他看，然后把裙子捂在胸口上，心疼得渾身直哆嗦。她在屋里激動地走來走去，不知如何是好。她的眼淚都被氣得飛了出來。

快點，立即，馬上……妻子指天發誓似的將一只手舉向天花板，嘴里語無倫次地蹦出一連串的詞語，卻把下面的詞兒給省略了。

他只好問，干什么？

妻子歇斯底里地沖他吼道，買貓啊！

他們來到動物市場，妻子連瞄一眼都沒有，就指著一只貓說，就它了，付錢走人。接著他們又馬不停蹄地回到家里，把貓恭恭敬敬放在客廳里的地板上。他們兩口子圍住貓，跪伏于地，像跪拜救星似的。妻子甚至雙手合十，許愿說，貓爺爺，只要你把那兩只可惡的老鼠從家里趕走，魚、牛奶，管你夠。

丈夫提醒妻子說，你怎么知道是貓爺爺？也可能是貓奶奶呢。

這一提醒，妻子才想起來注意貓的性別，翻過肚皮一看，果然是一只母貓。

他說，你看看你，性子也太急了，弄了一只母貓回來。

妻子自己找了個臺階下，滿不在乎地說，母貓怎么了？不管公貓母貓，逮住老鼠就是好貓。去，拿來那件讓老鼠咬壞的裙子，讓它聞聞，好讓它循著氣味抓老鼠。

警犬鼻子靈敏，貓大概……不是靠鼻子吧？

那你說，貓靠什么？

我也不清楚。你不如先撒開手，讓它自己找找看。

妻子撒開手，但貓卻沒有一點捉拿老鼠的激情，懶洋洋地瞥一眼他和妻子，將下巴往爪子上一擱，竟然打起了瞌睡。妻子從后面推了推它的屁股，它才不情愿地走了幾步。走幾步以后，它伸了個懶腰，又打起了瞌睡。

丈夫指著它說，這也太……

妻子打斷他說，也可能是它對咱倆還不熟悉，有點害羞，畢竟是女貓嘛。好了，咱先去上班，說不定等咱下班回來，它就已經把老鼠趕走了。

那天是妻子先下班的，丈夫剛從電梯上下來，就看見妻子正撅著屁股，從打開的一條門縫里往里偷窺。他躡手躡腳走到妻子身后，小聲問她這是在干什么。她沒說話，朝他使了個眼色，拿一根手指頭往門里指了指。他把腦袋伸進門縫，剛看了一眼，就差點兒笑出聲來。那只貓正舒服地靠坐在沙發上，蹺著二郎腿，觀賞著舞蹈表演。為它獻演的是那兩只老鼠，它們翩翩起舞，時而擺臂，時而扭腰，時而提臀，做出各種賤樣媚態。

妻子小心帶上門，問，它們這是干什么？

丈夫說，大概是……性賄賂。

什么？妻子的眉毛一下子跳到了額頭上。

你沒看那兩只老鼠，老是向貓拋媚眼嗎？

我的天！這兩只老鼠是不是成精了？妻子說，貓也真是的，你是女貓啊，千萬要矜持點。

丈夫說，女貓怎么了？在誘惑面前，男女平等。

妻子說，那可不見得，這就要看咱家的貓爭不爭氣了，說不定它能抵抗住誘惑呢。

哼，還指望它抵抗呢，我看它早晚要投降。丈夫說，瞅它那個賤樣兒！恐怕骨頭早已酥了。

那怎么辦？

先觀察觀察再說吧。對了，我建議在咱家安裝一個攝像頭。這樣即使咱們不在家，也知道它們搞了什么鬼名堂。

行，那就安裝一個攝像頭。

他和妻子裝出剛回來的樣子，故意弄出腳步聲。打開門一看，那兩只老鼠已經藏匿起來，轉眼就不見了。只見貓正威風凜凜地翹著尾巴，高視闊步地在客廳里四處巡邏。見他們進屋，還專門跑到他們面前，喵喵地連聲叫著，似乎在向他們通報它巡邏的情況。他和妻子對視一眼，心里說，瞧，裝得多像啊。妻子不動聲色地拿來一條魚喂它，它只嗅了嗅，就把臉扭了過去；他也找來牛奶讓它喝，它這次連看也沒看，掉頭就走開了。妻子撫摸了一下貓的腦袋，虛情假意地夸獎它吃得少，干得多，真是一只稱職的好貓。

關上臥室的門，妻子小聲問他，它怎么不吃啊？

丈夫說，如果沒猜錯的話，不是它不吃，而是它已經吃飽了。

妻子不明白丈夫的話，吃飽了？

丈夫說，先別急，等裝上了攝像頭以后，看看拍下的視頻就知道真相了。

裝上攝像頭的當天晚上，他和妻子把自己關在臥室里，偷偷看白天拍下的視頻。一看之下，他們驚得目瞪口呆。

視頻里，貓依舊坐在沙發上，那兩只老鼠跪在貓面前。一只老鼠雙手高舉蛋糕，另一只老鼠雙手高舉著牛奶，送到貓的嘴邊喂它。貓吃一口蛋糕，喝一口牛奶。等貓吃飽喝足后，它就拍了拍肚皮，順勢歪倒在沙發上，兩只前爪墊在腦后，瞇上了眼睛。兩只老鼠爬到沙發上，一只為貓揉肩，一只為貓捶腿。貓很快就進入了夢鄉。這時兩只老鼠相互使了一下眼色，一只老鼠拍打拍打貓的臉，另一只老鼠扯了扯貓的胡須。它們這樣做，顯然是試探貓睡熟了沒有。等確認貓已經睡熟后，它們就行動起來了。

它們有著明確的分工，一只老鼠負責櫥柜，另一只老鼠負責冰箱。它們先挑選適合它們食用的食物，有時用鼻子嗅，有時用嘴巴嘗。把挑選出來的食物，暫時集中到一起。負責櫥柜的那只老鼠，甚至連一瓶醋也不放過，它先把醋瓶子扳到傾斜成45度，然后一只前爪托住瓶體，另一只前爪擰開瓶蓋，品嘗了一口。酸味使它打了一個噴嚏，它就扔下瓶子不管了，任瓶里的醋在臺面上流淌。負責冰箱的那只老鼠，從冷藏室里掏出了一塊已經結冰的凍肉，它大概嫌凍肉太凍手了，把兩只前爪放到嘴巴上哈著氣取暖。

很快，它們就挑選出一大堆食物。

接下來的工作，是把這些挑選出來的食物拖運到它們的窩里去。圓形的，它們就在地板上滾動。方形的，它們就推著走。超重的，或者體積大的，一個弄不動，它們就兩個合作，抬，或者合力推。他和妻子還親眼看到它們是怎樣搬運雞蛋的。起初一只老鼠想把雞蛋滾動著走，但雞蛋不是正圓，而是橢圓形的，如果用力不均，滾動起來就會偏離方向。于是這只老鼠就暫且放下雞蛋，與另一只老鼠交頭接耳地商量了一陣。商量的結果是，一只老鼠四肢朝天地躺在地上，摟抱住雞蛋，另一只老鼠像纖夫拉纖似的，把躺著的那只老鼠的尾巴背在肩上，拖著往前走。雖然老鼠偷雞蛋的方法他們以前聽說過，但當他們親眼看到時，還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顯然，他們低估了老鼠的智商。

在視頻里，他們還發現了一個細節。兩只老鼠運送食物的中途，要經過貓睡覺的沙發。每當經過那里時，它們就要暫停下來，跳上沙發，拽拽貓尾巴，揪揪貓耳朵。有一只老鼠甚至坐在貓的肚皮上，拿自己的屁股在那里上下顛了幾下。它們這樣做顯然是在戲弄貓，因為他們發現兩只老鼠這么做完以后，總是捂住嘴偷笑。貓呢，總是怎么擺弄也不會醒，翻個身繼續睡。

妻子說，往后看，看看老鼠的窩在哪里。

接著往后看，卻發現老鼠拖運著食物走到視頻的畫面之外去了。也就是說，他們安裝的攝像頭存在拍攝不到的死角。

難道老鼠已經知道我們安裝了攝像頭，故意避開，把窩安到了攝像頭拍攝不到的盲區？丈夫懷疑道。

不會吧？妻子說，連這個它們也能想到？

丈夫說，這可說不準。

妻子說，要不，再安裝幾個攝像頭，確保咱家沒死角沒盲區。

光安裝攝像頭還不行，丈夫說，攝像頭只是有利于我們的偵查，它本身又不能捉老鼠。

那你說怎么辦？

在家里放幾個捕鼠器吧。

什么捕鼠器？

通俗點講，就是老鼠夾子。

那行。

當然了，在放置老鼠夾子之前，他們先把那只又懶惰又貪吃又好色的貓解雇了。所謂解雇，就是把它送給了朋友。出于私心，他們怕送不出去，當然沒把它收受賄賂和玩忽職守的事實告知朋友。

他們買來的老鼠夾子，是既簡易又實用的那種，基本上是由堅硬的鐵絲和韌性十足的彈簧組成的。只要觸動機關，它就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迅速閉合，勁道相當大，能像一張鐵嘴一樣緊緊咬住獵物。為了親眼驗證一下夾子的性能，他們還拿一支鉛筆做了一次試驗，只聽啪的一聲，那支鉛筆瞬間就被攔腰斬成兩截。像老鼠這種個頭比較小的動物，一旦被夾住，逃脫的可能性幾乎為零。如果夾住的是腿，或者尾巴，可以暫時保住性命；但如果夾住的是身體或者腦袋，毫無疑問，立即斃命。

會不會流血？妻子問丈夫。

當然會。丈夫說，怎么，你又生出了憐憫之心？

妻子掩飾地說，哪里，我只是擔心弄臟了咱家的地板。

丈夫暫時沒有再接妻子的話。不過，停了一陣，他又似乎多余地解釋了一番，說，以這兩只老鼠的智商，捕鼠器夾住它們的身體或者腦袋的可能性幾乎不存在，至多會由于它們的疏忽夾住一條腿。也就是說，它們只會致傷，不會致死。在家里擺上老鼠夾子，只是制造一種氛圍，讓它們知道這里處處布滿陷阱，知難而退。從本質上講，老鼠夾子和貓的作用是相同的，都是起到驅逐的作用。它們的區別只是：貓是動物，存在主觀性，而老鼠夾子是鐵的，沒有生命的，純粹客觀的。貓會收受賄賂和玩忽職守，老鼠夾子則不會，它絕對鐵面無私。

那天，他們把五個老鼠夾子分別擺放在老鼠經常出沒的地方，比如，冰箱前，櫥柜旁，沙發邊上，之后他們就去上班了。丈夫和妻子不是一個單位的，在街上分手的時候，他們還相互叮囑對方，下了班早點回家，以便盡快盤點這次精心布置的戰果。

可是，等他們下班回家，四個老鼠夾子卻不見了蹤影，只有擺放在沙發旁邊的那個夾子還呆在原地。那里的地板上流了一點血，老鼠夾子也閉合上了。他們上班之前擺放了五個夾子的，其他四個夾子都跑到哪里去了呢？況且僅剩的這個夾子，也沒逮到老鼠。不過，從地板上的血跡判斷，肯定有老鼠受傷了。仔細觀察，才發現夾子里有一點什么東西，看起來像是老鼠的爪子，只有很短的一小截。按理說，只要夾住老鼠的任何一個部位，它就不可能逃脫。

據丈夫分析，那只被夾住的老鼠，很可能是咬斷了自己的腳趾逃掉的。

咬斷自己的腳趾？妻子臉上現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丈夫說，掉了一點爪子，只是腿瘸了，總比等我們回來捉住它強。

妻子又提出了疑問，那，其他四個老鼠夾子呢？

找找看。

丈夫和妻子分頭在房間里尋找起來。找了一陣，妻子在臥室的床前找到了一個，丈夫在進門的鞋架前找到了一個。他們找到了兩個，加上先前的那個，一共三個，還剩下兩個夾子沒有下落。他們不死心，分頭繼續尋找，丈夫去了廚房，妻子去了衛生間。丈夫就在廚房里翻箱倒柜尋找的時候，衛生間里突然傳來妻子的尖叫。他沖進衛生間，只見妻子正兩只手摟著一只腳，單腿蹦跳著。一個老鼠夾子牢牢地咬在她的腳上，就像她的腳上趴著一只螃蟹。她疼得臉都變形了。他快速把妻子抱到客廳的沙發上，咬著牙才把夾子從她腳上掰下來。妻子的腳面已經腫起來，一條青紫的傷痕橫陳在腳面上，還好沒有出血。他馬上找來藥膏，涂抹在妻子的腳面上。

這天中午，妻子的腳疼得一直不能下地，中午飯是由他來做的。兩口子在吃飯的時候，話題一直圍繞著老鼠夾子。他們都感到奇怪，那些夾子怎么就變換了擺放的位置了呢？

只有一種可能，丈夫說，那就是由兩只老鼠故意變換了位置。

它們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妻子問。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什么意思？

我們拿夾子對付老鼠，老鼠也拿夾子對付我們。

妻子沒有再說什么，因為她驚得嘴巴張圓，再也合不攏了。

丈夫的這個猜測，不久就得到了證實。下午兩點鐘，他去上班，臨出門換鞋的時候，腳剛伸進鞋窩里，就止不住發出了一聲慘叫。他們苦苦尋覓而不得的那最后一個老鼠夾子，竟然被老鼠藏進了他的鞋殼里。

那天下午，他們兩個都給單位打電話請了假，在家養傷。這使他們兩口子有充裕的時間，討論剛剛經歷的事。他傷的是左腳，妻子傷的是右腳，他們并排坐在床上，兩只受傷的腳正好緊挨在一起。他們望著自己腫成面包似的腳，心里一邊滋長著對老鼠的仇恨，一邊感嘆著自己的粗心。一進門就盲目地尋找被老鼠變換了位置的夾子，結果就中了它們的圈套。房間里不是已經安裝了幾個攝像頭嗎？只要回放一下視頻，就能提前知道它們把夾子變換的位置，就能識破它們的詭計，也就不受這樣的皮肉之苦了。

一定要接受這次的教訓，再也不能莽撞行事了。

第二天，他們上班之前又擺放好了老鼠夾子。下班回來之后，照例，那些夾子又不見了蹤影。不過，他們沒有像昨天那樣感到意外，也沒有急于尋找，而是先去查看攝像頭拍下的視頻。他們胸有成竹，只要查看了視頻內容，就能一目了然。令他們意外的正是視頻的內容，視頻的畫面黑暗而模糊，似乎被什么遮蓋住了，也就是說，根本就沒有內容。抬頭才發現，有一團白色遮住了攝像頭。摳下來一看，是嚼過的泡泡糖。

真是見鬼了！攝像頭竟然被老鼠拿泡泡糖粘住了。

也就是說，此刻他們兩口子失去了視頻的支持，就等于成了瞎子。那些隱藏在暗處的夾子，那些精心設置的機關，已經不是針對老鼠，而是針對他們兩口子了。完全反轉過來了，老鼠成了獵手，他們夫妻成了將要被它們捕獲的對象。夫妻倆站在原地，面面相覷，不敢隨便走動，生怕一不小心就著了老鼠的道兒。他們確確實實是站在自己的家里，但感覺卻像是進入陌生的室內伺機行竊的賊。不知從什么地方傳來一陣笑聲，是竊笑，故意掩飾又掩飾不住的笑。

聽到誰在笑了嗎？妻子問。

丈夫說，那還用問？一定是老鼠在嘲笑我們。

現在怎么辦？

鎮靜。

雖然丈夫嘴上要求妻子鎮靜，但其實他自己的內心一點也鎮靜不了。如果不是他無意中瞥了一眼垃圾簍，他真不知道接下來該如何是好了。垃圾簍里放著那些老鼠夾子。一二三四五，他數了兩遍，是五個，一個也不少。他們買來對付老鼠的夾子，全被老鼠扔在了垃圾簍里。意思再明白不過了，老鼠是想明確告訴他們，別再幼稚了，這些玩意兒只不過是垃圾。

這是明目張膽的挑釁。

不僅如此，家里幾乎所有的木質家具，都被老鼠咬出了“花邊”；幾乎所有的衣服，都被開了“天窗”。妻子發出的已經不再是一聲尖叫，而是尖叫連連，此起彼伏。以至于樓下的阿姨上來敲門，讓他們這對小夫妻不要再在大白天看恐怖片了，怪嚇人的。據丈夫分析，這是老鼠們進行的瘋狂報復，以報那只女老鼠毀了一只腳的一箭之仇。因為據傳說，通常情況下，老鼠的牙齒生長速度極快，它們只有每天啃咬東西，磨損掉牙齒的一部分，才能保證牙齒的正常使用，否則它們過長的牙齒可能支撐得它們合不攏嘴。但它們每天的啃咬都有定量的，像今天這樣過量的啃咬，除了報復，沒有其他更加合理的解釋。而且，后來妻子整理出來的幸免于難的幾件衣物上，都留下了老鼠黃漬斑斑的尿跡。這也許是它們在啃咬疼了牙齒之后的無奈之舉。他甚至在自己的頭腦里不無惡作劇地還原了當時的情景——

女鼠：親愛的，我的牙都咬疼了，休息一會兒吧。

男鼠：再耽誤一會兒，那對蠢貨就該回來了。不要忘記你的腳就是被他們弄殘廢的。

女鼠：可是，親愛的，我的牙真是疼得受不了啊。

男鼠：這樣吧，你要是實在咬不動了，那就往那些衣服上面撒尿吧。

女鼠：那多不好意思呀。親愛的，你背過臉去，不許偷看哦。

想到這里，丈夫不由得笑出聲來。

妻子埋怨說，都這時候了，你還有心思笑。

丈夫說，你沒聽出來嗎？我這是苦笑啊。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買老鼠藥毒死它們。

妻子此時再也沒有了憐憫心，咬牙切齒地同意了，行。

有了上面的教訓，他們的行動更加謹慎。為了防止老鼠再在攝像頭上做手腳，室內那幾個攝像頭他們原封不動，用來麻痹它們，另外又在室外加裝了一個攝像頭。室外的攝像頭更加隱蔽，它處于廚房窗外，窗戶外墻的上方，那個位置從室內望過去，視線正好被窗子的上沿擋住。而他們準備下毒的場所就選擇在了廚房，正處于攝像頭的拍攝范圍內。

街邊地攤上所賣的老鼠藥，多為粉劑，有著各種響亮的名號，諸如三步倒，立斃，必殺，肝腸斷。而且有著三種顏色，黑，白，粉紅。他們選擇了粉紅色的三步倒。粉紅色澤鮮艷，有利于吸引老鼠的眼球，而且三步倒的名稱，聽上去也具有頗濃的神秘江湖意味。據攤主介紹，這種三步倒，顧名思義是老鼠吃了以后最多只能走三步，三步之內必倒地而亡。

有了這樣的必殺利器，夫妻倆又充滿了必勝的信心。

為了掩“鼠”耳目，他們還精心導演了一幕生日家宴，假裝今天是妻子的生日，夫妻倆在菜市場買回了豐富的食材，早早回家，就在廚房里忙活開了，煎炸蒸煮，香氣四溢。他們一邊忙活，一邊有說有笑。當然，這些也都是裝出來的。他們知道那兩只老鼠正躲在暗處偷窺，說不定還在貪婪地抽動著鼻子，連哈喇子都流出來了。

豐盛的菜肴擺滿了桌子，接著一個大蛋糕隆重出場了。

蛋糕被擺放在了桌子的正中央，上面是奶油堆塑出的五顏六色的花朵。為了增加浪漫氣氛，他們還關上燈，點燃了蠟燭。一切都按部就班，就連許愿和生日祝福歌都沒有省略。丈夫還把蛋糕奶油涂抹了妻子一臉，兩個人嘻嘻哈哈笑鬧了好一陣子。

生日宴結束后，妻子把蛋糕重新裝進禮品盒，放在了廚房的灶臺上。丈夫還特意囑咐妻子，說是蛋糕只吃了一半，不要弄臟了，留著明天接著吃。這話當然也是說給老鼠聽的。這天夜里他們夫妻倆又做愛了，就連這，也是做樣子給老鼠們看的，是他們毒殺計劃中的一個環節，目的當然是讓老鼠們放松警惕。沒想到兩個人做起來卻當真了，兩個人的情緒都非常飽滿，而且兩個人都達到了空前的高潮。這些日子夫妻倆幾乎戒淫了，主要是老鼠鬧得他們沒情緒的，打不起精神。這是個意外收獲。事后，他感到精疲力竭，獨自躺在黑暗里想，其實，剛才做愛的時候，他心里一直憤怒地狂呼亂叫著，弄死你！弄死你！他當然是想弄死那兩只可惡的老鼠。沒想到仇恨也會讓人產生激情。媽的，太奇怪了，這是出于什么樣的心理啊。

的確，這次他們的毒殺計劃做得特別巧妙。他們把粉紅色的三步倒，均勻地撒在了由奶油堆塑出來的粉紅色花瓣上，二者幾乎沒有色差。如果不是親眼看見，絲毫也不會覺察。況且，他們可以肯定，那兩只老鼠沒有目睹他們下毒，因為他們下毒的地方不是在家里，而是在外面，他們一出糕點店就拐進了街邊的一個小公園。

第二天早上，夫妻二人醒來，還睡眼惺忪著，就爬起來查看視頻。所幸視頻很清晰，雖然是在夜間，但因為有月光，附近還有路燈，朦朧的燈光透過窗玻璃照射進來。兩只老鼠爬上灶臺以后變得小心翼翼的，直立著行走，高抬腿，輕落腳，悄悄接近蛋糕。它們沒有急著打開禮品盒，而是把耳朵附在上面聽了聽，又抬起爪子敲了敲。接著，兩個老鼠抬起了盒蓋，把蛋糕打開了。一只老鼠急切地伸出前爪，就要夠到蛋糕了，被另一只老鼠一巴掌打了下去。那只想吃蛋糕的老鼠可能是女老鼠，它腰一扭，似乎生氣了。男老鼠就開始哄它，哄了半天，女老鼠終于想通了，朝男老鼠點了點頭。男老鼠把兩只爪子背到身后，繞著蛋糕轉起了圈子，這通常是人類思考問題的方式，沒想到老鼠也會。后來，男女老鼠腦袋緊挨在一起嘀咕了一陣，就先后離開了。

過了一會兒，兩只老鼠又出現在了灶臺上。一只老鼠的爪子里還拿著東西。不過，這一回它們沒有再繞著蛋糕打主意，而是拉開碗柜，爬進去，往碗和碟子里撒著什么，就像農夫在播撒著種子。

看到這里，丈夫問妻子，你把剩下的老鼠藥放哪兒了？

妻子說，放我外衣口袋里了。

外衣放哪兒了？

掛在衣柜里。

老鼠拿的會不會是剩下的老鼠藥？唔，我明白了，十有八九，是老鼠往咱們的碗碟里在下毒。

什么？！妻子尖叫一聲。這一次她吃驚得眉毛不只跳到了額頭上，而是差點兒飛了出去。

丈夫和妻子同時奔向衣柜，打開柜門。妻子所說的那件上衣已經不在衣架上，而是被皺巴巴地扔在柜底。妻子快速撿起來，把手伸進了那上衣的口袋?？诖锕豢湛杖缫?，老鼠藥不見了。

妻子的肚子鼓起來。在這期間，他們夫妻倆已經掰著手指頭算過了無數遍，確定無疑是在下毒那天夜里懷上的。那天他們做愛時，滿腦子都是老鼠以及對老鼠的仇恨，妻子懷上的，會不會是鼠胎？去醫院做了彩超，他們才松了一口氣，還好，胎兒基本上還是正常的人形。

距離預產期還有幾個月，他們就置辦了嬰兒服裝和用品。

夫妻倆再也沒敢對老鼠采取什么措施。眼下，家里的老鼠已經繁衍了三代，當初的那兩只老鼠，已經做了爺爺奶奶。成群結隊的鼠子鼠孫們，經常趁他們上班時在沙發和床上打鬧，一聽到他們下班回來的開門聲，便一哄而散，以致沙發和床上經常出現無法打掃干凈的鼠毛，還有便令人惡心的尿漬和老鼠屎。鼠爺爺和鼠奶奶就更顯得傲慢無禮了，它們越來越不把他們放在眼里。二者在客廳相遇，往往是他們要給它們讓道。兩口子已經沒有了趕走老鼠的心氣，他們打算與它們和平相處了。為了表達和平相處的誠意，他們甚至請工匠為它們打制了寬敞舒適的木質老鼠窩，還在窩里為它們鋪上了松軟而溫暖的棉花。但老鼠們似乎并不領情，它們顯然不滿足于他們為它們安排的那個狹小空間。除了起初出于好奇進去參觀了一次，它們再也沒光顧過老鼠窩。那個老鼠窩成了一個擺設，一種姿態，一種曖昧而略顯尷尬的態度，它的象征意義遠遠大于實用價值，類似于人類結束一場戰爭之后修建的紀念碑之類的玩意兒。

人與鼠相處久了，二者在形態和習性上的差別逐漸縮小。老鼠們學會了直立行走，而且個頭在變大。尤其是鼠爺爺和鼠奶奶，它們的個頭已經相當于貓的個頭，它們把夫妻倆置辦的嬰兒服裝偷來，穿在身上正合適。老鼠的叫聲里，也不時摻雜進人類的詞語。那些聰明些的鼠子鼠孫，已經開始使用遙控器改換電視頻道，使用鼠標在網上進行百度搜索。夫妻倆也發現他們自己越來越愛啃排骨，一天不啃就牙齒發癢；發癢的還有他們的尾骨，他們覺得那里正在骨質增生，存在著長出一根尾巴的跡象。他們說話時，不小心就會從嘴里蹦跳出一兩個鼠語，吱吱哇哇的，開始他們還覺得別扭，時間一長他們就習以為常了。

妻子擔心地說，這樣下去，咱們會不會變成老鼠？

丈夫說，咱們倒還在其次，關鍵是你肚子里的孩子，咱們的下一代。

這該如何是好?。科拮映蠲疾徽?。

丈夫安慰妻子說，慢慢來，咱們總會想出一個穩妥的對策。

不久，穩妥的對策終于被這對夫妻想出來了。這對策就是，把房子留給老鼠們，他們自己搬走。于是他們選擇了一個黃道吉日，在一個風和日麗的日子里請來了搬家公司。

責編：王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