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凱雄
幾年前我曾以《安靜的閱讀》為題寫過一篇短文,開篇就提出了當時有關閱讀的三個問題:一是當閱讀需要為之鼓與呼,這個社會是有問題的;二是當讀書變得嘈嘈雜雜,這樣的閱讀是有問題的;三是當深度閱讀近乎成為一種奢侈品,這個時代是有問題的。現在時間過去了五六年,這種狀況發生了很大的變化,特別是黨的十八大以來,以習近平總書記為核心的黨中央高度重視全民閱讀問題,今天我們的全民閱讀同樣也進入了新時代。我之所以用“新時代”來描述今天的全民閱讀,至少有如下幾個佐證:一是2012年11月“開展全民閱讀活動”被正式寫入黨的十八大報告;二是從2014年起,“倡導全民閱讀”已連續五年被寫入了政府工作報告;三是2017年4月國務院法制辦公布了《全民閱讀促進條例》的征求意見稿,全民閱讀進入了國家立法的快車道;四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三個五年規劃》明確要求“推動全民閱讀”,并將其列為 “十三五”時期的重大民生工程之一,全民閱讀被提升到國家戰略的高度。正是由于黨和政府的高度重視,我在幾年前所列舉過的有關閱讀的三個問題都得到了程度不同的解決,我們的全民閱讀率逐年提升,雖然有的年頭只上升了零點幾個百分點,但由于我們的人口基數大,所以這個零點幾也是不小的量;我們的圖書零售市場最近兩年也開始出現小幅回升,去年首次突破了800億,即使去掉書價上漲的因素,圖書的零售量依然呈增長趨勢。
如果說過去五年我們重在推動全民閱讀,更多的是一種倡導,是一種造勢,那么接下來的五年,我們在推動全民閱讀時更應該立足于做實做優。在這樣一個新的時代新的背景之下,推動全民閱讀的立足點和發力點都應該有所不同。如果說五年前可能更需要一種群眾運動,那么接下來在推動全民閱讀工程做實做優的五年中,恐怕更需要把專業分工放到一個比較重要的位置上。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我覺得提出學者、出版人在推動全民閱讀工程中的角色定位就是一個十分有意義和值得分享的話題。
首先,學者、出版人應該成為閱讀理論的專業闡釋者。當下,我們關于讀書的概念特別多,比如深度閱讀、淺閱讀、輕閱讀、碎片化……讀紙、讀屏、聽書、VR、AR、知識服務、將讀者提升為用戶……還有各種各樣、五花八門的推薦書單……但如果我們仔細想想:這些個時尚玩意兒是不是都有些似是而非經不起推敲?比如將讀者提升為用戶,讀者和用戶的差異在哪?比如傳統出版要由內容提供商向知識服務商轉型,那過去的內容提供難道就不是知識服務嗎?而現在我們所看到的知識服務又到底是一些什么東西呢?如果新興出版就是這樣一種出版,那該是多么的單調和乏味!這怎么可能是一種轉型方向?代表著一種未來呢?現在一講知識服務,就是把知識碎片化,然后進行結構化,進行知識點標引,然后用大數據實行精準推送。聽起來不錯,碎片化很容易,大家都會碎,問題是誰來結構化?怎么結構化?誰來確認知識點?誰來進行標引?你不是那個領域的專家,上哪找知識點,你怎么知道哪些是知識點?還有碎片化、結構化就可以通吃嗎?一部文學作品要碎片化干嗎?碎片化了還有文學嗎?也許未來的人工智能可以寫出比現在打油詩稍好一點的詩,但一定寫不出千古絕唱的佳作。正是在這樣一種大的喧囂聲中,就迫切需要我們的專家、出版人對閱讀理論作出專業化的闡釋,否則對整個社會就會形成一種誤導,對全民閱讀的深化就是一條歧路。我自己從來就不是一個保守者,更不僵化,但我們一定要清醒地意識到上述種種最多只是閱讀的一個點,絕不代表未來,更不代表方向,也否定不了過去。閱讀一定是多樣的,一定有體系性、專業性、消遣性、實用性等不同的類型,千萬不要以點帶面,以偏蓋全。
其次,學者、出版人應該成為閱讀行為的專業踐行者。如果前五年或者過去更長的時間我們做得比較多的是講閱讀的重要性,接下來我覺得作為專業人士更多的則要專注于如何閱讀和具體讀了什么。如果今天還在一味地講閱讀的重要性則未免流于單調。我們在講閱讀重要性的時候,經常會引用文藝復興時期著名作家培根的一句名言:知識就是力量。其實培根還講過一句話,即“知識的前提是一個人的謙卑,而非是自豪。”那培根所言的謙卑到底是什么?為什么講知識的前提是一個人的謙卑?我的理解就是一個傳播知識的人首先是要老老實實地去獲取知識、學習知識。我想,在全民閱讀這樣一個新時代,作為一個專家,作為一個出版人,我們固然要講閱讀的重要性,但更需要實實在在地和大家一起分享你最近讀了什么書,這本書告訴了你什么。坦率地說,每當我聽到某些人物滔滔不絕唾沫橫飛地在那里大談讀書如何之重要但通篇又聽不到一部書名時,我對這樣的“布道者”是充滿了懷疑和不屑的。
經過黨和政府這么多年的艱苦工作,經過各方人士的智慧貢獻,我們的全民閱讀走到今天,與前些年比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接下來如果要實實在在地繼續往向前推進,使閱讀真正有助于我們民族,有助于我們的社會,有助于我們的公民,的確就需要我們的專家、出版人在自身的行為上也必須邁出更深入、更實在的步伐來。
(作者系中國出版集團公司副總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