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鵬波
一
大約三十個小時之前,發現自己迷上了李煜。迷上一個作古之人,就迫不及待地想一窺他的長相,事實上,心里邊早已構想了無數種可能,眼睛、鼻子、發型、眉宇間的氣質,該是這樣或者那樣,哪怕多一寸、少一毫,都是一出敗筆。掩卷起身,摸出手機,打開搜索框,敲進去“李煜”,頓一秒,讓心里的那個李煜先跳出來,摁下回車鍵,和屏幕上閃出來的古畫四目相對。心里頭的李煜首先抗議了,蹙起眉,咧著嘴,“咦,俗了!”我動動手指,也附和一句:“可不,簡直俗不可耐!”
迷上李煜,源于著迷他的詞,大凡知曉李煜之人,多半也是因為他的詞。
十年前第一次在課堂上集體朗誦《虞美人》,五十幾張小嘴,不知李煜何人,只覺得這詞寫得真好,好在哪里,說不出來。我們那位語文老師身材發胖,稍一低頭,下巴就得起幾層褶。女老師和她的幾層褶,一起盯著那本秘不示人的參考書,“春花”“秋月”“小樓”“春水東流”,一字一句,比喻、借代、擬人……新詞舊語擺出一大堆,說得云里霧里。她搶在下課鈴響之前把眼睛從參考書上挪開,揚起頭,叮囑一句:“好詞要多讀、多背!”
算起來,那是我背熟的第一首五代詞,并且在課本最后一頁白紙上鄭重其事地謄寫了一遍,一筆一畫,整整齊齊,為了附庸風雅,甚至還搬出字典,用了繁體豎排的式樣。只是,我沒有在題目下面錯開一行寫上“李煜”兩個字,畢竟,我喜歡的只是那首詞。可惜,《虞美人》很不幸運,我喜歡上它才不到一天,女老師和她下巴的褶子就“介紹”了李后主給我。女老師這回激昂興奮,“亡國之君”“昏聵無能”四字成語脫口而出,像極了一個信仰堅定的衛道士。好端端的國家被他胡搞弄壞了,寫的詞大概也不怎么爭氣,我隨之由愛到“恨”,決意偷偷撕掉我那篇繁體豎排《虞美人》。心想,抄這種人寫的詞,若不幸被旁人瞧見,該有多丟人!
此后幾年,也常常會翻閱李煜的詞作,照舊吟誦熟讀,沉醉于“春花秋月”“玉鉤籮幕”,只是一想到這是李后主的“靡靡之音",總要不自覺側目。十多歲的我,喜歡李煜的詞,喜歡得無以復加,鄙棄李后主的詞,也鄙棄得果敢決絕。
二
李煜和李后主,一個人還是兩個人?
自南唐滅亡、北宋一統,李煜就一直被習慣分解作兩個人笑談闊論。一個是風華絕代、筆翰如流的詞人李煜;一個是亡國滅祖、昏聵無能的君王李后主。王國維在《人間詞話》里這樣表達了他對這位詞人兼君王的評價:
詞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故生于深宮之中,長于婦人之手,是后主為人君所短處,亦即為詞人所長處。
靜安先生尤其贊賞李煜的“赤子之心”。和大部分批評家一樣,王國維對李煜在詞學上的成就高度肯定,不過,與其他批評家不同的是,王國維對詞人政治上的敗筆沒有做過多糾纏,有傳統士大夫情結,經歷晚清覆滅,以遺老自居的靜安先生,大概能夠理解詞人在江山巨變時的復雜心緒。細讀靜安先生對后主詞的按語,不難發現,他在李煜身上洞察到了一對矛盾。倘若李煜不曾生于深宮、長于婦人之手,不一定能夠長久保存“赤子之心”,“貴胄血統”給了李煜做優秀詞人的一切條件,同時也埋下了淪為一代庸主的種子,但是,又不得不承認,正是“亡國之痛”將李煜送到了詞學高峰。
或許在王國維看來,冗長國史里的亡國之君數不勝數,筆翰如流的詞人卻是孤本一件,比起君主,詞人顯然要珍貴得多,大概他也希望李煜只是一個純粹的詞人、一個文筆絕美的文學家,做皇帝實在是陰差陽錯、造化弄人。
《新五代史·南唐世家二》中寫道“煜為人仁孝,善屬文,工書畫,而豐額駢齒,一目重瞳子”;《南唐書·后主本紀》中記載后主“從嘉廣顙豐頰駢齒,一目重瞳子。仁愛足以感其遺民,而卒不能保社稷云”。按照中國歷代史籍的修寫慣例,凡帝王圣賢,都機緣巧合地擁有一個區別常人的生理特征。不過,歷史經驗表明,這些“生理特征”大多屬于想象的產物,確切地講,它們代表了儒生“天生圣人”的期待。不可避免地,史筆對李煜也未能免俗,在他們的筆下,李后主天生長有一只“重瞳子”。根據儒家學者的申說,有“重瞳子”者皆為圣人。今天,我們自然無法驗證這種記載的真實性,但至少可以察覺,官僚士大夫們在李煜身上寄予了“圣人”期待。儒家一直倡導“圣人治天下”的政治理想,加之李煜又“為人仁孝”,綜合看來,他簡直是天生王者,做一國之君似乎也是天命所歸。
與此同時,翻檢史書也不難發現,李煜當國期間似乎的確有所作為。史載:劉熙載盡忠職守,敢于直言進諫,李煜打算讓其位列丞相之階,但聽說劉熙載私生活放蕩,有姬妾數十人時,便改變主意,給其一個比較小的官職。再后來,他將實情悉數了解,又隨即讓劉熙載官復原職,只是熙載還未到任便匆忙去世,李煜以“終不得熙載為相”深深自責。
單從這一掌故,很難看出古今批評家口中的“昏聵無能、不問國政”。結合史籍片段,面對北宋南下的金戈鐵馬,李后主也曾在皇都金陵廣囤糧草,積極備戰,奮力抵抗,直至城破被俘。如此看來,后人對李后主的刻板評價的確有失公允。
千年以后再回看那段歷史。宋太祖黃袍加身建立北宋,享國之初,向北攻打遼國北漢統一黃河兩岸,還是南下滅十國統一長江南北?宋太祖思量再三,決定先南后北。北宋地廣人多,軍馬強盛,南唐國小地狹,承平日久,北宋攻城有破竹之勢,南唐守國并無絲毫招架之力,且南北久經分裂,再度統一也是人心所向。南唐之滅,勢所必然,李煜只是生不逢時,不巧兩只腳都站在了歷史節點上頭。
無獨有偶,大約七百年后的明思宗朱由檢,同樣是一位處于歷史節點上的君王。崇禎即位之初勵精圖治,決心挽狂瀾于既倒,他全力抵御東北后金,平叛西北李自成。只是,大明王朝經過幾代君主的慘淡經營,此時已呈大廈將傾之勢。崇禎皇帝在抵抗中城破國亡,也淪為亡國之君,與李后主稍有不同,崇禎皇帝決意不做俘虜,他選用自縊的方式與大明江山一起落幕。三百年來,無論官修《明史》還是街談巷議,給崇禎皇帝的溢美之詞不可謂不多。
相似的境遇,同樣的亡國之君,史書與民間對兩人的評價反差為何如此之大?我想,大概就是由于李后主遲遲未泯的“赤子之心”吧!
傳統儒家自孔子起便主張“在其位,謀其政”,強調名實相符、本末之辨,“名”常常由“位”界定,“本末”也由于“位”的不同而隨之轉換,可以說,每一個“名”后面都附帶有一系列必須奉行的義務和責任。在儒家官僚士大夫看來,“修身治國安邦,為萬民表率”才是為君者本分。李煜“善屬文、工書畫”,未登皇位時,書畫文辭可以為他帶來聲譽雅趣,既登皇位,這些藝術特長便一變為無關緊要的細枝末節。倘若治國有方,書畫文辭可以為其增添許多盛德顯名,倘若國事不振,書畫技藝就會落為誤國誤民的口實,造詣愈高,愈能說明君主沉溺在書畫中的時間的確太多,舍本逐末,無心理政,終將引發國破家亡。李煜生活在儒家學者規定的價值體系中,即使國破家亡是勢所必然,他也注定難逃千夫所指。
相比之下,崇禎皇帝一生勤勤懇懇,按照儒家對君王的理想期待亦步亦趨,亡國之日更遺言“任賊分裂朕尸,勿傷百姓一人”,用儒家的價值尺度衡量,威武不屈、死生之際不忘身上肩負的義務與責任,雖然亡國,也是明君!
總之,海晏河清時,文學家的君王,是世所仰慕的賢德圣君;國破家亡時,文學家的君王,則是昏聵誤國的庸主。
李后主的“赤子之心”,成了儒家本末之辯的祭品。
三
大概沒有誰比帝王更能體會國破家亡時的孤寂與凄慘了。遙想三國,劉阿斗在敵軍營帳里頭觥籌交錯、樂不思蜀,同為后主的李煜卻沒有這份心情,南唐李后主比蜀漢劉后主多了一份“赤子之心”。
北上開封以后,李煜寫了大量詞作,后人也主要以這一時期的作品鎖定他在詞學上的位置。
《虞美人》里他慨嘆“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子夜歌》里又寫“故國夢重歸,覺來雙淚垂。往事一成空,還如一夢中”,《浪淘沙》中對空長嘆“一任珠簾閑不卷,終日誰來?想得玉樓瓊殿影,空照情懷”。身處北國,他一口氣寫下四首《望江南》,“多少恨,昨夜夢魂中”,“多少淚,斷臉覆橫頤”,“心事莫將和淚說,鳳笙休向淚時吹;腸斷更無疑”。詞人懷想南國彼時情景,實在不忍多說,因為一開口便要“斷腸”,但又不得不說,故國之思終究無法輕易放下。
后期李煜填詞,似乎特別鐘愛這樣一些意象,“小樓”“往事”“秋月”“夢”“淚眼”,也常常“獨自憑欄、遙望南國”。這些意象無不與黑夜有關,只有當夜幕降臨時,才能看見皓月當空,只有夜深人靜,才可聽見秋風蕭瑟之響。李煜把這些意象和“夢”放在一起也并非偶然,這些冷色調的夜景,恰恰是詞人從夢中驚醒之后所目睹的一切深夜物事。
想象一下,那該是多么凄清惆悵的一幕!亡國之君棲身他鄉小院,故國之思每每涌上心頭,“一任珠簾閑不卷”,反正也沒有一個人來。“憑闌半日獨無言”,為排遣心中苦悶,詞人索性臥榻休息,想著沉睡過去就能少些心靈羈絆,誰知一入夢中又是故國之景,他年往事歷歷在目,詞人仿佛又夢回江南。北方秋夜一陣冷風吹過,和衣而臥的詞人被猛然驚醒,夢中“雕欄玉砌、秦淮風流”霎時煙消云散,眼前只剩殘月當空、橫枝疏影,“往事只堪哀,對景難排”。詞人彼時,定會失聲痛哭一場吧!
多情的李后主在無數漫漫長夜黯然傷神,困頓小樓,傷心既久,大概連他自己也看空了人世滄桑。他告訴自己,千萬“獨自莫憑欄”,因為一到樓臺,便要忍不住痛哭,索性就把大千世界重新歸入到一場恍恍惚惚的空夢。
于是,他寫下兩首《烏夜啼》:“胭脂淚,相留醉,幾時重。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既然人生之恨如流水一般綿長,那就任世事“漫隨流水,算來一夢浮生”吧。我相信李煜在生命后期已經頓悟看開,如果被俘初期每每心發感動,首先想到的是帝王之尊,筆下詞曲皆要抒發懷望故國之情,那么到了生命后期,李煜顯然已將帝王外衣放下,他觀照內心,重新讓世俗陳規壓抑了幾十年的詞人身份徹底走了出來。頓悟后的李煜不再是帝王,而是一個純粹的赤子詞人。
國破家亡后的李煜孤苦凄涼,然而,曾經獨坐龍椅時的李后主,同樣也孤獨苦悶。
李煜未泯的“赤子之心”決定了他本質上是一位詞人,同時,“貴胄血統”也讓他無法推辭掉“帝王”身份。當家國命運寄托在一個詞人身上時,李煜決定忍痛壓制自己的詞人天性,先做好一個眾人期待的君王。
《新五代史》和《南唐書》中均寫道,李后主在即位初期,無論容貌還是舉止,都隱隱顯露出許多明君圣主氣象。史官只顧秉筆直書,又怎能洞察李后主帝王之尊下那顆壓抑的“赤子之心”呢?南唐國勢一日不如一日,李后主想力挽狂瀾,但歷史洪流豈會讓他一介詞人扭轉方向?
在皇帝的位置上,李后主壓抑得太久了,他想稍稍發泄一下。于是,《新五代史》中記載:“煜嘗怏怏以國蹙為憂,日與臣下酣宴,愁思悲歌不已。”隱隱約約,詞人的天性似乎已在稍稍釋放。雖然“愁思悲歌”,但總歸“以國蹙為憂”,好在這些稍做釋放的“詞人天性”,尚在滿朝文武、史官儒生可以容忍的范圍之內。
當國期間,李煜曾以《漁父》為題填過兩首小詞。
其一
浪花有意千重雪,桃李無言一隊春。一壺酒,一竿綸,世上如儂有幾人?
其二
一棹春風一葉舟,一綸繭縷一輕鉤。花滿渚,酒滿甌,萬頃波中得自由。
李后主在這兩首詞中毫不忌諱地表達了自己對漁父的羨慕。他渴望能“一壺酒,一竿綸”,一葉扁舟,一縷輕鉤,品酒賞花,泛舟江海,在萬頃碧波里享受一份自由。詞人的“赤子之心”在這兩首詞里邊表現得淋漓盡致。
端坐龍椅之上,心里想的卻是漁樵之事;塵世眾生皆夢想“九五之尊”,李后主卻在心底向往販夫走卒的生活。沒有人知道他的真實心事,“貴胄血統”也不允許他有這種心思。富有四海、一呼百應的南唐君主,迎合滿朝文武期許,努力掩飾內心的孤獨,只把這份心思溶解在詞章當中。他大概極希望有人能從字里行間讀出他的一片苦衷,可惜,熟讀孔孟、奉儒學為正統的滿朝士大夫,又怎會瞧得上這些“淫詞艷曲、雕蟲小技”呢!
立身世間,每個人總要肩負不同角色,為了與外界環境平衡,往往要做許多情非所愿之事,不過,每個人的內心深處也有一個安放心靈之所,在這里不必將就,一切從心所欲,這是最后的心靈歸宿。填詞作曲便是李后主的最后歸宿,在帝王寶座上飽受長久苦悶之后,他決定回歸初心。
外有家國危機,內有心中苦悶,詞人再也壓抑不住了!
國難當頭,經受儒家思想訓練武裝的官僚士大夫,又怎能容忍心中期待的賢明君王沉醉于淫詞艷舞中間?于是,史官毫不客氣地奮筆疾書道:“煜性驕侈,好聲色,又喜浮圖,為高談,不恤政事。”翻閱《后主本紀》,這段痛斥文字與贊譽后主的詞章不過相距寥寥數行。
孤獨的帝王,多情的詞人。李煜一生不被儒家正統理解,被動地隨歷史洪流上下沉潛,只將詞人的“赤子之心”緊握手心,這是李后主的不幸,卻是李詞人的萬幸!
四
南唐被北宋所滅,單純從審美角度論,正是宋太祖的兵馬成就了李煜在詞學上的地位。世事流轉,當年困囚李煜的宋太祖怎么也想不到,三百多年以后,自己的繼任者中間也會出現一個李煜似的君王。宋徽宗和李后主,兩人在自己鐘愛的領域中皆取得極高成就,若除去帝王外衣,均為毫無爭議的卓越藝術家,同時,他們斷送家國山河的方式、千夫所指的“罪狀”,也幾乎如出一轍。
據說,當年宋神宗曾到秘書省觀看收藏的李煜畫像,隨后生下了徽宗。野史傳說,不足為憑,但這一傳聞至少說明:坊間歷來認為宋徽宗和李后主均屬于“沉迷書畫詞曲而導致身死國滅”的帝王。
北宋宣和七年,金人兵臨汴京城外,宋徽宗急忙傳位于兒子,攜帶一幫寵臣逃亡南國。同為有藝術家氣質的皇帝,這位“青樓天子”顯然比李后主少了一分果敢魄力。靖康二年,坐了二十五年皇位的徽宗和兒子欽宗一同被金人俘虜北去,受封“昏德公”,徽宗趙佶受盡屈辱折磨,最后死于北地五國城。
困囚五國城的宋徽宗給后人留下過許多凄美詞章,比如這首《在北題壁》:
徹夜西風撼破扉,
蕭條孤館一燈微。
家山回首三千里,
目斷天南無雁飛。
“破扉”“蕭館”“孤燈”,淪為階下囚的凄涼之境躍然紙上。史載,金攻破汴京城以后,大肆血洗搜刮金銀,此時北宋之主已是宋欽宗,他在宮門外戰戰兢兢、捧表跪降。徽宗僥幸沒有成為亡國之君,但他心里清楚,自己才是真正的亡國之主。亡國當日,這個有藝術家氣質的前任皇帝選擇保持沉默,對于當日的情景,他既沒有填詞哀唱,也未用瘦金正楷揮毫記錄。
然而,當年南唐國滅時的李煜,卻在當天留下了一首叫《破陣子》的詞作。
破陣子
四十年來家國,三千里地山河。鳳閣龍樓連霄漢,玉樹瓊枝作煙蘿。幾曾識干戈?
一旦歸為臣虜,沉腰潘鬢消磨。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離別歌。垂淚對宮娥。
在李煜現存詞作里,我尤其鐘愛這一首。這首詞中,李煜沒有回避帝王身份,也未壓抑詞人赤心,作為詞人的李煜和作為君王的李后主在這一首詞里頭,終于融合成了一個人。這里邊融化有他的真性情、真豪杰。
“四十年來家國,三千里地山河。鳳閣龍樓連霄漢,玉樹瓊枝作煙蘿。”上闋四句,李后主鄭重回顧了故國山河,從此以后,這河山便要易主。作為后唐君王,他最后一次以皇帝身份提醒國人,也提醒自己,“雖然國亡了,但是我們也曾擁有千里遼闊土地,有接連霄漢的宮宇樓閣,我們不要因為一朝國滅而忘卻曾經的家國盛景”。接著,李后主又感慨:“幾曾識干戈?”寥寥五字,是李后主心中憤憤不平之詞,也是無可奈何之語,“國家承平日久,始終繁榮,不曾有刀戈之禍,今日亡國,并非國家腐朽不堪。國不該亡卻招致滅亡,人事已盡,這大概是你我無法違背的天命吧”。宋軍鐵蹄已踏入金陵城內,天真爛漫的李后主還在疑惑,一個承平日久的國家怎會被滅亡呢?
“一旦歸為臣虜,沉腰潘鬢消磨”,李后主這時才想到自身的命運,對以后的囚徒遭遇,他已經在這一天做足了心理準備,“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離別歌。垂淚對宮蛾”,三句十九個字,將詞人的真性情表現得栩栩如生。
可以想象,宋軍攻破都城,他先以皇帝身份做“告萬民書”,語詞不卑不亢,頗有君王風骨,再對自身前途遭遇稍做預測,心里有個底。待一切完成,李煜忽然跑到了太廟,他要向列祖列宗請辭。生死關頭,國破家亡,眼看著就要淪為階下囚,李煜卻像一個打算出遠門的游子,到太廟里給祖宗辭行,也許,他不單單是辭行,也可能是去懺悔。然而,不管辭行或者懺悔,此時此地的李煜都是出于一片赤心,他覺得“一方面我要離開故國了,應該讓祖宗知道一下;另一方面國家雖不該亡,但它總歸是在我手里滅亡的,得給祖宗一個交代。此番北上,已是囚徒之身,生死未卜,辭別祖廟,就算他日身死異鄉,也再無遺憾了”。倘若當日有人將李煜在太廟所說之言一一記錄下來,那一定是人間至真至誠之語。
“教坊猶奏離別歌”,國家都要滅亡了,教坊依然還會奏響離別笙歌。這一幕不禁讓人聯想到易水之邊,高歌遠行的俠士荊軻,這是獨屬于高貴靈魂的背景。作為君王的李后主,他要保持帝王的尊嚴,即使身死國滅,也要走得慷慨激昂、大義凜然;作為詞人的李煜,他要捍衛藝術家的尊嚴,要走得灑脫,走得詩情畫意,凌亂的雜音不是他愿意聽到的詞曲。
“垂淚對宮娥”,李煜大概是歷史上唯一一個在國破家亡之際,還操心宮女奴婢的皇帝。宋軍攻入內城時他沒哭,辭別太廟時也沒哭,但面對“宮娥”時,他哭了,哭得很傷心。這種哭不是掩面偷偷哭泣,看著宮娥們的臉,眼淚便撲簌簌地流了下來。面對身份低賤的宮女,他無視自己的帝王身份,在詞人看來,這些宮女奴婢都是和自己一樣的性情中人。
《紅樓夢》中的賈寶玉和此時的后主李煜倒有幾分相似。賈寶玉身為少爺,卻對府內每一位丫鬟奴婢自始至終平等看待。他先后送別正釵和副釵中的每一位女子,每一次都哭得極為傷心,尤其在晴雯彌留之際,他專門趕赴晴雯棲身的漏屋,兩人垂淚相對,情景恰如后主當日“垂淚對宮娥”的再現!
賈寶玉是天生的“美玉無瑕”,李煜注定要做一個背負“亡國”之名的詞人。
五
詩人趙翼曾賦詩:“國家不幸詩家幸,賦到滄桑句便工。”不過,對于詞人兼帝王的李煜而言,國家遭逢不幸,詩人也將不幸。獨倚闌干,遙望故國,縱能賦就深情,使五代詞曲“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變伶工之詞而為士大夫之詞”,但一腔孤苦卻難以為人知曉。
既是多情的詞人,為何還要做孤苦的君主?這是命運強加給李后主的矛盾。
還是重新抄寫一遍《虞美人》吧,繁體豎排,當然,不能忘記的還有它的作者“李煜”。
責編:梁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