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喜
很多國家都在高中開設哲學課程,但把哲學設為大部分學生必修、且分值比例如此巨大的科目,全世界僅法國一家。每年高中畢業會考,數十萬考生都要在四個小時里奮筆疾書,回答“勞動的價值”“權利和利益的關系”,甚至“我是誰”這種宏大而終極的哲學命題。
高考剛剛結束,一年一度的作文題吐槽大會隨之開始。面對令人頭皮發麻的中國作文題,總有人痛心疾首地搬出法國高考作文來對比:看看人家,博雅深邃,比你們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例如,2017年法國的文科作文題是這樣的:1、僅憑觀察,是否足以認知?2、我有權利做的一切,是否都是正確的?3、就盧梭《論人類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礎》選段,寫一篇論文。這些題目不僅有很強的思辨性,而且看上去相當的……難。
以許紀霖為代表的中國知識分子,每見此都難抑羨慕之情:這些題連不少國內哲學專業本科生都答不上來,“怪不得法國乃至歐洲是出思想家的地方,而中國的高考似乎更多的是在強調記憶”。
不過,法國高考作文真的這樣高大上嗎?法國高考又為什么要考這些深奧的哲學題?
高考考哲學,是法國教育的一大特色。很多國家都在高中開設哲學課程,但把哲學設為大部分學生必修、且分值比例如此巨大的科目,全世界僅法國一家。
法國有三種不同類型的高中,其中以升學為目標的普通高中和提供職業教育的技術高中,會考都必考哲學。文科生自然無需多說,連普通高中的理科生也無法幸免。他們的哲學課分值高于所有的理科選修課。每年高中畢業會考,數十萬考生都要在四個小時里奮筆疾書,回答“勞動的價值”“權利和利益的關系”,甚至“我是誰”這種宏大而終極的哲學命題。
這種考試有多難?滿分20的考試,19、20分幾乎不可能拿到,達到12分的及格線就已算高分。多數學生即便通過會考,考上大學,哲學考試的單科成績仍是不及格。
但另一方面,其答題方法又非常老套,和GRE作文乃至古代八股文沒什么兩樣:先要解釋并深化命題,然后引用著名哲學家觀點從正反兩面加以闡述,結尾再拔高一個八度。如此答題,難免套路叢生。由于一定要批判著名哲學家,“什么都反對”的尼采成了爭相引用的對象。柏拉圖的被引率也很高,或許僅僅是因為名字好拼。
更糟糕的是,考試分數無統一標準,高度依賴閱卷人的主觀評定。由于得分不知道是靠個人奮斗還是靠歷史行程,多數考生對哲學復習直接棄療。2010年高考后,法國最大的教育刊物《學生雜志》把同一篇作文交給10名哲學教授打分,結果分數跨度之大令人震驚。《學生雜志》將作文打分戲稱為“搖獎”,引起全國輿論風暴。
難度極高、標準不清,卻沒什么實際應用價值。連許多法國人自己都不明白,“我們為什么要考哲學”?
事實上,高中會考的哲學考試,不過是整個法國教育制度極端重視抽象理論、輕視實用技能的縮影。他們的信條是,“越是涉及抽象高深的理論知識,越能夠測定高品質的才能”。而這種理念,根植于法蘭西共和國的血脈之中。它們共同源于18世紀的啟蒙運動和法國大革命。
啟蒙運動是現代法國的起點,不僅為法國帶來了整整一代哲學家、思想家,普及了自由平等的理念,而且還樹立了一道求知的綱領:崇尚理性。貴族沙龍里的哲學和數學,正是在這一時期作為“純粹理性”的象征,獲得了至高的學科地位。一切實用性知識皆屈居其下。
在這種觀念的引導下,大革命后的國民制憲議會制定了一套人人平等的教育標準,其中,“學哲學”首次成了法國人民的基本權利。
全民學哲學的理想,最終由拿破侖變為現實。他將中學教育納入國民教育體系,教師成為國家公務員,而哲學,作為當時觀念中最重要的基礎學科,成為12歲以上的男孩們的必修課程,也是中學會考的第一科。其后的兩百年間,法國政體一變再變,哲學教育的地位卻日益鞏固,正是因為全民學哲學是啟蒙思想對教育的核心主張,而啟蒙價值始終被法國奉為立國基礎。
不過,兩百年前再先進的文化觀念,在今天看來都早已過時。
十九世紀以來,隨著人類知識的爆炸式增長,啟蒙運動提倡的“哲學”已喪失了統攝知識的能力。科學技術、社會科學、商業管理等成為顯學,所有學科都在努力讓自己更加“有用”。而在堅守啟蒙時代思想觀念的法國社會,學科價值的排序卻好像仍停留在18世紀。哲學、法語和數學依然處于學科鄙視鏈頂端。這些學科被稱為“智者學科”,只有少數有“天賦”的學生才能取得好成績。相反,歷史地理和自然科學則被認為是“勤奮者的科目”,只要用功刻苦就行。直到今天,“智者一勤奮者”的鄙視鏈依然存在于法國教育體制。
不過,比起這些法國特色的社會奇幻景觀,這套教育制度內含的大量不平等及其導致的階級固化,才是它給法國造成的最嚴峻的問題。
法國教育制度的不平等看似有違常識。作為典型大政府福利國家,法國由國家為全民提供近乎免費的教育,對社會弱勢群體還有各種關照,每個公民看似都有平等接受教育的權利。
然而,只有在教育體系內部,才能觀察到其根深蒂固的精英主義傳統。其最核心的理念,就是應該按照一個人的“天賦”“資質”安排他的社會地位和職業。用大白話說,法國教育體制不是要培育人的才能,而是把那些具有“天賦”“資質”的人篩選出來。
這套聽起來散發著貴族時代古早氣息的做法,完全不講當代“政治正確”,也早已跟不上現代教育學和發展心理學的進程。
高深莫測難以應試的哲學作文考試,正是這套“天才”篩選制度的重要環節。至于那些為應考而發愁的人,考試本來就不是為他們準備的。(每年會考前后,社會名流當年的哲學作文都會成為法國社會熱點,前總統薩科齊因只得9分而年年挨批。)
然而,這些精英學生所謂的“天賦”“資質”往往并非天生,而取決于家庭環境。精英家庭的小孩,自幼受到良好家教,甚至上小學就可以和父母一起搞科研項目,引經據典不在話下,自然順風順水。工人家庭、普通家境者則難有此等條件。
如果因此不慎被劃為“資質有限者”,就會被“依據天性和興趣,將其引導向實用、具體和真切的領域”。技術高中和職業商中就是為此而創設,其目的就是把“資質有限者”提前分流,排除于學院教育之外。
只有在“天賦”“資質”的層層篩選中占據前5%的位置、繼而進入頂級學院——大學校的精英學生不用擔心就業。他們畢業后,要么成為商業管理領袖和權力精英,要么進入研究機構,成為知識精英。在他們的后代面前,通往“大學校”的道路再次徐徐鋪開,精英階層準備完成再一次的循環。
極端的精英主義價值偏好,造成了法國教育整體上的失衡與低能。
摘編自微信公眾號“大象公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