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清光緒二十四年八月初六(1898年9月21日),歷時一百三十天的戊戌變法失敗了。以康、梁為首的“維新派”遭到殘酷鎮壓,譚嗣同等“六君子”被斬于菜市口,北京城彌漫著血腥的恐怖氣息。
2 然而,裕泰茶館卻似乎沒受到絲毫影響,依舊如往日一般門庭若市。剛剛早半晌兒,茶館里就已經座無虛席,茶客們進進出出,熙攘雜沓。跑堂的李三和伙計們迎來送往,忙得不亦樂乎。
3 掌柜王利發坐在柜臺里,一邊翻看賬目,一邊熟練地撥弄著算盤珠,發出清脆的響聲,還不時笑呵呵地跟進出的客人們打招呼。
4 王利發今年二十來歲,因為父親早亡,年紀輕輕的他就做了裕泰茶館的掌柜。此人精明干練,八面玲瓏,善于左右逢源。他是個本分的買賣人,總盼著世道太平,自己的生意也能順順當當。
5 有兩桌人正在議論江西的一起“教案”,說到激動處,一個茶客按捺不住情緒。王利發聽見了,趕緊過來,指著柱子上貼著的那張“莫談國事”的紙條,低聲勸道:“這位爺,咱還是‘莫談國事吧。”
6 這時候,一個人嘻皮笑臉的人走進茶館,他身穿一件又舊又臟的長布衫,耳朵上夾著幾張小紙片,胳肢窩里揣著個小包。此人號稱“唐鐵嘴”,專靠相面、算命為業,吸食鴉片成癮,隔三差五就要來這兒蹭上一杯茶喝。
7 王利發對唐鐵嘴反感已久,可是禁不住對方軟磨硬泡,只好又白送了他一碗茶,并不忘譏諷地說:“你不把大煙戒了,這輩子甭打算交好運,這是我的相法,比你的靈驗。”此言一出,眾茶客哄堂大笑。
8 剛打發走唐鐵嘴,又有一伙人氣勢洶洶魚貫而入。幾天前,已經有人通知王利發,說是今天有兩家要在這兒了結一樁恩怨,務必騰出一個上好的包間。來的這伙兒人都是被約來的打手。
9 茶客松二爺顯得有些緊張。坐在他身邊的常四爺像是見慣了這類場面,笑著說:“打不起來,真要打早到城外去了,來茶館干什么?”
10 常四爺的話恰巧被一個打手聽見。這人叫二德子,在善撲營當差,專干打架斗毆的勾當,是出了名的地痞流氓。他正憋著一肚子氣沒處撒,“啪”地一拍桌子,喝道:“你沖誰拽咧子(甩閑話)呢?”
11 松二爺膽小善良,他和常四爺交情深厚,擔心朋友吃虧,忙跟二德子說好話。常四爺卻毫不示弱,說道:“要抖威風,跟洋人干去!英法聯軍燒了圓明園,可沒見尊家沖鋒打仗。”
12 二德子氣得臉紅脖子粗,叫嚷著:“我先管教管教你!”一個“餓虎撲食”,朝常四爺襲來。周圍的茶客們怕殃及池魚,紛紛躲閃。
13 常四爺血氣方剛,他是八旗子弟,自幼習武,伸手抓住二德子的胳膊,使個擒拿術,跟上一腳,把二德子踢翻在地。
14 二德子惱羞成怒,爬起來還想玩兒命。忽聽得角落里傳來一個聲音:“二德子,你威風啊!”說話的人溫文爾雅,獨自坐在一張長凳上,悠閑品茗。
15 二德子見了,立馬像變了個人似的,來到近前,單膝下跪:“馬五爺,我這兒給您請安了。”馬五爺慢條斯理地說:“有什么事兒好好地說,別動不動就打。”
16 二德子畢恭畢敬,點頭稱是,接著又說了幾句奉承話,扭回頭狠狠瞪了常四爺一眼,進了里屋。
17 常四爺見馬五爺替自己解了圍,心懷感激,主動上前搭訕。誰知對方卻冷若冰霜,站起身說:“對不起,我還有事,再見!”
18 不遠處的一座教堂響起悠揚的鐘聲,馬五爺虔誠地在胸前劃了一個十字,隨后戴上禮帽,緩步出門。常四爺既詫異又好奇地說:“邪!這倒是個怪人!”
19 王利發上來解釋:“這位是馬五爺,吃洋飯的。人家信洋教、說洋話,有事能一直找到宛平縣的縣太爺去,連官面上都不惹他。”常四爺這才恍然大悟,鄙夷地說:“哼,我就不佩服吃洋飯的!”
20 常四爺回到原位坐下,繼續和松二爺喝茶聊天。不一會兒,一個戴著墨鏡、身穿洋緞大衫的人走過來向他們問好,并掏出了自己珍藏的英國鼻煙,請二人分享。
21 這個人姓劉,因為長著一張麻子臉,人稱“劉麻子”。他是個纖手,美其名日“保媒拉線”,實際上做的卻是販賣人口的缺德事兒,不管別人家破人亡,只顧賺黑心錢。
22 今天,劉麻子要在茶館做成一件大“生意”,給宮里的內務府總管龐太監物色個小老婆。女方是個鄉下姑娘,名叫康順子。因為家貧如洗,已經到了難以為繼的地步,她的父親康六被迫同意以十兩銀子的價錢賣掉親生女兒。
23 可是康六低估了劉麻子的貪婪歹毒,他做夢都想不到劉麻子在欺詐他的同時,也沒放過龐太監。劉麻子給龐太監開出的價碼是整整二百兩。劉麻子將兩邊玩弄于股掌之中,就等待會兒雙方到場,盡早生米煮成熟飯。
24 常四爺對劉麻子的底細一清二楚,交談中略帶幾分挖苦地說:“劉爺,您可真有個狠勁兒。”劉麻子聽出話里有話,非但沒有避諱,反而得意地說:“我要是不幫忙,他們還找不著買主哩。”
25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穿街過巷,愈來愈清晰。李三在門外舉目張望,趕忙叫掌柜王利發。等到王利發聽見,一個衣著光鮮、玉樹臨風的青年公子已經離鞍下馬,大步流星地進了茶館。
26 王利發先是吃了一驚,隨即笑臉相迎:“哎喲!秦二爺,您今兒怎么這么閑在,想起到茶館來了?”來人叫秦仲義,是個商人,平日里財大氣粗,在王利發的面前儼然是長輩的派頭。
27 裕泰茶館的房東正是秦家。秦仲義經常以漲租金為“要挾”,目的是讓王利發知難而退,他好盡快收回房產,歸攏資金,開辦工廠,實現“實業救國”的抱負。今天,秦仲義再次提及了此事。
28 王利發摸透了秦仲義的心思,他知道對方不會那么狠心斷了自己的生計,所以任憑秦仲義咄咄逼人,他只管嘻嘻哈哈,從容應付。秦仲義實在也無可奈何。
29 王利發熱情地給秦仲義沏了壺小葉茶,又端上了兩盤精致的點心。秦仲義心里受用,嘴上仍不饒人,說道:“你等著瞧吧,我早晚把這房子收回去。”
30 不經意間,一只黑黑的小手伸過來,抓起了盤子里的一塊點心。原來是一對流浪的鄉下母女不知什么時候進了茶館。秦仲義眉頭一皺,對王利發冷冷地命令:“小王,轟出去!”
31 話音剛落,臨桌的常四爺發話道:“李三,要兩碗爛肉面,帶她們到外邊吃去!”李三很快就從后廚端來兩碗面。母女倆跪在常四爺面前,千恩萬謝。臨走時,松二爺又從自家的桌子上拿起一塊糕干,遞給了那個小妞子。
32 秦仲義面沉似水,一聲不吭。王利發見氣氛異常尷尬,急忙打圓場:“常四爺,您是積德行善。可是如今這年月,這路事兒實在太多了,誰也管不過來呀。”
33 常四爺心中五味雜陳,不禁慨嘆:“我看——大清國是要完哪!”這句話仿佛一聲驚雷,喧囂的茶館瞬間靜寂下來,人們無不用錯愕的目光注視著他。
34 秦仲義打破沉默,朗聲道:“完不完的,也不在乎有沒有人給窮人一碗面吃。”說罷站起身,沖常四爺意味深長地一拱手。常四爺也十分鄭重地抱拳還禮。
35 秦仲義又對王利發表達了一番渴望救國富民的理想。王利發不解地問:“二爺,您把產業都出了手,就不顧自己了嗎?”秦仲義頗覺知音難覓,道:“你不懂啊。”
36 王利發把秦仲義送到門口,偏趕上龐太監的馬車到了茶館外。只見龐太監好像風中殘柳,在一個小書童的攙扶下,一步三搖上了臺階,跟正要離開的秦仲義不期而遇。
37 秦仲義對宦官嗤之以鼻,龐太監也打心眼兒里瞧不起做生意的買賣人。但二人還是很客氣地彼此施禮,寒暄了幾句。
38 兩個人你有來言,我有去語,好像說相聲似的,表面上互相恭維,暗中卻是針鋒相對,寸步不讓。
39 秦仲義把話說完,揚長而去。龐太監在剛才的“舌戰”中落了下風,心里很不服氣,又倍感失落,自言自語道:“年頭兒真是改了。”
40 劉麻子像迎接財神爺一樣,把龐太監請上雅座。剛落腳,兩個賊眉鼠眼的家伙三步并兩步,跪倒在龐太監近前。他倆一個叫宋恩子,一個叫吳祥子,都穿著相同的灰布大褂,像一對無常鬼。
41 兩小子的真實身份是衙門的秘密捕快,專門搜捕“革命黨”。他們在最不惹人注意的位置已經待了半天。這會兒來到龐太監身邊,耳語了幾句。龐太監微微一笑,吩咐完畢,二人又回到座位上。
42 時間接近中午,包間里那場剛剛還是一觸即發的惡斗最終偃旗息鼓,宣告和平解決。茶客們陸續散去,茶館里的人漸漸所剩無幾。
43 常四爺和松二爺見時候不早,付了茶錢,也準備離開。哪知他們起身剛要走,就被宋恩子、吳祥子攔住。宋恩子厲聲喝問:“剛才你說‘大清國要完,是不是?”
44 常四爺百口莫辯,松二爺更是嚇得吞吞吐吐。宋恩子不容分說,從腰間掏出一副鎖鏈,道:“走,有話到堂上說去!”常、松二人這才知道大禍臨頭。
45 常四爺沒打算反抗,索性把心一橫,選擇逆來順受。松二爺又委屈又害怕,臨出門前,帶著哭腔兒拜托王利發照顧好自己的黃烏。王利發神色凝重地答應了。
46 再說雅座這邊。龐太監認為一個鄉下丫頭根本不值二百兩銀子,沖劉麻子不停地發牢騷。劉麻子憑著伶牙俐齒,兩三句話就把龐太監又哄得服服帖帖。
47 正說著,一個衣衫襤褸的中年漢子,牽著一個十五六歲姑娘的手,畏畏縮縮地來到茶館外,徘徊良久,不敢進門。
48 來的正是康六父女。劉麻子眼前一亮,快步跑上前,一把拽住姑娘的胳膊,硬生生地拉了進來。
49 劉麻子把康順子領到龐太監面前。龐太監戴上老花鏡,像端詳一件玩物似的,把康順子上下打量一遍,滿意地點了點頭。
50 劉麻子大喜,立即拿出契約,攥住康六的大拇指,強行摁了手印。
51 康順子頓覺五雷轟頂,身子再也支撐不住,暈倒在地。龐太監大驚,唯恐銀子打了水漂兒,沖劉麻子嚷道:“我要活的,不要死的!”
52 劉麻子急中生智,抓過桌子上的一杯茶水,吸吮了一大口,用力噴在康順子臉上。康順子猛地醒來,抱住父親,嚎啕痛哭。龐太監哈哈大笑:“喲,她又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