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那點兒事

小晴

這些年自媒體火得不成，村里的老三也弄了個頭條號，名叫“村里那點兒破事”。顧名思義，他這個頭條號的定位十分明確，就是專門弄些發生在農村里的奇異怪事兒，用另類的調子吸睛。然而開通了幾個月，一直不溫不火的，各項指標均不理想。

這天，老三早早就背著單反，打扮成一副專業記者的模樣出門尋找素材了。結果在村里轉了大半天，卻沒有找到什么像樣的亮點。寡婦罵街拍過了，瘋子唱歌拍過了，老頭打駕也拍過了，轉來轉去，老三發現村里這點兒東西都已經被他挖掘得差不多了。正失望的時候，忽然看見一個小孩坐在破房子前吃方便面，頓時靈感就來了。

這小孩是村里吳大爺家的寶貝小孫子大寶，今年才五歲，長得像個猴精似的。這會兒他正光著屁股坐在地上，抓著一包方便面狼吞虎咽，身上頭上又是泥巴又是煤巴，活脫脫像個小難民。

老三發現了這個吸睛點，馬上抓起相機一頓猛拍。完了回去挑了幾張發到頭條號，標題取為：慘！！！留守兒童堪比難民，干吃方便面充饑，半年不知肉滋味……發布成功后不到半小時，一看點擊率就像猴子一樣活蹦亂躥的，老三心里樂開了花。

第二天，老三窩在家里不亦樂乎地逐條回復網友的留言，突然吳大爺風風火火闖了進來，一把指著他的鼻子就發飆：“老三，你咋老胡說八道呢？你哪只眼睛看見我們家吃不起肉了？你能哄小寶吃一塊肉，老子獎你十塊錢！”

老三早料到吳大爺會發現他這個頭條新聞的，因為全村的人都是他的粉絲，吳大爺雖然不上網，但絕對會有人向他報告的。小寶是留守兒童不假，可跟難民完全扯不上邊，父母在外做生意，家里住洋樓開小車，家境好得很。小寶之所以長得那么瘦小，就是老喜歡偷吃零食不吃肉。吳大爺本來就夠煩的了，老三還說人家沒肉吃，也難怪人家找上門來。

老三應付上門興師問罪的也不是早一回了，急忙賠著笑臉跟吳大爺耐心解釋。

吳大爺氣呼呼地一揮手：“別說了！現在有人拿肉來找小寶了，你快去跟人家說清楚！”

真的？老三既驚又喜，這一定是有愛心人士看了他的報道，前來給小寶獻愛心來了！可人一來，自己編的故事就要穿幫了呀！

老三腦子一轉，火燒眉毛，只能且顧眼下了，就可憐巴巴地懇求吳大爺千萬千萬要配合他演一下戲。求了半天，好歹吳大爺點了頭。

老三就讓吳大爺悄悄地回到他以前住的老屋去，生起火烤幾顆土豆，假裝他們還住在破舊的危房里。

吳大爺哭笑不得：“你咋不說我腦子有問題呢？老子都被你氣瘋了，裝瘋子肯定像！”

老三好說歹說哄走了吳大爺，抓起相機匆匆出了門。一看，村里果然來了一隊人馬，還打著一面旗子，果然是城里一個愛心組織前來給小寶獻愛心了，又是送衣服又是送玩具的，最顯眼的是有人扛著幾十斤重的一片豬肉。

老三激動不已，干了這么長時間的自媒體人，總算出了一條能夠引起社會強烈反響的稿子了。

愛心人士知道老三就是發貼人，紛紛問他要小寶。老三大聲說：“大家請等一下，小寶可能跑到山上挖野菜了，我馬上就去找他！”

穩定了愛心人士，老三急急忙忙騎上摩托趕到村幼兒園，把正在上課的小寶接了出來。回到村頭一打量小寶，不行，完全不像一個貧困兒童。

老三有的是辦法，哄小寶把衣服脫了，又抓些泥和草把小寶身上弄得臟兮兮的，這才帶回到村里。

愛心人士一見小寶，馬上就認出來了，呼啦一下把小寶圍住了，噓寒問暖，又摸又摟的。一個胖阿姨眼里更是掉下淚來，從包里取出一只烤鴨，撕下一條鴨腿就往小寶嘴里塞：“可憐的娃，吃，多吃點……”

小寶完全不知道出了啥事，見有人硬塞肉要他吃，左閃右躲，就是甩不掉，急得哇一聲哭了起來。

胖阿姨忙一把摟住小寶，又抹起了眼淚：“莫哭，莫哭，這叫烤鴨，能吃的……可憐啊，連烤鴨也沒見過。走，帶我們去找你爺爺！”

老三忙前邊帶路，把他們帶到吳大爺家以前的老房子里。進門一瞧，老三心里一塊石頭落了地。吳大爺還真給他面子，這時正全神貫注地在土灶前烤著土豆。

胖阿姨心酸酸地說：“大爺，餓壞了吧？來，吃個烤鴨！”

胖阿姨捧著烤鴨送到吳大爺嘴邊，非要親手喂他吃。吳大爺挺討厭烤鴨的味兒，忍不住皺起了眉頭。老三一看要壞，急忙沖他直眨眼，一邊悄悄作揖。吳大爺瞪了他一眼，無可奈何，只得閉著眼睛啃了幾口，那胖阿姨這才肯罷休。

愛心人士把帶來的東西送給了吳大爺，又拍了一陣子照，終于走了。

過了兩天，又有愛心人士自發組織前來看望小寶，同樣帶了好多肉來。老三有了經驗，滴水不漏地把戲繼續演了下去。而他關于小寶的頭條還在繼續發酵中，老三每隔幾分鐘就忍不住打開瞧一眼，只見各項數據嗖嗖嗖地往上升，簡直樂得找不著北。

這天早上，他剛要出門時，鎮里辦公室的王主任突然來了。老三激動地喊了起來：“王主任，您也來看望小寶來了！”

“我來看你！”王主任虎著一張臉，分明來者不善，“老三，你看看你搞的什么東西，顛倒黑白，胡說八道！”

老三一看王主任拿出手機指著他的頭條，心里明白了，委屈地說：“王主任，你以前不是鼓勵我搞這個嘛，還說要大力支持……”

王主任頓時火了：“我鼓勵你個球！鼓勵你造假？鼓勵你抹黑？沒有素材你就不要搞嘛，編造這樣的假新聞出來，是不是收了國外特務的錢？”

老三嚇壞了：“王主任，你可別嚇我呀！”

“我還真不是嚇你！”王主任嘿嘿一笑，似真似假地說道，“老三，我老實告訴你，你這個事縣里都已經關注了，你不馬上消除負面影響，你那個頭條號不單要完蛋，還得負政治責任！”

老三一聽王主任把這事提升到了這么高的程度，額頭一下冒了冷汗，可如今不造假也造了，咋辦呢？

王主任當即給他下了命令：立即刪除那個頭條，讓吳大爺和小寶回到新房子住，還得拍幾張吳大爺真實的生活照片，公開真相，承認錯誤。

送走王主任，老三心急火燎地刪除了頭條，又馬不停蹄地去找吳大爺。哪知吳大爺聽他一說，卻不樂意了，呵呵笑道：“你傻呀，我在這里住，有人送吃的穿的，這日子好著呢！”

老三心說壞了，這可真是請神容易送神難啊！他急得差點兒就要給吳大爺跪下了：“大爺，您就可憐一下我吧，再配合我一回！”

苦苦懇求了半天，吳大爺總算松了口，但提了兩個條件，一是老三得付給他兩千塊錢，作為舍棄這個優越生活的補償；二是讓老三給他買個能上網的手機，他也要拍照上網，還要像老三那樣玩一把什么頭條號。

老三低頭一琢磨，咬牙答應了，立即就趕去鎮上買了一只千把塊的智能手機，回來后，又手把手地教會了吳大爺使用。

吳大爺眉開眼笑地拿著手機，樂呵呵地往村里走，說要去拍幾張照片看看。老三只得跟著走，得讓吳大爺過把癮再說。

兩人走到村里的小廣場，剛好看見老三的老娘和幾個大媽在學跳廣場舞，吳大爺拿起手機就拍。

老三指點說：“這不稀奇，你發上去肯定沒人看你的。城里人天天跳這個，沒有吸睛點，懂不？”

吳大爺充耳不聞，繼續往前走，看見環衛員正在挨家挨戶收集垃圾，也拍了幾張。老三搖搖頭：“這一點也不稀罕，只能叫村里的平常事，毫無亮點！”

吳大爺不管他，一路走去，見啥都拍。村里的娛樂中心、幼兒園、水泥路、小花園、游泳池、樓房店鋪，全都入了景。

拍著拍著，回頭一看老三無精打采的樣子，哈哈一笑：“老三，你咋不拍拍我呢？”

老三一愣。吳大爺笑道：“你老說這也不稀奇，那也不稀罕，我一個六十多歲的農村老頭，如今拿著手機到處在找亮點，這還不算稀罕嗎？”

老三一拍腦袋，對啊，這也算得上一件稀罕事！于是拿起相機，跟在吳大爺后頭一路拍個不停。

兩人在村里轉了一圈，回到吳大爺住的老房子，老三正想跟他提搬遷的事，吳大爺卻搶先說道：“老三啊，你搞那個什么村里那點兒破事，我看不好，得改個名堂！”

老三忙問：“咋啦？”

吳大爺立即板起了臉：“咱們村這些年變化多大，大伙過得多好，你全都沒看見？這些好事新事你不拍，一門心思找那些破事、丑事、壞事，找不到吧，你還無中生有，我就問你咋想的？你就靠抹黑農村人吃飯咋的？告訴你，咱村里人早就煩你了，你再黑下去，保管自己也被黑！”

老三被吳大爺訓得滿臉羞愧，心里也認識到自己的頭條號一開始定位的大方向就錯了，低頭琢磨了半晌，抬起頭說：“大爺，你說得對。我今天就改，改成咱村里那點兒新鮮事，成不？我今天就把您拍照的事發上去，絕對是亮點！”

吳大爺點點頭，說既然這樣，那我也不能為難你，現在就搬回去。老三忙掏出兩千塊，說是補償款。

吳大爺哈哈大笑：“我不是叫你補償給我的！”

老三愣了，那補給誰？

吳大爺一指屋里掛著的一串串肉：“你造假，我可不能跟著你騙吃。這些是人家送來的，我算過了，差不多值兩千塊，你把錢給人家送去。這些肉呢，就當你買來給我吃的，我們家不是吃不上肉嘛！”

老三回過神來，連連點頭：“對，對，就當是我孝敬您老人家的。往后我再拍什么破事，您就罰我買肉吧！”

（責編/鄧亦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