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愛的遺囑

陳向國

龍二先生是個獨眼。

有人說他的眼睛是在自衛反擊戰中失去的，也有人傳言是混黑社會時被打壞的。這些陳年往事，沒人去考究真假。大家都知道的是龍二跌宕起伏的一生。

他舊社會里討過飯，人民公社練過鐵，文化革命打武斗，改革開放下了海。大器晚成，七十來歲成了超級富豪。

正所謂，年輕時以命換錢，老了就要以錢換命。近幾年來，龍二疾病纏身。雖然聘請了最好的私人醫生，可他剛熬過了80歲，幾天之內病情急轉直下，也就一命歸西了。

龍二的太太過世十多年，他一直沒有續弦。身后三個兒子一個女兒，孫兒輩都有十幾個，堪稱子孫滿堂。可惜到死那天，沒有一個陪在他身邊。

現在，子孫們卻一擁而上。他們如同一群禿鷲，在半空中盤旋良久，終于準備大快朵頤了。

于是一眾人等都集中在了龍二的豪華別墅中。

在大廳的正中墻上，懸掛著龍二先生的超大遺像。一只看上去像鐵疙瘩一樣的保險箱，放在遺像的正下方。

一個須發皆白西裝革履的人坐在大廳中央。他姓劉，是龍二多年的至交好友，京城最有名的律師事務所的老板。

華麗的座鐘敲出“當當”的響聲，提醒大家正午12點。

劉大律師點點頭打開了他的黑色公文包。拿出一大沓簽了字、按了手印、蓋了章的文件。

五年前，龍二先生就已經把他所有的公司重組，交出了管理權，只擔任名譽的董事長。他所有的股票、股權全都套了現。他大多數的不動產，都已經出售和抵押。換句話說，目前龍二的所有資產都是錢，全是錢，多得讓正常人一輩子都數不清的錢。

在遺囑中，龍二給三個兒子，一個女兒，13個孫兒輩，還有15個重孫，各留下一個封閉式保險基金組合賬戶。賬戶中的金額，對于普通人來說已經是超級天文數字。但加起來只占他總遺產金額的50%。

“還有50%呢，那可是好大一筆錢呢。”一個人率先嚷起來。他是龍二先生孫子輩里面公認最聰明、最有前途的一個。幾個孫子孫女隨之附和。

劉大律師不慌不忙打開了公文包，拿出了另一摞厚厚的文件。他拿起面上一張紙，舉過頭給大家看，上面黑壓壓的簽著一片名字，摁著紅彤彤的手印，還有不下十個公章。

劉大律師苦笑著說：“我干了40多年律師，像龍先生這樣的遺囑，我還只見過這一次。”

龍二剩下所有的錢可能會用來設立一個基金會。基金會的目的是資助貧困兒童、預防青少年犯罪，還有一個特殊的條款——開展家庭愛的教育。

“家庭愛的教育？我們一大家子都很有愛呀。”最聰明的孫子大聲嚷起來。

劉大律師示意手下拿出一個小巧的錄音機，龍二先生的聲音擴散到了整個大廳。

龍二先生說，他這一輩子以前窮過，現在是闊了。可是他跟子女們就從來沒有愛過。生第一個孩子的時候，他在北大荒耕地。生第一個孫子的時候，他正在深圳當倒爺。孩子們一天天長大，他也從來沒能夠關心過孩子們，只是不停地拿錢——供他們上學，供他們買房子，供他們結婚，供他們出國。他說，我到底是養了一群孩子，還是養了一群寵物。這些寵物雖然血管里面流的是他的血，可是他們真的有愛過他嗎？他哽咽著說，沒有一個子女、一個孫兒對他說過“我愛你”。

龍二先生不愧為充滿魄力的演講家。他聲音蒼涼，孤獨憤怒。一席話讓他的兒女孫輩們唏噓感嘆，幾個女性甚至潸然淚下。

劉大律師清了清嗓子，示意大家安靜，又拿起另一份文件解釋說，關于基金會還有一個補充文件。文件里規定，遺產中的50%可以成立一個基金會，也可以全權交給一個人來處理。從法律上講，相當于全部贈送給一個人。

這話像一顆重磅炸彈，炸得大家一下全蒙了。不少人心中開始打鼓，猜這個幸運的人會不會是自己呢？

“這個人，”劉大律師賣了個關子，走到墻邊，拍拍遺像下的保險箱說，“就是打開這個保險箱的人。”

保險箱沒有鑰匙孔，只有一個八位數密碼鎖。

“誰知道密碼？”人群沸騰起來。

劉大律師繼續念道：“龍先生的親生子女和孫兒輩，都有一次打開保險箱的機會。一共17個人，密碼可以輸入17次，之后鎖死。如果有人能打開，里面有一份公證過的文件，授予打開的人剩余的50%遺產處置權。如果自公布本文件起一個小時之內沒有人能打開，那么這筆錢將成立基金會。”

在文件的最后一頁，龍二有一個提示——在我的遺像前，看著我的眼睛，說一聲“我愛你”。

大家面面相覷——這是什么怪要求？

龍二先生的大兒子站了出來。他當然是最有權利第一個來打開保險箱的人。

他走到保險箱前面，抬起頭來看父親的遺像。

照片上龍二先生還是一貫的嚴厲，左眼眶上籠著一只黑色的眼罩，唯一的右眼怒目圓睜，犀利的眼神仿佛可以看穿人心。

大兒子連忙低下頭，哆哆嗦嗦，幾乎是用唇語讀了一遍“我愛你”。然后呆想了很久，輸入了龍二先生的生日。保險柜發出刺耳的嘟嘟聲——密碼是錯的。

然后是二兒子輸入了龍二太太的生日。

三女兒輸入了她自己的生日。

四兒子輸入了龍二家的門牌號。

都是錯的。

后來的孫子們，輸入的數字千奇百怪——有龍二先生的結婚紀念日，有龍二先生的公司上市的日期，龍二先生的身份號碼……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就剩下十分鐘了，還剩下兩個人沒有輸入密碼。

龍二最聰明的孫子叫龍耀天，斯坦福大學雙料博士。他走近墻邊，注視著龍二的照片。猛然他好像發現了什么。他大叫一聲，找來一張桌子爬上去。他湊近龍二先生的右眼，這一只唯一剩下的獨眼顯得犀利而又朦朧，在黑眼仁里好像有什么東西。他哈哈笑起來，高聲宣布他的勝利。原來在大照片的黑眼仁的陰影里，隱藏著一段數字——31414025。

大家猛然大悟——大部分人心里有愧，在龍二犀利的眼神下根本就不敢直視他，又怎么能看見他眼中的東西呢？

龍耀天洋洋得意地輸入了這組數字，又是那可悲的嘟嘟聲——是錯的。

大廳里的人目瞪口呆。

只有最后一次機會了。最后剩下沒輸密碼的，是龍二先生的最小的外孫。他胡子拉碴，衣衫破舊，看起來風塵仆仆，是剛剛從外地趕回來的。他本來在京城大學念美術專業，可是去年忽然休學，跑到一個遙遠的西部山村支教去了。

他走到外公的遺像前，搖了搖頭，轉過身悲涼地看著大廳里的人。

他緩緩地說：“你們看看你們自己，你們真的愛外公嗎？外公說得對，你們就是一群寵物。大舅舅，外公給你那么多錢開公司，你養了多少小三小四？二舅舅你賭遍天下。小舅舅你有上過一天班嗎？還有媽，我是不喜歡像你那樣掙錢，你不認我就算了，反正我還是愛你的。還有你們，一個個穿著名牌衣服，戴著名牌首飾，除了錢你們就不能說點別的嗎？ 你們真的有愛過外公嗎？你們真的像今天這樣看過他的臉嗎？為了錢，所以你們才愿意看他，為了錢，所以你們才能夠注視他的眼睛。”

人群涌動起來：“別說這些漂亮話。小子，你有什么資格說我們？”

“對，我也沒有資格說。我以前覺得他只是一個孤僻吝嗇的守財奴，直到今天我才明白了他，真正懂得他的心愿。”

“有本事你找出密碼，別扯這些沒用的。”一個聲音叫道。

“密碼？我當然知道！你們是外公最親的親人，竟然沒有一個人看出來——這張照片根本不是他本人！為什么？因為外公他瞎的是右眼，而處理過的照片上他瞎的是左眼，所以密碼是那個數字的反向——52041413。”

趁大家目瞪口呆盯著遺像的時候，他轉身把手放在密碼盤上，用一只手指在“零”上連按了八次。

保險箱發出一陣刺耳的轟轟聲，徹底鎖死了。

大廳里一片安靜。

龍二的外孫疲憊地笑了，說：“這就是我的選擇。我也沒有資格對外公說我愛你。我能看出照片的不同，是因為我用外公的肖像畫過素描。就讓外公實現他最后的心愿，成立一個基金會吧。希望將來有一天，我們能夠堂堂正正、自自然然地對自己的子女、對自己的父母、對自己的親人，大聲說——我愛你。”

（責編/劉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