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野草在歌唱》中的空間理論研究

代瑩

【摘 要】《野草在歌唱》作為20世紀英國著名女作家多麗絲.萊辛的代表作對殖民地生活的獨到見解及人物內心的細膩描寫不僅表達了對殖民統治下當地人民的同情，更真實再現了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種族隔離制度下南非社會的生活全景。多麗絲.萊辛通過探討種族歧視的社會現狀，指出無論是作為殖民者還是被殖民者都不可避免成為種族霸權主義制度下的犧牲者。本文從空間理論出發，從地理空間、精神空間和社會空間探討女主角瑪麗在種族主義和父權制壓迫下扭曲的自我心理成因。

【關鍵詞】多麗絲.萊辛；地理空間；精神空間；社會空間

一、空間理論

空間批評是后現代文藝理論產物下的批評理論，人們通過對空間的本質以及對空間與時間之間關系進行深入研究，促使空間轉向和空間文學批評產生。20世紀中期以前，西方多數科學側重對時間方面的關注，如柏格森、海德格爾都把時間看作是體現人本質的東西，而空間的性質則被看作是依存于時間的性質，即強調“時間空間異質性”或“時間優先性”。自20世紀70年代以來，“空間”逐漸成為西方學術界普遍關注的話題，“人們對空間問題的切身體驗和理論思考開始擺脫傳統文化地理學，城市社會學的學科束縛，從而與當代西方社會生活、文化政治和學術思想息息相關。”空間理論的先驅是法國的亨利.列斐伏爾，他突破傳統意義上人們對空間的認知，提出空間是人的存在方式這一重要理念。在其代表作《空間的生產》中，列斐伏爾將任何空間都概括為物理空間，包括自然、宇宙等，精神空間，包括邏輯抽象與形式抽象等和社會空間三類。美國當代著名的后現代地理學家愛德華.索亞在其理論基礎上進一步提出第三空間理論，并總結了列斐伏爾關于空間三元組合的關系，即空間實踐、空間表征和表征空間。空間實踐是指人們感知的空間，這種空間包括生產和再生產，以及每一個社會構成的具體位置和空間集合的特征。空間實踐確保了持續性和某種程度的連貫性。“列斐伏爾將這種空間實踐與資本主義籠罩下的日常生活相連，體現出其與城市道路、網絡、工作場所、私人生活以及休閑娛樂之間的關系。這種空間具體可感，是第一空間的物質基礎。”空間表征即構想的空間，概念化的空間。它是社會秩序及空間實踐的標準，修正并決定著再現空間。抽象的概念及思想、意識相態和想象力都屬于這一空間。這種空間是科學家、規劃者、城市學家、分門別類的專家政要定義生活及對生活看法的空間。它是任何社會或任何生產模式中的主導性空間，也是統治階級借以確保現行生產關系持續下去的重要規訓手段。表征空間是指生活的空間，一種被占領和被體驗的空間。“這種空間實質上是一個異質多元的象征性空間，其間充滿了政治、意識形態和對抗的因素，充滿了相互糾結著的真實與想象的內容，充滿了資本主義、種族主義、父權制、充滿了其他具體的空間實踐活動”。另一方面，當代西方學術思想中的“空間轉向”也不同程度上開始進入文學研究領域。空間不僅是人類生活的客觀物質場所，還被賦予了社會歷史意義，成為“實踐意義與價值的對象化載體”。通過挖掘文本內部的空間呈現及表現方式，空間批評理論得以以全新的視角再現人與空間的關系，賦予空間表征意義并深化對文藝作品的理解。

二、地理空間

文化景觀作為自然景觀與人類主體實踐互動的場所，是一部小說敘事結構必不可少的文學表現形式，多數情況下以象征，符號的形式形成特定地理空間存在。作為小說人物情感及社會沖突矛盾的發生地，地理空間被賦予極大的文化內涵。社會地理景觀是社會文化的產物，表現在日常生活的各種場景之中，因此從地理學的角度研究文化，注重對現實生活具體場景的研究，賦予其空間意義，對深化文本的理解具有重要意義。換言之，日常生活的各種空間描寫一定程度上都是社會關系的外化表現形式。正如鮑爾德溫所說“通過文化地理學的方式，文化除了被解釋為其它的東西，還可以被理解為一種不同的空間、地點和景觀的問題。…不能脫離文化所標出的空間、充滿文化意義的地點以及文化所創造的景觀來孤立的理解文化”。同樣，英國的邁克.克朗在《文化地理學》中指出“文學景觀最好是看作文學和景觀的兩相結合，而不是視文學為孤立的鏡子，反應或者歪曲外部世界。”在小說中，愛麗絲.沃克通過對店鋪這一地理空間描寫，突顯出殖民文化對人物性格及命運造成的影響。在整個南部非洲，英國殖民者在鐵路沿線興建許多小鎮。每個小鎮幾乎都有的商店成為南部非洲殖民者文化的獨特性標志。商店一般都是帶有波紋鐵皮屋頂的低矮平房，經營維系白人日常生活的雜貨店、肉店和酒店。這些店鋪構成南非千千萬萬白人童年生活的記憶。可以說南部非洲殖民者的生活離不開店鋪，比如說當人們在寒冷多灰的夜里驅車來到燈火通明的酒吧間時就會進去喝一杯烈酒，以免得熱病；他們幾乎每周都會去這種店鋪兩次購買日常用品或者去取從祖國寄來的信。些信使他們暫時忘記殖民地酷熱的太陽，滿布紅色灰塵的廣場和土人，回到對祖國的懷念中去。店鋪作為南非白人主要的生活場所不僅維系英國舊有的生活習慣，同時也體現出南非白人作為統治階級的殖民思想和種族歧視意識形態。店鋪帶來貨物，信件、雜志、酒等象征西方社會的物品，在南非這片原始的土地使殖民者可以延續白人文化，維護自己的統治地位。這里店鋪被賦予表征意義，造就了一個種族隔離的獨特地理空，當地黑人如熱病、土狗，烈日、塵土一般被排斥在店鋪之外。店鋪內站柜臺的猶太人或印度人被視為異己，遭到全區白人的仇恨。這種狹隘的種族偏見彌漫在整個社區的店鋪之中，構成了南非白人獨特的生活空間。店鋪是瑪麗童年生活真正的中心，與一般孩子相比店鋪對她來說更加重要。可以說店鋪對瑪麗種族觀念的形成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作為白人少女，她可以在買桃脯或者五顏六色的糖紙。店鋪對瑪麗來說充滿了好吃好玩的東西，使她自小便形成了作為殖民者的文化認同感。而瑪麗的母親禁止她和店鋪內的希臘小女孩玩耍，阻斷了瑪麗接觸及了解其他種族的可能性。所以在她內心深處即便是雙親都生長在南部非洲，從來沒有去過英格蘭，也一直將英格蘭視作自己的祖國。店鋪這一象征南非獨特性標志的地理空間按照白人的意識形態將生活在南非的人種劃分到不同的空間，集中體現了殖民者的種族歧視思想。丑陋，低矮，骯臟，凌亂的空間描寫正是這種種族觀念的實質性描寫，也是其對人性壓抑扭曲的外化表現形式。可以說這種狹隘的地理空間劃分對形成的瑪麗偏執的種族觀念具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三、精神空間

精神空間是指外部生存空間和人物生命體驗投射于人物內心之后產生的對某事或某人的感悟和認知。精神空間并不具備具體的物質形態，但作為一種隱喻式的概念，卻能對人物當時所處特殊社會歷史空間下的權力關系和意識形態做出反應，從而形成相應的心理狀態。精神空間也是亨利.列斐伏爾所指的第二空間，他強調“空間的形式并非都是客觀的，它不僅是各種歷史和自然因素的產物，且是社會和意識形態的產物。”可以說特定的社會空間能夠形成特定的精神空間，精神空間的發展與變化也受諸多外部空間的影響。這種影響不僅決定著主人公的命運，同時也為讀者探究人物內心活動，分析人物行為動機提供渠道。瑪麗擁有不幸的童年生活。長大后的她雖然盡力逃離父母輩的家庭生活，卻一直都沒有真正擺脫其控制下的心理陰影。這種不正常的心理空間可以說對瑪麗造成了毀滅性的打擊。父母長年累月的爭吵造成瑪麗性格的缺失，使她缺乏對婚姻的正確認識，也無法正視自己的婚姻問題。她努力逃離原生家庭給自己帶來的影響，極力切斷自己與童年記憶的一切聯系。雖然長大后的瑪麗實現了生活上的獨立，但心理上卻未實現精神獨立。她對自己缺乏正確的認知，即使年過三十仍然按照少女的穿著打扮自己，仿佛自己還是十六歲的少女。同時瑪麗也缺乏獨立人格和主體意識，她一味地迎合別人對自己的看法，在聽見朋友們背地里議論自己后就匆忙結婚，嫁給完全不了解的迪克。是男權思想主導下的社會輿論致使瑪麗與迪克結婚，造成了她不幸命運的開端。婚后瑪麗的生活如同他們二人居住的小屋一般讓人無法忍受。瑪麗和迪克雖然一直生活在同一座房子里，但二人的精神空間卻彼此封閉，無法溝通和交流。迪克作為窮白人每日為了賺錢在農場辛苦勞作，他把全部精力都放到經營農場上。他不喜歡看電影，也不喜歡城市生活，女人時髦的穿著和奢侈的進口食品只能突顯自己的窘迫，讓他感到不適和難受，而擁有妻子曾經對迪克來說好像是擁有奢侈品一樣是他從前不敢想的。迪克的精神空間是白人男權社會下的產物。在殖民地文化操控下，男人的社會角色主要體現在生產資料的擴大和物質財富的積累上，而女人的社會角色則被限制在料理家務，生兒育女的他者身份。這種男權社會規定的角色分工使迪克迫切需要擺脫貧困，找一個妻子打理他的生活，為他生兒育女，在迪克看來，整日在田里勞作，努力賺錢是改善夫妻關系的唯一途徑。瑪麗則不同，她喜歡城市的舒適生活，沉迷于電影小說中的虛幻世界。瑪麗接受迪克的求婚一方面是為了逃離父權社會的輿論壓力，另一方面也在于享受從迪克身上獲得的不現實的優越感。骯臟、狹小、炙熱的鐵皮房屋，無能的丈夫和失敗的婚姻無時無刻不在暗示瑪麗極力想要擺脫的童年陰影，這種焦慮與恐慌折磨著瑪麗的精神空間，形成瑪麗的精神困境。瑪麗和迪克精神空間的封閉體現的是父權制思想和自我意識缺失之間的無法協調性，這種矛盾使彼此無法了解對方真正的內心需要，最終導致婚姻的破裂。摩西的出現從種族主義的角度對瑪麗的精神空間給予致命的打擊。對愛的渴望和摩西的男性魅力使瑪麗跨越種族界限，與摩西相愛。摩西作為男人滿足了瑪麗被愛的女性渴望，但另一方面，白人社會的種族觀念使瑪麗把黑人當作畜生一樣對待。不同的價值觀念在瑪麗的內心深處相互競爭，相互排斥，形成一種矛盾對立的存在方式折磨著瑪麗的精神空間。迫于被人發現而對摩西的背叛致使瑪麗最終在精神分裂的絕望中走向滅亡。

四、社會空間

長久以來學術界只關注空間的物理屬性而忽略空間的社會意義。“社會空間是小說空間的重要組成部分…包括人物的行為方式和結果等。它生產社會也反映社會，因此，社會空間有時會體現為一種思想同另一種思想的交鋒、一個群體對另一群體的壓迫和反抗。社會空間是文學作品用以表達主題的重要組成部分。”列斐伏爾認為社會空間是社會的產物，每一種社會和每一種生產模式都會產生一種社會空間。因此他將關注點聚焦到社會空間的生產過程，探索其背后蘊含的社會結構問題。南部非洲的社會空間是由殖民者和當地黑人以及男性殖民者與女性殖民者之間的社會關系構成的，不同的社會關系代表了不同社會階層的利益，因此整部小說充斥著來自性別與種族不同空間的碰撞，使小說充滿張力。作者開篇通過報道瑪麗的死亡及當地白人對這件事的態度及看法的向我們展示了南部非洲白人的集體意識。這種集體的意識構成了名為“社團精神”的社會空間，通過擴大不同階級間的空間差異來維護殖民者自身統治地位。面對白人婦女被黑人謀殺的新聞，整個白人社會除了感到憤怒在情感中更加夾雜著一種得意的心情，仿佛某種想法得到了印證。每當黑人土著犯罪時，這種想法便會在白人社會中產生。這種想法存在每一個南非白人的潛意識中即認為黑人天生卑鄙下流，他們用這種種族決定論解釋每一起黑人犯罪事件，借以強化白人身份的優越感，拉大白人社會空間與黑人社會空間的差異。在與瑪麗生活在同一社區的南非白人看來，瑪麗的死亡非但沒有引起同情，反而遭到厭惡，大家像“一群利用或似乎在利用精神感應的方式相互交流的鳥兒一樣”心照不宣的對此事保持沉默，認為這件事“不應該被隨隨便便被談開”。在南非這片殖民土地上白人生活的小鎮是由金融巨子和礦業大王一手興建起來的，是白人權力階級維護自身利益的所在地，黑人和白人的社會關系只存在殖民者和被殖民者，主人和奴隸的關系。瑪麗的死亡究其原因在于與黑人相愛，肯定了黑人作為人的價值。摩西對于殺死瑪麗這件事態度坦然，也從側面宣告了黑人在種族抗爭下獲得的勝利。這種肯定和勝利嚴重威脅著殖民者建構的社會空間，對種族壓迫制度產生極大的挑戰，因此受到白人主導社會話語權的排斥。

五、總結

空間不僅僅是物理學或地理學意義上的客觀存在，而是人們社會化生產實踐下的產物。多麗絲.萊辛運用多種藝術手段對小說中的多重空間進行文化編碼，用瑪麗悲劇性的結局揭示出權力階級為維持自身統治對人性的摧殘。小說中店鋪這一意象構成殖民地種族隔離的地理空間，對瑪麗種族觀念的形成產生重要影響。瑪麗與迪克的婚姻矛盾反映出男性霸權主義對女性心理空間的壓迫，而與摩西之間的情感造成瑪麗精神空間的撕裂與扭曲。南非白人“社團精神”旨在維護種族主義機制下自身的利益，其共同的集體意識形成殖民者獨特的社會空間，在這種社會空間的控制下，黑人和白人之間的愛情成為文化霸權禁忌下的犧牲品。摩西的行為象征黑人對不平等社會空間的公然反抗，而瑪麗最終的覺醒象征著女性意識沖破種族及父權制社會空間禁錮下的自我超脫。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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