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村三章

● 白慶國

鋤

鋤的來歷無從考證，鋤是土地最親的兄弟。土地的皮膚癢了，就叫鋤去搔，鋤從來不拒絕。

鋤一生奮斗不止，好像沒有血液只有骨頭，硬朗得讓人摸上去擱心。

大多是槐木柄子的鋤被父親攥出了油。鋤刃漸漸縮小，但鋒利的明亮，看一眼你就覺出鋤心是豁朗的。

任何一把鋤都能敲出收獲的歌謠，矯正你的一段彎曲的生活時光。

獨來獨往的鋤在任何一塊土中都能找到祖先丟失的那粒種子，或一枚骨殖。每每觸碰時都會讓你驚訝得心痛。

月光下，鋤安靜得讓你放心，它斜依在墻角距一座新谷倉不遠，它投下的一小段陰影，仿佛一段傷痛的憂傷。而它的刃明亮得讓村莊的目光誤認為是一張小的琴鍵盤，不停地敲擊，卻沒有想象的樂意出現。

面對一把休息的鋤我是害羞的，鋤在安靜中，它的勞累一點一點從疲倦中溢出，它是那樣的從容，大度，任何聲音和主張都不能改變一把鋤的想法。它的最高理想就是一個勤勞的農民，一囤新鮮的糧食。它時常蔑視一個年輕后生的張狂與虛妄。它的老成與持重與生俱來。有時它咄咄逼人的目光，讓心懷叵測的人，膽戰心驚。

然而鋤是孤獨的，空闊的田野，廣博的天空，讓鋤的每一個想法，都自生自滅。這種不安的情緒時常變成勞動的動力。

秋天是鋤與農人最喜歡的時光，那時鋤要休息，并在休息中享受勞動帶來的快樂。成堆的糧食被農人運回院落，泛著金黃的光芒，鋤就在不遠處，漫不經心地注視著，它的喜悅一般人不能察覺，更不能共享。

大地呵，歲月呵，我和鋤共同生活在你的母性懷抱和時光里。這時，鋤就在我的肩上，我們走在田野的小路上。

露珠

露珠總愛站在最高的草葉上翹望，村莊，大地，炊煙。她們是陽光大院里的孩子，愛偷偷溜出院落到外面貪玩。她們編織最美麗的童話，獻給大地上最窮的孩子。

她們悄悄把村莊的苦澀的空氣變甜，把愛吃草葉的羊唇弄濕，讓早起的農人濕潤干硬的筋骨。

你看她們站在草尖上多么明亮，晶瑩，剔透。像透明的珍珠，而又不讓瘦小的草葉感到負重。

不動，永遠干凈，透明。眨巴著眼睛讓你的提問充滿疑慮。讓父親，母親看到神話里的小人正在勞動。如果，有什么風吹草動，她們就在大地里藏身，大地永遠是她們安寧的家。

陽光穿云而來，照在她們的身上，燠熱讓她們感到不舒服。她們一直等到那只受傷的蟋蟀來飲露止渴。撤退是很不情愿的，臉上布滿了情緒。

愛露珠如命的是我的小妹，她每天早早起床，在鳥聲里帶著容器走出村莊。她每天清晨收集露珠，那是世上最好的天然化妝品，讓一個農村姑娘的皮膚變得又白又嫩。

露珠時刻，一切依土而生的小蟲，放棄了遙遠的跋涉，它們在露水里洗身子，洗掉疲倦與勞累，在一天的時光里充足了力量，她們要在另一個村莊里相會。

那些小飛蟲，折疊起飛翔的翅膀和漸濃的晨曦，它們要在明媚的晨光中飲下幾滴清涼的露珠，藏在它們小小的胃囊，然后到空氣中飛舞。

露珠，我的兄弟，姐妹，一輩子永遠不離開大地，她們為疲倦的農人，安靜地守護家園。

土地

我在農村生活了四十多年了，從來沒有厭倦過土地，土地從來也沒有厭倦過莊稼。

土地高于母親，土地永遠不會衰老，從來沒有因為饑渴與疲倦拒絕過孕育。任何一個人，無論是負罪之人，還是心懷不軌的人，只要撒進一粒種子，土地都欣然接受。任何一個人的苦難經歷都低于土地。土地的苦難不必述說。

無論我們落腳何處，擬或浪跡天涯，無論你如何高官富麗，擬或一介百姓。我們都是吃著土地的乳汁，生存，忙于事務。我們又有何臉面忘卻土地，不愛土地妄談天馬行空的瑣事。孰不知許多的愛國將士，為了保護腳下這一片熱土，血灑疆場，那些遠離故土的浪子，為了得到故鄉的一把泥土，望斷肝腸。

土地的胸懷是寬廣的，忍辱負重，從來不述說。她總是默默地承受著，人世間的一切，深情地養護著，一方的生命和風俗，無論哪一片土地都孕育著那里人們的敦厚。

一年四季的色彩，把土地裝點。

土地的病痛在于板結，那種多少年因戰亂沒有梳理過的土地，血管梗塞硬化，像一個得“癡呆癥”的老年人。陽光照不進去，水難以浸潤，只有靠犁的梳理。每一位辛勤的農人，絕對不會這樣持久地折磨土地。在冬季到來之前，他們就準備好了馬和犁。每次耕種都十分小心，生怕損壞了土地的動脈。那種不知愛惜土地的人，隨便在土地的某個部位挖一個坑對土地的孕育都十分不利。

那些玩弄土地的人不是真正的農人，最后的結果，收那么幾粒糧食，權當是明年的種子吧。

戰爭是土地的克星，一場戰爭將會給一塊土地帶來永久的災難。那種巨大的無比的絕情灼燒，幾乎斷絕了土地最后一絲希望，帶著滿身傷痛和深深的不安，土地絕望的只有酣睡了。時間長達一個世紀或幾個世紀，一個愛土地如命的人也喚不醒這傷至心靈的酣睡。一株草的蹤影都沒有，沒有一只爬行的蟲子，甚至一個菌種都不復存在了。這不僅是土地的悲劇，更是人類的悲劇，一塊肥沃的土地被人類從自己的記憶中永遠劃掉。

我們詛咒戰爭，呼喚永久的和平。

土地，人類最尊敬的母親，愿你健康長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