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念周海嬰先生

●蘇 偉

驚聞魯迅之子周海嬰先生辭世的消息，悲上心頭，一時竟不知怎樣表達自己承接這一噩耗的瞬間感受，只覺得渾身發涼，眼前一團黑暗……

周海嬰是魯迅的孤子，生于1929年9月，今日凌晨因病辭世，他走完了82載春秋，可稱壽終正寢吧。那么，悼念他為何陡增幾分復雜的感情，連寫悼念的文字都尤顯艱難呢？

在我的印象中，周海嬰被冠以文學大師魯迅之子的貴族頭銜，可他作為一個人的性情和經歷，卻全然無知。面對他的是名人之后，被輿論遮掩或粉飾的背后，究竟站立著怎樣的一個魯迅之子？

我能歷數的僅有三個較為真實的情景：一為許廣平的回憶錄，書中寫道他摸黑找尋父親，后隨父一并躺在黑暗中；二為蕭紅《回憶魯迅先生》文中記載的那個頑皮機靈的小孩，如何招人喜歡；三為我親身登門，在木樨地干部公寓與老人親切攀談，他講母親許廣平在文革浩劫中如何被害的經過，我還就兩幅魯迅肖像與他展開略有不同看法的辯論。我喜歡硬骨頭，精神界戰士的魯迅，老人則說，魯迅不是那樣，他是溫和可親的，不必作“惡魔”樣的誤解，爭辯中的他總是瞇縫著眼睛，笑吟吟地訴說。

放在書柜中的周海嬰先生專著《魯迅與我七十年》，此書盡管對許多歷史事實進行了詳盡陳述，對多個引起人們誤解的細節也進行了認真的考證，有貫穿始終的對父親的捍衛，對父親深情的愛。所缺乏的是對魯迅精神的理解和思想發展的洞見，因而讓讀者對魯迅的接受便限于瑣碎的日常生活，被溫情的手牽系著，淡忘了斗爭的必要。

魯迅被人神化、利用，甚至丑化、辱罵，直到現在我們還難以回復他的真實面目，魯迅離我們越來越遠了！可他又是一個巨大的存在，他活在我們的世界中，卻無法與人交流，他失語了。

而魯迅之子周海嬰由于父親光環的籠罩，仍然是一個被利用的符號，他曾為父母鳴過不平，他也曾為魯迅著作版權主持過公正，可事到如今，他爭到了什么？我看唯有荒誕的鬧劇！

周海嬰先生榮獲紹興榮譽市民的稱號，政府饋贈給他一把巨大的金鑰匙，他手持金鑰匙能打開紹興的城門嗎？魯迅的故居以至衣物、墨寶、日用品都與他無緣，他也不能再輕易觸摸它們。刻有偉大領袖毛澤東主席親筆題名的“魯迅先生之墓”碑下，樹根蔓延至棺槨，樹枝樹葉滿天伸展，已擋住了墓碑題詞，他連續幾次上書上海市政府，要求修理樹木，可市政府至今沒有回復。

散布全國各地的“咸亨酒店”、“孔乙己酒樓”、“阿Q長衫”、“茴香豆”等以魯迅作品中的人和相關事物命名的商品賣店，生意火爆，人流絡繹不絕，老板在榨取巨額財富的同時，可否分給魯迅的后人一點款項？魯迅后人與其爭奪的除了尊嚴，是否還有生存權乃至較為充裕的生活？

悼念周海嬰先生，可欣慰的是他并未做空頭文學家，而是傾盡自己的全力編輯出版了有關魯迅和許廣平的文字，撰寫了相關文章，以人之子的立場企圖掙脫魯迅的光環，不靠父母的余蔭生活，向普通人生回歸，靠自己力所能及的工作成績，去贏得社會的承認而努力過。愿周海嬰先生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