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在國美油畫系建立 90 周年之際

楊參軍

1928 年，中國美術學院油畫系的前身 —國立藝術院西畫系正式成立，距今已有 90 個年頭。回首這漫長的歲月，我們深切地感到國美油畫系的 90 年歷史，其實也是中國百年油畫歷史的縮影，它見證了以林風眠為代表的第一代先輩們，為將油畫引入中國并創建現代意義上的美術學院，將從西方引入的油畫語言在教學中傳播而所做的大量開拓性的努力；它呈現了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后，中國油畫學習蘇聯“現實主義”手法并進行革命歷史畫和主題性創作的艱辛歷程；它還揭示了改革開放后，一代青年畫家沖出思想禁錮，將西方現當代思潮和表現方法引入自身創作中的渴望；它更昭示了今天的中國油畫家們在油畫語言中重新構建本土精神的理想關懷和實踐特征。與此同時，它也記載了國美油畫人在90 年的歲月里，將身心寄托于生活于斯的山水家園和人文環境之中，經一代代人的努力，構建起了屬于國美油畫家家族譜系中的油畫語言和使命精神，形成了它自身獨特的品質特征。

一

國美油畫專業從創立起，就承擔起了蔡元培“以美育代宗教”的使命精神，懷抱著以啟蒙為理想，以實現“藝術社會化”和“藝術大眾化”為宗旨的學術精神，這些精神成為油畫系歷史主題性繪畫創作的思想基礎，也成了國美油畫語言中的重要特征之一。林風眠、吳大羽、方干民等第一代油畫家，以知識分子的普世情懷和救贖意識，創作了《人類的痛苦》《岳飛班師》《總理授囑圖》等歷史畫卷。他們將自己從西方直接學到的表現性語言方法，直接用到對宏大歷史性情景的表達之中，直抒情懷、氣勢磅礴，這些作品成為代表那個時代民族情感的力作。而以江豐、莫樸、肖峰、全山石等為代表的革命歷史畫創作，則代表了中華人民共和國歷史畫的最高水平；《入黨宣言》《英勇不屈》《拂曉》等，顯示了這一代油畫家從蘇聯寫實性繪畫中得到的經嚴格造型訓練的成熟語言，成為中華人民共和國歷史畫創作中的經典畫卷。

伴隨著改革開放，油畫系歷史性主題的創作也呈現出新的變化，我們從《世紀之弈》《我們這代人》《崢嶸歲月》《我的夢》《七里鋪》等代表作品中，體會出這一代藝術家努力從西方象征主義、表現主義、超現實主義等手法中，吸收油畫語言，打破追求情景再現式的單一模式，開始了多向度的語言表現。

從 20 世紀 90 年代至今，油畫系的歷史畫創作在語言層面上呈現了更多的可能性，在全國和浙江盛的重大歷史題材美術創作工程中，《1937·12·南京》《義勇軍進行曲》《啟航》《喋血菜市口》等一大批歷史畫卷，充分表達了油畫系教師們在油畫語言上對歷史的深度感悟，他們在探索歐洲油畫語言的基礎上，融入了更多個人的富有個性的創作手法。歷史不再只是一個被表達的對象，畫家們通過“看” 的懸置和質疑，使得歷史和現實成為一種相互疊加的“視象”，歷史的時間成為藝術家在“體象”中的沉淀和顯現。縱觀油畫系 90年的歷史，擔當精神一直是油畫系構建和錘煉自身油畫語言的基石。其一，它呈現出的是一代代國美油畫人的天下關懷和救贖意識，它不同于自然主義所承擔的直接而簡單的圖解功能，而更多顯現的是對油畫語言本體性的探索。其二，國美油畫系的歷史和主體性創作，多在意識深處飽含著某種悲劇的情懷，這種悲劇情懷使它帶有了強烈的表現性的特征。其三，中國美術學院油畫家的歷史畫創作多在本體語言上表現出一種“寫”的精神，它強調筆意的描繪，呈現一種油畫筆觸中層層相疊的肌理的“觸味”，它是經畫家肉身體味過的一種深刻的油畫語言品質。

今天，油畫系第一工作室中的歷史和主體性繪畫教學及創作，正是在繼承了它深厚的學養基礎上，不斷向前推進。

二

中國美術學院油畫系 90 年的歷史，其實也是對油畫本體語言不斷創新和探索的歷史。油畫系這一群體在西湖山水特有的氤氳環境中，以西方傳統為種子，以東方傳統精神為土壤，逐漸凝結成自身獨特的精神品質和語言特征。

國美油畫語言以其豐厚的血脈淵源著稱于世。建系之初，林風眠、吳大羽留學法國；20 世紀 30 年代，關良、倪貽德赴日學習；20 世紀 50 年代，江豐、莫樸來自解放區，王流秋、汪誠一等入“馬訓班”學習；20 世紀 60 年代，肖峰、全山石留蘇歸來，金一德等“羅訓班”畢業；20 世紀 80年代，趙無極短訓班；20 世紀 90 年代建立具象表現繪畫實驗班…… 不同時期、不同學員的學術理念，同處于油畫系的學術脈絡之中， 他們互相砥礪又和諧共存，由此形成了國美油畫語言體系的重要特征。

其一，是歐洲油畫的“多元滋養”。近百年以來，國美油畫一直以“思想自由、兼容并蓄”的姿態，介紹、吸收、學習西方油畫藝術各個時期的精華，并化入自身語言的構建之中。比如，建系之初，我們的教授們從法國帶回了歐洲最新的印象派畫法及現代主義的思潮，同時也引進了西方學院的寫實技巧；“馬訓班”和留蘇歸來的教師們又把蘇聯油畫形色兼備的寫實語言吸收了過來，給油畫系注入了和“法流”“日思”“外西湖時期”不同的油畫語言；“羅訓班”畢業的教師們，又將現代結構表現的繪畫方法承襲下來，成為另一種語言體系…… 可以說，油畫系 90 年的教研歷史上，既有對西方古典寫實語言的深入研究，也有對西方現代表現性繪畫技法的繼承；既有對寫實素描的嚴格要求，也有對油畫表現語言的開放性主張。我們始終認為，我們仍應對西方油畫遺產不斷地進行吸收和研究，因為它是我們創造自身繪畫的基礎之一。這一主張在第二工作室教學中得到了充分的體現。

其二，長期以來，油畫系的創作形成了自己鮮明的特征，那就是“崇學養、重筆意、尊形式”。在油畫系的教學和研創中，我們始終把“學養”看成學藝的基礎，因為只有藝理相通的雙向兼備，才能使我們的創作具有更高的品位和格調。同時，我們在油畫作品中所呈現的“筆意”，體現了畫家描繪物體時留下的痕跡，它是人與自然溝通的橋梁，也是視覺得以跡化的表現。我們的油畫創作歷來重視“形式” 的構建，因為“形式”構建是我們在感性直觀的背后所要不斷尋覓的繪畫之本。

三

油畫系自1928 年建立伊始，就具有濃重的西方現代藝術理念和新的思維。比如，林風眠早年創作的《摸索》以強烈的現代性表現性語言，描繪了眾多古今偉大的藝者，他們代表著人類的創新精神和探索意識，這種新思維對于長期形成的舊的藝術體系而言，一經引入便具有先鋒的特征。油畫系創作的先鋒理念源自四個歷史時期：第一，是新文化的藝術運動。這時的油畫家們以藝術改造人生和社會為己任，踐行“以美育代宗教”的理想，以普世關懷的視域廣度指向油畫創作的終極目標。1928 年以后成立的“藝術運動社”“決瀾社”等，一方面在藝術手法上大膽實踐，另一方面又不斷舉辦展覽，創辦美術刊物，在藝術理論和藝術實踐上做深入的研究和宣傳，他們主張以“種族的立場”為出發點的全民享樂的美學觀點， 指出藝術必須擔負起時代的使命。第二，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初期。在這一時期，以林風眠等為發端的以西方表現和中國寫意相融合的“新畫派”和以蘇聯革命現實主義為主流的美術創作思想發生了碰撞。其間，“新畫派”盡管遭到過激烈的批評，并逐漸式微，但其思想理念卻時隱時現地存在于油畫系的教研之中。這種理念在趙無極、吳冠中等人的創作實踐中得以發揚光大，同時也孕育了以后“八五新潮”的創作思想。第三，是“八五新空間”。1985 年，由我系青年學生發起的“八五新空間”藝術展，以冷漠的筆觸傳達出與以往不同的現代意味，這種“冷”不僅是一種油畫語言的處理方式，而且反映了這代青年的生活態度， 他們就是要在去“人情味”的基礎上實現人對社會的另一種反映姿態。“八五新潮”美術是改革開放以后， 西方當代藝術涌入的一個時代反映，它給油畫系的教學和研創注入了更為寬松的氛圍，為中國當代藝術的發展開辟了新的思路。當下，我們正處于第四個時期 —“新表現時期”。今天，油畫系的第四、第五工作室的教學和研創思想中，無不繼承了上述先鋒的意識，堅持“表現與救贖”的使命，堅持“轉換與活化”的方法，在多維度的思想層面探索油畫語言的各種可能性，同時在綜合材料上不斷做出新的嘗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