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立正當防衛的條件

唐丹妮

一、案情簡介

犯罪嫌疑人張某，女，18歲，外出打工，因誤聽人言，被人拐賣到一個偏僻山區李某家，李某為防止張某逃跑，把張某關押在一個房間內，時間長達3個月，張某經常遭到李某的毆打和強奸。在此期間，張某逃跑過5次，但每次都因路途不熟悉，被李某抓回毒打。此后，因張某懷孕，李某對張某的看管有所放松，某日晚上，張某趁李某熟睡之機，到廚房拿出菜刀把李某砍死，而后逃跑。后被公安機關抓獲。

二、分歧意見

第一種意見認為張某的行為屬于防衛過當，理由是：

（1）張某正在遭受的不法侵害只有非法拘禁造成的人身自由權利的限制。

雖然張某被拐賣之后，一直遭受到了李某的毆打和強奸，但是在張某懷孕之后，李某就對其放松了看管，可以看出李某對張某的行為已經減輕了程度，不至于危害到生命。并且，張某拿出菜刀砍死李某時，李某是熟睡的，因此李某已停止了對張某的毆打以及強奸，即不存在嚴重危及張某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但因為張某是被長期關押在房間內的，雖然李某熟睡，但是關押的行為是一個持續性行為，因此張某正在遭受著人身自由權利的不法侵害。

（2）張某的行為侵害了李某的生命權，防衛明顯超過了必要限度，造成重大損害。

菜刀能致人死亡這是一個常識，而案件中的張某明知菜刀的危險性，仍然舉刀砍向李某，并最終造成了李某的死亡，李某的生命權遭到了侵害。生命權高于一切，也明顯高于人身自由權，因此張某的行為系為保護自己的人身自由權而侵害了他人的生命權，明顯超過了必要限度，造成了重大損害，屬于防衛過當，構成故意殺人罪。

第二種意見認為張某的行為屬于正當防衛，理由是：

（1）張某正在遭受的不法侵害是危及生命安全的暴力行為。李某是經常性的對張某進行毆打和強奸，對張某造成了多種性質的侵害。在非法拘禁期間，李某的任何侵害在任何時間內都有可能發生，而張某是無法預見的。因此不能把張某的各個不同的侵害行為割裂來看，而是整體對待，張某被李某收買關押開始，到張某成功逃出這一段時間內，張某所遭受的是一個整體的侵害過程。張某所遭受的正在進行的不法侵害是毆打和強奸這樣危及生命安全的暴力行為。

（2）防衛行為造成的侵害未超過必要限度。從收買開始，張某是被關押在房間里，經常遭受到的是強奸和毆打。逃跑5次未成功時，被抓回后就是一頓毒打，這些都能看出張某所遭受的是非人的、地獄般的生活。而后張某又懷孕了，此時的張某已禁受不起張某任何的傷害，不逃走就意味著死亡。而又因為李某家處偏僻的山區，張某逃跑五次都被抓回，抓回后就是毒打，單純的逃跑行為已經無法使張某脫離生命的危險。此種情況下，只能將李某砍死看能成功出逃，才能有一線生機。因此是生命權與生命權的權衡，法益相同，張某的行為符合正當防衛中的必要限度的要求，成立正當防衛。

三、本案分歧的焦點

本案分歧的焦點：

（1）張某所正在遭受的不法侵害到底是人身自由權還是生命健康權，其實是對正當防衛的成立條件之一，即對正在進行的不法侵害的理解。所謂不法侵害的正在進行，指的是侵害人開始著手實施侵害行為，使合法的權利處于緊迫的威脅之中。如果不是對正在進行的不法侵害進行防衛，就會變成防衛不適時。

（2）防衛到底有無超過必要限度，這是對正當防衛中的限度條件的理解。當防衛行為造成的損害小于或者等于不法行為人的侵害行為，則構成正當防衛，如果超過限度，就是防衛過當。當然刑法還規定了一個特殊防衛權：對正在進行行兇、殺人、搶劫、強奸、綁架以及其他嚴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采取防衛行為，造成不法侵害人傷亡的，不屬于防衛過當，不負刑事責任。

四、筆者觀點

筆者贊成本案的張某的行為屬于正當防衛行為。

1.正在進行的不法侵害是危及生命的不法侵害

雖然熟睡的李某是無法對張某毆打、強奸，但是如果對張某在舉刀時只收到非法拘禁的不法侵害，顯然是狹窄的理解了不法侵害地正在進行。首先，張某不是被李某買走的第一天就趁李某熟睡將其砍死。其次三個月里，李某不可能只熟睡了一次，可是毆打和強奸卻是一直繼續著。從“長達、經常、每次”這些字眼中，可以看到張某始終是處于一種高度緊張、危險的暴力周期之中，而李某的熟睡并沒有讓張某脫離重復侵害行為的危險狀態，也就意味著張某受到的危及生命的不法侵害從未結束，其生命權受到的威脅一直處于緊迫之中，直至李某的死亡。

2.張某的防衛行為未超出必要的限度

自由權是無法對抗生命權，可是本案中張某的逃跑不只是為了自由權不受侵害。首先，一個18歲的花季少女，在她生命剛開始綻放的時候卻經歷著拐賣、毒打、強奸等一系列身體上和心靈上的雙重摧殘，這些暴力隨時會要了張某的生命。雖然當張某懷孕后，張某的看管是有所放松。但是我們不可忽略的是，張某已在地獄般的環境中生存了三個月，她已不再是最初那個生命力旺盛的少女，這樣暗無天日的日子已將張某逼到了生命的懸崖邊，任何的傷害對張某來說都是致命的危險。張某所保護的是自己的生命權利，因此法益相當，符合正當防衛的限度要求。

3.張某的舉刀的行為正當

張某不是沒有采取過逃跑這種較和平的方式使自己脫困，可是逃跑并沒有使張某脫離危險，相反得到的卻是毒打。所以張某不再逃避，而是選擇積極面對這個一直對自己生命造成危險的李某，選擇了一個有利的時機、有效方式。如果此時，法律要苛求被侵害人在如此千鈞一發之際，還要挑選工具，還要不偏不倚、恰如其分的剛剛砍至李某既不死又不能追趕，這是完全不符合常理的一個要求。張某是在逃跑無門，生存無望的危急狀況下，面對這兇殘的暴徒時，舉刀砍人的行為系正當行為。

五、結語

其實從本案筆者想要討論的并不僅僅是案件中的張某能否構成正當防衛，而是從張某我們可以看到現在許多被拐賣的婦女甚至是正在受著家庭虐待的婦女同志們所遭遇的一個法律尷尬，她們還要不要逃、能不能逃、逃不逃的掉，也正因為這樣的尷尬，使得多少被拐的少女沒有活著走出這深山。從刑法修正案九中不再給予收買人完全免責的理由可以看出，國家的公權力救濟正從根源上杜絕婦女被拐賣的悲慘命運。法律應保護受暴者的救濟權，這是對受暴者的保護，也是自衛權的捍衛，讓這些努力地、堅強地保護自己的法益不受侵害的婦女同胞們的人身安全得到應有的保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