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談組織賣淫罪與強迫賣淫罪的區分

一、基本案情

自2008年3月開始，被告人李某習以珠海市斗門區白藤湖興苑233房出租屋為據點，以欺騙、恐嚇、強奸、禁閉、毆打、拍裸照要挾等手段控制萬某、賀某、周某、劉某等多名女青年，并先后多次強迫上述女青年到各處賣淫。其間，被告人李某習將被害人歐某騙到其賣淫據點，以歐某朋友欠李某習錢為由，威逼其寫下欠條。隨后被告人李某習將歐某反鎖在出租屋內，并命手下對其看管。期間，被告人李某習對歐某進行打罵，強迫歐某去賣淫，歐某不從，并于10月13日凌晨從三樓窗戶跳樓摔傷，經法醫鑒定歐某的損傷程度為重傷，傷殘等級為八級。①

二、司法實踐爭議

對該案的定性，公訴機關和審理法院存在不同意見。

公訴機關認為，被告人李某習以欺騙、禁閉、毆打、恐嚇、要挾等手段強迫多名婦女賣淫，并造成一人重傷，情節特別嚴重，應以強迫賣淫罪追究刑事責任。

法院認為，被告人羅某習從2008年4月開始陸續控制并強迫多名被害人多次進行賣淫，但其并非單純地實施強迫賣淫行為，在其控制下的賣淫活動已具有組織性，其行為應認定為組織賣淫。在組織他人賣淫的犯罪活動中，對被組織賣淫的人有強迫行為的，應當作為組織賣淫罪的量刑情節予以考慮，不數罪并罰。

本案之所以存在爭議，是由于法院認為，強迫賣淫是組織賣淫行為的手段行為方式，行為人通過強迫手段控制被組織者進行賣淫的，只按組織賣淫罪論處，不數罪并罰。

三、理論爭議

針對組織賣淫罪之“組織”是否包含“強迫”的方式，理論界有“肯定論”和“否定論”兩種觀點。

“肯定論”的觀點認為，組織他人賣淫可以通過強迫的方式進行，其主要原因如下：第一，組織賣淫過程中的引誘、強迫、容留行為，都是本罪的實行行為之一，不再單獨定罪；[1]第二，根據《解答》之規定，在組織他人賣淫過程中，對被組織者以外的其他人有容留、強迫、引誘賣淫行為的，數罪并罰；對被組織者有以上三種行為的，按組織賣淫罪論處。這是學者們從已有法律規范出發，從而認定組織賣淫罪是包含強迫方式的；[2]第三，當行為人采取強迫的方式控制多人進行賣淫時，同時符合了強迫賣淫罪的犯罪構成和組織賣淫罪的犯罪構成，此時形成法條競合。規定組織賣淫罪為特別法，強迫賣淫罪為普通法，特別法優先普通法適用，定組織賣淫罪是準確的。

持“否定論”觀點的學者認為，組織賣淫罪中的“組織”不包含“強迫”方式。其主要觀點為：①我國《刑法》第三百五十八條第一款是并列式罪名，組織賣淫罪與強迫賣淫罪具有相同的法定刑，如果強迫行為包含于組織行為之中，那么后一罪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②我國直至1997年才將組織賣淫罪、協助組織賣淫罪納入刑法之中，而強迫賣淫罪和引誘、容留賣淫罪早在1979年《刑法》之中就有相應規定，這就說明立法者有意通過組織賣淫罪的設立將有計劃、成組織的賣淫行為與分散的賣淫行為作出區分，因為兩者具有不一樣的社會危害性，后者只能被評價一般違法。[3]由此可見，組織賣淫行為與強迫賣淫行為有較大的區別，組織行為不能包含強迫手段。

四、筆者觀點

筆者不認同“肯定論”的觀點。

持“肯定論”觀點的學者以《解答》之規定為依據，從而認為組織賣淫罪之“組織”包含“強迫”方式。筆者認為這一論點已經不能作為支持肯定論觀點的依據。因為，從法律規范的效力來講，《解答》之規定隨著《解釋》的頒布而失去效力，如果要依法律規范來界定組織賣淫行為，也應該是按照《解釋》之規定來理解。

如前文所述，“肯定論”者認為，組織賣淫罪與強迫賣淫罪規定于同一條文之中，兩罪形成法條競合，進而認定強迫行為包含于組織行為之中。筆者認為，如果按照《解答》之規定，組織行為是包含強迫手段的，此時認定兩罪存在法條競合，是可行的。但最高司法機關通過《解釋》對組織賣淫行為重新界定，《解釋》并沒有規定組織行為包含強迫行為，所以認為二罪屬于法條競合，是沒有依據的。

本文認為，組織行為是不包含強迫手段。行為人在組織賣淫犯罪過程中，只要具有強迫他人賣淫之行為，無論對象是被組織的賣淫人員還是其以外的人員，均按數罪論處。理由如下：

其一，我國《刑法》第三百五十八條第一款規定的是并列式罪名，“所謂并列式罪名，也稱排列式罪名，即相互獨立的幾種犯罪行為因立法技術的需要而被規定于同一刑法條文之中，其中各種行為之間性質不同，彼此并無關聯。”嚴格意義上說，并列式罪名不是指罪名本身，而是罪名的“聚會”。按照并列式罪名的含義，組織賣淫行為應與強迫賣淫行為具有不同性質，彼此之間也無內在聯系，反而說明了組織賣淫行為是不包含強迫賣淫行為的。

其二，兩罪侵犯的客體不同。強迫賣淫罪是指使用暴力、威脅、虐待等強制方法迫使他人賣淫的行為。強迫賣淫罪不僅侵害社會管理秩序和良好的社會風氣，還涉及侵害他人人身權利，具體包括人身自由權和性自主權，是一種極其嚴重的犯罪行為。換言之，該罪侵犯的是復雜客體，包括社會管理秩序和良好的社會風尚，也包括公民的人身權利。

其三，組織賣淫罪和強迫賣淫罪客觀方面不同。組織他人賣淫是指采取各種非暴力手段聚集賣淫人員并加以管理，其手段是非暴力性質的，而強迫賣淫行為的主要特征就是采取暴力等強制方法迫使他人賣淫，二者在客觀行為方面有著較大區別。

其四，組織賣淫罪與強迫賣淫罪主觀要件不同。在主觀上，前罪表現為組織的故意，行為人有通過建立穩定的賣淫組織長期從事賣淫活動謀取利益之意圖，一般是為了牟利；而后罪在主觀上，表現為明知他人不愿賣淫，而迫使他人違背意志去賣淫，既有可能是為了牟利，也有可能是追求霸凌他人之快感。

注釋：

①參見珠海市中級人民法院刑事裁定書（〔2009﹞珠中法刑初字第62號），應當事人隱私保護之要求，相關名稱均使用化名。

參考文獻：

[1]李邦友.性犯罪定罪量刑案例評析[J].北京：中國民主法制出版社，2003年版，第119頁.

[2]苗有水.組織他人賣淫罪若干問題研究[J].《中外法學》，1996年第3期，第55頁.

[3]高銘瑄，馬克昌.《刑法學》，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601頁.

作者簡介：

安洲（1990～ ），男，漢族，湖南新化人。西南政法大學碩士，重慶煒林律師事務所專職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