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愛我家》，一部劇演活一代中國人

☉趙淥汀 鄭猛

1994年，這部中國首部情景喜劇首播。人們驚訝地發(fā)現(xiàn)，原來喜劇還可以這樣演：臺上演員飆臺詞“包袱”不斷，臺下觀眾正襟危坐，笑聲不停。但笑歸笑，透過電視機屏幕，你卻看不到觀眾的笑臉。

對喜劇來說，“包袱”多不是難事兒，扔得“穩(wěn)準(zhǔn)狠”卻不容易。但《我愛我家》做到了：它扔出最具市民氣息的“俏皮臺詞包袱”，在準(zhǔn)確擊中觀眾笑點、社會熱點和時代痛點后，狠狠地為那個年代的社會風(fēng)情書寫留下了一筆。

“《我愛我家》只會出生在九十年代，也只能出生在九十年代。”《我愛我家》導(dǎo)演英達說。

《我愛我家》大家庭

八十年代在美國留學(xué)時，英達去現(xiàn)場看過家庭情景喜劇《考斯比秀》。回國后，他決定把這種喜劇方式移植到中國。他向父親英若誠請教，英若誠的意思是，“東西是好東西，但要看怎樣才能更本土化”。

于是他找來王朔，《我愛我家》的劇名正是王朔拍板決定的。后來王朔因故無法參與編劇工作籌備，就向英達推薦了梁左，梁左就此成為這部劇的文學(xué)師。畢業(yè)于北大中文系的梁左是英達的師兄，此前他專心于相聲創(chuàng)作，出過《虎口遐想》《電梯奇遇》等佳作。“給丫關(guān)起來，搞不好就弄出一《紅樓夢》，最損也是一《飄》。”王朔當(dāng)時這樣評價梁左。

正如曹禺之于焦菊隱，英達找到了自己的曹禺，那就是梁左。不過情景喜劇這么個舶來品，梁左也是頭一遭接觸。英達給梁左看《考斯比秀》，并提出安排觀眾坐在臺下，且觀眾的笑聲必須貫穿在每個情節(jié)中。其實早在《編輯部的故事》拍攝時期，該劇編劇之一王朔就和英達商量過，是否可以在劇中加入觀眾笑聲，不過后來因為沒有現(xiàn)場操作經(jīng)驗作罷。英達憋著一股勁，想把這種純情景喜劇的表現(xiàn)方式在導(dǎo)演處女作中展示出來。

《我愛我家》中人小鬼大的孫女圓圓和小女兒賈小凡

《我愛我家》中的大兒子賈志國

因為是家庭戲，家庭成員的角色設(shè)置非常關(guān)鍵。英達和梁左對于人物設(shè)置有過不同意見。按英達的設(shè)想，退休老干部老傅家中有一個大女兒、一個弟弟和一個小妹妹，大女兒招了個倒插門的南方女婿進家門。但梁左認(rèn)為應(yīng)該把大女兒換成兒媳，兒媳住在婆家才合情合理，兒媳和公公之間有些話說了不合適，不說也不合適，一說就容易說壞。最終按照梁左的意見，老傅的兒媳和平住進公公家，卻依然改不了“舊社會藝人習(xí)氣”，劇中的許多包袱就由此而來。

確定了角色，就得選演員。《我愛我家》劇組應(yīng)該算是那個年代最光明正大的“裙帶”劇組：和平的飾演者宋丹丹是英達當(dāng)時的妻子；大兒子賈志國的飾演者楊立新是宋丹丹在北京人藝的同事；小兒子賈志新由梁左的弟弟梁天飾演，這個角色也是為梁天量身定制的；女兒賈小凡由趙明明飾演，她當(dāng)時是英達堂弟英寧的妻子，而英寧是本劇的制片主任；在劇中后80集出現(xiàn)的鄰居“老胡”由英若誠飾演。此外，英達的堂弟英壯作為編劇之一，曾塑造出《不速之客》一集中“一不偷二不搶，不反對人民不反對黨”的“二混子”紀(jì)春生（葛優(yōu)飾）。

一個六口之家就這樣開始了在楊柳北里18號樓202房的九十年代生活。英達說，“家迷”（《我愛我家》影迷）對這部劇的厚愛，得益于人物和情節(jié)設(shè)置得特別生活化，“特別真實，給人親近感。很多人說，那個爺爺就和我爺爺一樣嘛，那些事兒在我家都發(fā)生過啊”。

老傅（文興宇飾）身上集中了“少時爭當(dāng)紅小鬼，改開之后老革命”的那類老人的特點。他自豪于自個兒的出身和經(jīng)歷，“我是誰啊，能文能武，又紅又專，亦工亦農(nóng)，亦兵亦官，生旦凈末丑，神仙老虎狗”；整天夢想著流動紅旗和“健康老人”稱號，張口閉口馬列毛，又是個正經(jīng)八百的“馬后炮”（口頭禪“我早就說過！”）；他冷不丁也來點冷幽默。大兒子精神出軌給其他女人寫情詩時，他痛心疾首，“文字的東西怎么可以落到別人手里嘛”，但同時又經(jīng)不起親家母的捧詞兒，“您是誰啊？舊社會吃過糠，抗日戰(zhàn)爭負(fù)過傷，解放戰(zhàn)爭扛過槍，抗美援朝渡過江”。這是一個愛唱高調(diào)的“傅局長”，也是一個愛和家人搶東西吃的老人。

大兒子賈志國自詡知識分子，一向瞧不起京韻大鼓藝人出身的妻子和平。偶爾精神出次軌，免不了被岳母大罵“那有人養(yǎng)沒人管缺家規(guī)少調(diào)教千人恨萬人罵缺了德的陳世美黑了心的賈志國”；他在單位唯唯諾諾小心行事，一次醉酒后高呼“再也不能這樣活”，但清醒片刻又回歸書生意氣，且能在升職演講前在家人面前排練數(shù)十遍。賈志國代表了九十年代相當(dāng)一部分知識分子的形象，他們?nèi)⑵奚樱聵I(yè)小有所成，在機關(guān)端著鐵飯碗力求晉升，但有時也會羨慕那些下海經(jīng)商的朋友；他們偶爾會給陌生女青年遞張紙條寫首詩什么的，卻也并不否認(rèn)“誘惑來臨時，禁不住考驗是所有男同志天生的弱點”。

劇中最敞亮的臺詞由兒媳和平和小兒子賈志新包辦。宋丹丹在當(dāng)時憑小品《超生游擊隊》紅遍全國，而梁天也在《頑主》《海馬歌舞廳》等影視劇中嶄露頭角。一個是渾身舊社會藝人“細(xì)菌”的“和平女俠”，一個是混吃騙喝“家里蹲”的“宇宙公司賈總”，彼此在劇中的插科打諢，勾勒出九十年代社會的兩個特殊群體：曲藝演員成天沒事干，偶爾“走穴撈一筆”，幻想“整容美一把”，只要得閑就雙腳盤起坐沙發(fā)，一言不合便“死去活來”玩失憶；社會青年整日家里蹲，不時鼓搗“盤條生意”，最愛外出“蹭吃蹭喝”，平日里大睡到天光光，全天候往家里帶姑娘。

用老傅的話說，女兒賈小凡是個“崇拜西方資產(chǎn)階級那一套”的中文系女青年，既懂“阿菲理同與阿斯達黛”的波斯愛情故事，也崇拜張志新、遇羅克這樣的革命先知；孫女賈圓圓（關(guān)凌飾）人小鬼大，成績不錯卻常因頑皮被老師叫家長，瘋狂迷戀“阿榮”（張國榮）的同時，也常感嘆“愛情不分老少，人生沒有單行道”；此外還有一個外地小保姆小張（沈暢飾），滿口四川話，一腔少女情，與賈家二少志新共赴海南后還暗生情愫，“我是明明白白你的心，渴望一份真感情”。

“都說這部劇臺詞好，其實是人物刻畫得生動深刻，但如果沒有靠譜的情節(jié)，人物怎么也兜不住啊。”導(dǎo)演英達說。

“吸毒販毒，賣淫嫖娼；貪污腐化，行賄受賄，人工流產(chǎn)大家談，少女失身面面觀；性變態(tài)，同性戀，小蜜為何傍大款；留守男士和女士，單身貴族生活圈；精神病院的精神病，少管所里的少年犯……”

這段話出自賈小凡，當(dāng)時她正向老傅介紹學(xué)校的論文都有哪些主題。老傅沒等聽完便嚷道：“那你還是來第三者吧！”

《我愛我家》中的老爺子文興宇與兒媳和平

這段描述，似乎在往后的任何年代都能找到原型。《我愛我家》就此為九十年代乃至此后的數(shù)十年時間，留下了一個可供觀察的社會樣本。

在這部劇中，你可以窺見“官倒改革雙軌制、改制走穴練氣功”的時代特征，也可以見識“大款小蜜打工妹、宅男剩女二混子”這些特定群體。農(nóng)民工討薪未遂造就無奈、可笑的“雙鬼拍門”；初戀情人求“走后門”，考驗老同志“原則問題”；包辦婚姻釀成大錯到底“誰比誰傻”；插隊知青的青澀記憶埋藏在“那遙遠(yuǎn)的地方”；香港回歸了，全家人惦記著彩票中獎后去“資主花世”（資本主義花花世界）游一遭；全民下海了，夫妻二人入股水果買賣，要到自由市場“賺一筆”；精簡機構(gòu)了，單位同事大鬧領(lǐng)導(dǎo)住宅；老宅拆遷了，一家老小急求左右鄰里……

英達說，正因為熟悉才會喜歡，正因為真實才會逗樂。

看完《我愛我家》，也就看盡了九十年代的社會風(fēng)俗與家庭風(fēng)氣，也就看懂了人情社會中的國家變遷與社會轉(zhuǎn)型。當(dāng)然，你肯定能笑著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