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冠宇 劉箏
臺灣作家陳映真在北京的病床上捱過了最后十年。從2006年罹患中風到2016年去世,無論臺灣的親朋舊友還是大陸的新聞媒體,都很少能夠獲悉他的狀況。
盡管十年沉寂,但陳映真去世的消息甫一傳出,還是引發了海峽兩岸知識界的巨大波瀾,追悼與議論之聲紛至沓來。只是,潮頭過后,一切很快又復歸平靜。
中國傳媒大學教授曾慶瑞和他的夫人趙遐秋是陳映真在大陸的兩位摯友。結識26年來,他們互相奉為知己,親如家人,過從甚密。趙遐秋身為中國人民大學中文系教授,曾兼任中國作協臺港澳暨海外華文文學聯絡委員會副主任,可以說,正是她見證了陳映真晚年回歸大陸的全程。
陳映真去世后,面對外界的無端猜測和眾說紛紜,曾慶瑞、趙遐秋夫婦在北京家中,首次向澎湃新聞記者講述了關于陳映真最后十年的若干細節。

陳映真被稱為“臺灣的魯迅”,他書桌上就擺著一尊魯迅像
2005年春,陳映真一人到北京開會。由于此前總是感覺頭疼,血壓也很不正常,會后他就到宣武醫院進行檢查。檢查完后,他叫了一輛出租車,來到曾慶瑞、趙遐秋夫婦當時位于中國人民大學附近的寓所。
“他平時是很開朗的一個人,但那次進門的時候就感覺比較沉悶。”趙遐秋回憶道,“我聽他說,檢查結果是大夫要他注意,他已經有了阿爾茨海默病,俗稱‘老年癡呆’的一些先兆。”
陳映真還向趙遐秋透露了自己預感到患病后的一些顧慮。“他說人的生死是一個自然過程,他也會坦然接受,主要擔心很多事情還沒有做完,比如連一部長篇小說都沒有寫,以及對臺灣歷史的思考和研究計劃等等。另外就是擔心他的妻子陳麗娜,麗娜在臺灣本來有工作,因為經常受到‘臺獨’勢力的欺負,后來就辭職了。”
陳映真當時在臺灣沒有固定工作,只能靠寫文為生,同時還要兼顧《人間》出版社的正常運營,應付生活上的壓力,因此無法靜心寫作。得知陳映真的心事后,趙遐秋就有了邀請他來自己執教的中國人民大學擔任客座教授的提議,“三年五載都可以,主要是想讓他有一份工資和生活保障”。
起初,陳映真還猶豫自己是否能夠勝任這個崗位,但經過趙遐秋的勸說后就答應了,說要回臺灣和妻子商量一下。其實陳映真在認識趙遐秋之前,就曾在臺灣世新大學教授“報道文學”,當年使用的教材就是趙遐秋1987年出版的《中國現代報告文學史》。

趙遐秋(左)與陳映真在北京的書房里交談,1994年
回臺灣后,陳映真通過電話告知趙遐秋去大陸教書一事沒有問題。于是,趙遐秋就向人民大學的相關領導報告這件事情,結果很快就獲得批準。“因為當時人民大學也很需要像陳映真這樣的文學家,所以一路綠燈,整個過程就是我打了一個報告。”趙遐秋如今回憶起當時的辦事效率,仍然覺得無比輕松。
事成之后,趙遐秋向陳映真詢問有什么要求,陳映真說他就要求有一個大的書房,因為他要把藏書帶到北京。最終人民大學承諾給陳映真的是教授級待遇,同時安排住房。
無奈陳映真夫婦移居北京的三個月后,2006年9月26日,陳映真在家中摔倒,中風昏迷,當即被送進公寓對面的朝陽醫院。
曾慶瑞回憶,陳映真第一次中風那天正好是他們的小女兒曾子墨結婚的日子,他們在趕赴婚禮現場之前,決定先去朝陽醫院看望陳映真,“當時已經在ICU重癥監護室了”。
經過搶救和治療,陳映真的病情其實有所好轉,后來就被轉移到南三環外的博愛康復醫院做康復治療。“那段時間他的病情穩定,神志清醒,斷斷續續可以講話。”曾慶瑞說。“我看見他在醫護人員的幫助下,能夠在走廊上走路。”趙遐秋補充道,“在那段康復期間,陳映真還坐著輪椅到醫院外面的飯館或我們家里過生日,臺灣作家張我軍的兒子張光正、曾任中國作協書記處書記兼《文藝報》總編輯的金堅范、臺灣社會科學研究會會長曾健民等朋友,作協、臺聯的相關負責人,也經常前去看望。”
2010年,陳映真加入中國作協并當選名譽副主席。然而不久后,陳映真的病情加重,被迫送回朝陽醫院呼吸科繼續搶救、治療。“此后他就沒有離開過ICU重癥監護室,也沒有再出來過過生日。但病房里每年還是會為他過生日的。我們把蛋糕送過去,與醫生、護士一起分著吃。”
第二次中風后,陳映真的語言功能就慢慢喪失了。他的妻子陳麗娜為防止他細菌感染,同時也不愿讓外人看到他的病態,于是拒絕了幾乎所有請求來訪的友人。“我記得映真的老朋友尉天驄和黃春明多次打電話說想來看他,麗娜都說希望等康復以后再說。”趙遐秋非常理解陳麗娜的心情,她也清楚陳映真是非常注重自己形象的人,一定不希望朋友們看到他中風后的狀態。
“陳映真在北京的醫療是高級別的。有一點可以肯定,為了他的康復治療,我們有關部門是不惜一切代價的。”
曾慶瑞向澎湃新聞記者舉例說,當時陳映真住在博愛康復醫院的時候,作協委派現代文學館每天代送中午和晚上的兩頓飯。文學館在北四環,康復醫院在南三環外,送一次飯等于要從南到北穿越整個北京城,然而就這樣堅持了好幾年。
陳映真患病后,臺灣也有朋友提出想讓他返回臺北治病。“臺北能不能報銷全部醫療費用?能不能提供這樣十年如一日、無微不至的照顧?陳映真用的藥、醫生、設備、護理都是最好的,沒有公費醫療,這十年誰都住不起。”針對外界傳出的陳映真在北京成為“統戰人質”的說法,曾慶瑞夫婦感到極為荒謬。
曾慶瑞始終難忘他陪伴陳映真走過的生命最后19分鐘。2016年11月22日中午,夫婦二人接到陳映真病危的電話后,第一時間趕往朝陽醫院。到醫院附近時遭遇堵車,曾慶瑞一路“暴走”,趕到了病房。在病床前,他用左手托著陳映真的左手手心,直到心電圖變成一條長長的直線。
在臺灣知識分子的譜系中,陳映真是為數不多的“左統”派的領軍人物。他早年曾以“組織聚讀馬列共黨主義、魯迅等左翼書冊”的罪名入獄,1975年因蔣介石逝世而被特赦出獄。此后除小說創作之外,還在公共領域致力于關懷弱勢群體與維護公平正義的社會運動,一生中,推動兩岸統一的愛國立場始終沒有改變。
20世紀90年代以降,伴隨島內“解嚴”和“本土意識”強化,“臺獨”勢力逐步控制了臺灣的主流輿論,陳映真荷戟彷徨,備感孤獨。也就在此時,他結識了曾慶瑞夫婦,后來便與之一起投入到反對“文學臺獨”的事業中去,常年往返于海峽兩岸,找資料、寫文章、辦活動,直到患病臥床。
作為陳映真晚年在大陸的親密“戰友”,曾慶瑞、趙遐秋夫婦第一次與他見面是在1990年的中秋節。
在這之前兩年,陳映真在臺灣剛剛參與成立了“中國統一聯盟”(簡稱“統聯”),并當選為第一任主席。1990年2月,陳映真率“統聯”訪問團抵達北京,并受到時任中共中央總書記江澤民的會見。幾個月后,他又應邀到北京亞運會開幕式觀禮,開幕式結束后留在北京參觀訪問。當時,因為曾慶瑞的一部書稿要在臺灣出版,出版社的發行人委托陳映真將這部書稿帶回臺灣,雙方一見如故。
“我們帶著月餅在他房間里一起過中秋節,那天晚上,映真第一次給我們談到了臺灣文學界令人擔憂的分離主義形勢。”曾慶瑞說。此后,夫婦二人就對“文學臺獨”有了相當的警惕和重視。
按照趙遐秋后來的總結,所謂“文學臺獨”指的是,“在臺灣,有一些人鼓吹臺灣新文學是獨立于中國文學之外的一種文學,或者說是不同于中國文學也不屬于中國文學的一種‘獨立’的文學,是與中國文學已經‘分離’,已經‘斷裂’的‘獨立’的文學。其核心的觀念、其關鍵詞、其要害,是‘獨立’。”
“臺灣文學研究在大陸開始熱起來是20世紀80年代,主要集中在北京、福建、廣東、湖北四地。”曾慶瑞說,“長期以來,我們渾然不知臺灣島上關于‘文學統獨’的斗爭。例如,那時所有研究臺灣文學史、開設臺灣文學課的人,都把‘文學臺獨’的始作俑者、臺灣文壇大佬葉石濤當作臺灣文學的理論家、旗手,當然這是歷史造成的隔膜。”
在與陳映真交往的26年中,曾慶瑞、趙遐秋夫婦除了撰寫大量批判“文學臺獨”的文章外,還幫助他梳理了從1977年“鄉土文學論戰”以來的臺灣文學發展過程中的“統”、“獨”論爭資料,用清晰的歷史脈絡證明陳映真如何與“文學臺獨”苦斗二十多年。
“陳映真在反對‘文學臺獨’方面取得了卓越成就,我們看看臺灣現在情況,就知道他當年的主張完全是正確的,真是該活的人沒活下來。”趙遐秋對此既憤懣又無奈,“現在寫紀念文章的人恰恰都忽略了陳映真最寶貴的東西,很少人提他反對‘文學臺獨’的斗爭。其實陳映真臨終前不放心的事主要就兩個,一個是他妻子的生活,另一個就是批判‘文學臺獨’的斗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