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琳
楊琳:改革開放后,“長征”運載火箭實現系列化發展,并在國際范圍內承攬發射業務。請問“長征”運載火箭是如何進入國際發射服務市場的?
劉紀原: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后,改革開放的不斷推進構成了一個大背景。在這個大背景下,中國航天事業迎來重要的發展機遇期。
這一時期,以鄧小平為代表的中央領導同志高度關注航天事業和航天工程建設。1979年1月底至2月初,鄧小平訪問美國。其間,他在休斯敦考察美國國家航空航天局約翰遜航天中心,參觀阿波羅17號飛船指令艙、登月艙、月球車等復制模型,會見美國首位環繞地球飛行的宇航員約翰·格倫,不厭其煩地詢問了大量問題,在場的人都能感受到他對航天事業的重視。
20世紀80年代前,國際商業衛星發射市場被美、歐兩家瓜分。但是,80年代后期,美國和歐洲出現一連串衛星發射事故。1986年1月28日,美國“挑戰者”號航天飛機升空后爆炸,七名航天員全部遇難。4月18日,美國“大力神”火箭發射偵察衛星時升空幾秒鐘后發生爆炸。5月3日,美國“德爾塔”火箭發射氣象衛星時升空91秒后,地面控制人員被迫實施炸毀指令。5月31日,歐洲“阿里安”火箭發射“國際通信衛星V”失敗。

1992年3月,劉紀原在西昌衛星發射中心,背后是整裝待發的“長征二號”捆綁式運載火箭

1979年2月,鄧小平在美國訪問期間參觀約翰遜航天中心
恰恰在同一時期,1984年4月,我國的“長征三號”運載火箭成功將“東方紅二號”試驗通信衛星發射升空。1986年2月,“長征三號”運載火箭發射“東方紅二號”實用通信廣播衛星又取得成功。中國新研制的“長征三號”運載火箭連續發射成功,證明中國具備了高軌道衛星的發射能力,能夠去拼一拼商業通信衛星發射市場。于是在經過一系列的調研、論證后,我們于1985年10月正式對外宣布:中國“長征”系列運載火箭進入國際市場,承攬商業發射業務。
此外,與當時商業發射市場上同類產品相比,中國的火箭發射價格低大約30%至40%,加之發射成功率比較高,而當時國際市場的需求量比較大,這些也是我們能夠打開國際市場的重要原因。
楊琳:進入國際發射服務市場“摸爬滾打”,我們遇到了哪些困難?
劉紀原:“走出去”遇到的困難很多,包括政治上的困難、思想觀念上的困難、技術上的困難等各個方面。
當時,歐洲“阿里安”航天公司和美國幾家宇航公司一起,以“政府補貼”“低價傾銷”“擾亂市場”為借口遏制中國。我們承攬的對外發射服務,發射的是美國制造的衛星。20世紀80年代,美國按軍品控制商業通信衛星出口,美制衛星運到中國發射,需要衛星制造商按照法規向美國政府申請出口許可證。為了拿到這個許可證,在美國政府的要求下,1988年12月17日,中美兩國簽署有關衛星發射服務的三份備忘錄——《關于商業發射服務的國際貿易問題協議備忘錄》《關于衛星技術安全的協議備忘錄》《關于衛星發射責任的協議備忘錄》。其中,《關于衛星技術安全的協議備忘錄》對保護美制衛星在中國發射時的技術安全,作了極為苛刻的規定。
中美簽署上述三項備忘錄后,美國才同意休斯公司向中國頒發衛星出口許可證的申請,允許中國“長征”火箭發射該公司制造的三顆通信衛星。不過,后面的過程仍然一波三折,一直到1989年老布什訪華,在人民大會堂舉行國宴,當時的外交部副部長劉華秋才告訴我,美國總統同意發許可證,但是衛星必須在1990年2月10日之前運到北京。劉華秋講:雖然布什同意,但國會很難通過,所以要趁著國會休會期間把衛星運到中國來,國會休會結束,就來不及修改方案了。
由于航天事業體現國家意志,黨和國家給了我們大力支持。在中國進入國際商業發射服務市場后,美國政府曾先后六次以各種借口對中國發射服務實施制裁,其中有三次是靠政治外交方式解決的。中國政府反復聲明:外國衛星運到中國發射,其技術安全是可以保證的,中國在對外發射服務過程中不謀求國外衛星的任何技術秘密。
而從我們自身講,要解決的問題就是解放思想、統一認識。
為了與國際接軌、適應國際商業發射服務規則和政企分開的需要,1980年,我們成立了中國長城工業總公司(簡稱“長城公司”),專營發射服務市場開發和商業運作業務。
最初走向國際市場、承攬對外發射服務,還遇到一些技術問題。譬如用中國的“長征三號”運載火箭首次發射美國制造的“亞洲一號”衛星,技術協調方面就碰上不少困難:
一是技術保密問題。過去,中國的航天發射不僅不對外開放,而且還要求嚴格保密。如果嚴格按照以前制定的保密規定逐項逐級請示,很容易延誤商機。后來,保密的界定權被交給總設計師,這個問題才得到解決。
二是技術規格問題。中國的運載火箭規格是中國人自己規定的,還有一些則沿用了蘇聯時期的習慣做法。當中美兩國技術人員坐在一起交流時,中方才明白,國外火箭與衛星的接口原來都是按統一的國際標準設計的。美方也才知道,“長征三號”運載火箭與“亞洲一號”衛星的接口,即過渡錐的尺寸原來根本就不匹配。最后,中方只得按照客戶的要求改變自己的“土”標準,重新按照國際標準設計衛星的過渡錐和包帶。

1990年4月7日,“長征三號”運載火箭成功發射美國制造的“亞洲一號”衛星

豎立在發射塔上的“長二捆”
三是星箭相容問題。為了確保衛星的技術安全,中國從五個方面對衛星與火箭之間的相容性進行分析與評審。要在一年內完成火箭的設計更改和五大評審,同時完成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技術文件,任務之重,可想而知。
四是運輸保管問題。運載衛星的飛機在西昌機場降落后,如何把龐大的衛星和測試設備從機艙中安全地卸下來?當時,西昌機場并沒有大型升降平臺,高性能的密封容器公路運輸車尚未通過試驗考核,恒溫恒濕、超潔凈度衛星測試廠房及發射塔架特殊工作區也都沒有建成……
盡管遇到很多困難,但中國航天人沒有退縮。1990年4月7日晚,“長征三號”運載火箭成功地將美國制造的“亞洲一號”衛星發射至預定軌道,揭開了中國運載火箭走向世界的帷幕。
楊琳:中國航天抓住20世紀80年代末衛星發射市場的高潮,“長二捆”(“長征二號”捆綁式運載火箭)是中國第一個為市場量身定做的火箭,填補了當時美國航天飛機發射失利留下的商業空白。中國航天人創造了“拿著草圖簽合同,拿著合同找貸款,拿著貸款造火箭”的商業奇跡,也為后來載人航天工程的實施奠定了重要的技術基礎。您作為這項工程的主要負責人,能回顧一下我們如何抓住并充分利用這次市場機遇的嗎?

劉紀原(右三)到發射故障現場分析視察
劉紀原:1984年,“長征三號”首次發射成功后,航天工業部成立了一個商務拓展的十人小組。該小組通過一系列調研了解到:通信衛星重型化已成為大勢所趨,而中國當時最大的“長征三號”運載火箭只能發射地球同步軌道運載能力1.5噸左右的中型通信衛星。要跟上通信衛星的發展步伐,就必須盡快推出可發射2.5噸以上通信衛星的大推力運載火箭。在航天飛機停止商業發射后,美國的一次性火箭在短期內不具備提供商業發射的條件,歐洲的“阿里安”火箭訂座已經飽和,三年內不可能接受新的訂單。兩年后,美國新一代一次性火箭將進入市場,“阿里安”的生產能力將會擴大,蘇聯也極有可能會擠進來。五年后,日本的H-2火箭也將以競爭者的姿態進入國際衛星發射服務市場。
所以,我們認為,研制“長二捆”遇到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時機。“長二捆”必須搶在日本H-2火箭之前進入市場,否則將會面臨嚴峻競爭。為了不錯失這個發展機遇,才有了你前面講的“拿著草圖簽合同,拿著合同找貸款,拿著貸款造火箭”的情況。當時的“長二捆”仍處于“紙上談兵”階段,在沒有見到現成的火箭,更沒有見到成功先例的情況下,很多客戶都十分猶豫,不敢同我們簽約。機遇面前,“長二捆”的研制得到各方面的支持。國家計委同意航空航天工業部貸款2000萬元,支持我們以貸款方式發展對外發射服務。1988年4月,林宗棠部長到第一研究院聽取有關“長二捆”的研制情況匯報時提出,當年可再貸款1500萬元給一院開展先期研究工作,如果有風險,將由航空航天部承擔。同年8月,林宗棠等在北戴河向中央做“關于航空航天工業幾個重大問題”的匯報時,再次提出“長二捆”的研制問題,再次得到國務院有關領導的支持。
1988年12月14日,國務院召開辦公會議,原則同意用“長二捆”發射休斯公司研制的“澳星”,所需經費用貸款方式解決,并要求從1989年1月起,力爭18個月完成首次適應性發射。當時,像“長二捆”這樣的火箭,即使在美國研制,至少也得花三年時間。所以,要在18個月內成功研制“長二捆”,艱巨程度遠遠超過一般人想象。
設計部門要在3個月內解決20項技術難題,完成全箭24套、四十四萬多張圖紙的設計、描繪任務。生產部門要在14個月內設計制造出五千多套特殊工裝,加工出幾十個部段和十幾萬個零件。還要在很短的時間內,建一座工程極為復雜的振動塔,以確保滿足全箭振動試驗的需要。物資供應部門要在半年內提供7445項材料和元器件、兩千多噸金屬材料、一千一百多項外購機電產品和58萬件電子元器件。試驗部門要在半年之內完成仿真試驗……當時面對的外部壓力是:1988年9月,澳大利亞的奧賽特公司和美國的休斯公司組成聯合代表團,對中國的“長二捆”研制,尤其是對發動機的研制情況進行考察。由于沒有見到“長二捆”實物,他們遲遲不同意擔保。休斯公司拖到1988年11月1日才與長城公司正式簽署用“長二捆”發射自己制造的、由奧賽特公司經營的兩顆衛星的合同。合同規定:不預先支付經費,不提供有關衛星技術情況;“長二捆”必須在“澳星”發射前一年,即1990年6月30日前進行一次正常的飛行試驗;發射失敗或無正當理由推遲發射時,美方有權中止合同,并索賠100萬美元。毫無疑問,這份合同對中方的要求相當苛刻。
經過航天人的奮力拼搏,1990年6月29日,“長二捆”比原定時間提前一天架在了發射塔上。
楊琳:在走向市場的過程中,我們取得了一些成績,同時也暴露出一些問題,譬如 90年代,發射事故頻發。為此,您陸續指導推出一系列制度、條例,有的后來成為國際航天商業發射中雙方共同遵守的準則。請問這些制度主要解決的是什么問題?

1992年 8月,美國休斯公司總裁專程來華祝賀“澳星B1”發射成功,前排左二為劉紀原
劉紀原:從1990年4月7日第一次對外發射服務,到1996年8月18日發射“中星七號”失敗,航天工業部門共組織了22次飛行任務(國內任務10次、對外發射服務12次),成功14次,失敗8次,成功率63.6%,其中“長三”和“長二捆”各有兩次相同性質的重復故障。在這之前,科研生產管理上存在的一些問題已經暴露,也開始醞釀在總結經驗的基礎上制定一個文件,以提高科研生產管理水平。
真正下決心組織編制條例是在1996年。當年2月15日,“長征三號乙”運載火箭發射“國際708”通信衛星失利,有人員傷亡,還導致中國退賠定座金十多億美元,隨之而來的還有保險費的上升。這次事故使我們失去多個對外發射服務合同,幾乎斷送了對外發射服務市場。中國航天已經到了“失敗不起,只能成功,沒有退路”的絕境。
中國航天面臨嚴峻挑戰和國內外激烈競爭,這對航天產品提出了越來越高的要求。用戶要求的已不再是科學試驗成果,而是高性能、高可靠、低成本的商品。從航天內部看,由過去單一型號研制到多型號并舉,導彈武器正在更新換代,空間技術正由試驗轉向全面應用。
形勢變化了,原有的計劃經濟管理思想、管理體制、運行機制和管理辦法從總體上說已經不能適應了。我們組織有關人員分析航天型號失利原因,發現大量的是管理問題。當然也有預研不足、技術攻關等問題。
其次,轉換企業經營方式,建立軍民品分線管理機制,軍品、民品按照各自的規律進行管理。軍民品分線管理對于穩定航天軍品隊伍意義重大。搞軍品的全心全意搞軍品,生活待遇、福利住房國家替你解決,每年增撥事業費1.35億元,作為分級設立的軍品人員崗位津貼。
再次,全面實施技術改造升級。經過檢查,“長三乙”故障是由助推器一個焊點的多余鋁屑物造成的,原因是技術設備不行。為此,國家在財政十分困難的情況下,給了我們1億美元的技術改造費。再加上財政給的低息貸款和原來每年的技術改造費用,一共湊了22億元人民幣。我們專門設立“917工程”,總共提出134項技術改造項目,成立22個質檢中心,把技術改造作為一個工程來抓。技術改造完成之后,物質基礎就有了,這為保證產品質量提升創造了重要條件。原有的管理文件和辦法已遠不能適應新形勢的需要,有必要制定一個針對性強、較為完整配套、層次較高的管理文件,一系列具體的規章制度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出臺的。
楊琳:今天再回頭來看中國航天“走出去”,您有什么感想?
劉紀原:所謂“走出去”,不是幫一些小國家發幾顆衛星,而是給其他國家和公司提供研制、發射、運營等整套航天服務,這樣才符合國家名片的定位。
商業發射體現了國家的戰略布局。改革開放之初,我們的優勢是火箭,衛星稍弱,所以第一步是通過商業發射,用火箭走進國際發射服務市場。但從長遠來講,這不是根本目標。我們在香港注冊了一個國際性的亞太衛星國際公司,由航天、郵電部、正大集團聯合組建,成立這個公司的目的是先買國外的衛星,再用中國的火箭發射,形成一個“走出去”的組合,所發射的衛星則可為各國服務。
通過買衛星,我們派了63個人到四家大的世界衛星公司進行監造,為縮小衛星方面的差距打下基礎。這些人回來后加入五院、八院的研制隊伍,成為衛星制造的骨干。等我們的衛星成熟了,則改由亞太公司買中國的衛星,再用中國的火箭發射。
衛星強了以后,我們開始給第三世界國家提供既有衛星又有火箭的配套工程建設,包括整套測控服務。這就不僅僅是擠入衛星發射市場,還擠進了空間商業領域。
中國航天通過“走出去”學到了國外的先進管理技術,拓寬了視野,增長了才能,鍛煉了隊伍,也交了不少朋友。“走出去”不僅促進了中國航天事業的發展,也帶來了很好的經濟、社會效益,成為我國對外交往的一張好牌。
中國航天高速發展、不斷創新的同時,始終主張太空是人類共同的財富,要和平利用,為人類謀福祉。中國愿意繼續加強同國際社會的合作,和平探索、開發和利用太空,讓航天探索和航天科技成果為創造人類更加美好的未來貢獻力量,共同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
切膚之琴
80后是最浪漫的一群人,說走就走的旅行和奮不顧身的逐夢往往就發生在這群人身上,有著獨特的執著與專注。本書以“琴”為引,引出作者個人情感、留學經歷、故鄉回憶、世界漫游、與藝術家“對話”五大部分。每一部分都由一個音樂術語來概括。用細膩、深刻、溫暖而有力量的文字,感悟著踏實生活的信念。

作者:趙雅楠 出版社:東方出版社 出版時間:2018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