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死的日本人

沐蘭

我剛決定要在東京繼續(xù)工作幾年的時候，打算好好租一套稱心的房子。那時有朋友剛好買了套房子，商量著便宜點租給我。我去看房的時候立刻被征服，從小生長于內陸的我對窗外那蔚藍海景一見鐘情。幾乎就要敲定此事，無意間和日本同事興奮地炫耀起未來的海景房，結果一群同事滿臉地如臨大敵，連聲嚷嚷說可不能住到海邊，萬一地震引發(fā)海嘯可怎么辦？那是我第一次聽說，地震并不可怕，但是海嘯無力抵抗。所以日本人都會盡量避免住在海邊。但我對此不置可否，我覺得海嘯是小概率事件，可是海景可以天天欣賞，沒必要為了小概率的事情放棄天天享受的美景。

沒想到，這件事居然引發(fā)了我的領導專門找我談話---當然是非常禮貌又溫和地提醒我，盡量不要住海邊。還說，索尼公司在品川的寫字樓都做了嚴密的防海嘯措施。如果海嘯襲來，索尼寫字樓外圍的人行橫道會自動掀起來，用它鋼鐵的質地來形成一堵銅墻鐵壁。而且，人行橫道掀起后，會和地下車庫形成寬闊的排水渠，屆時海水會從樓底涌過，而不會對樓體形成太大沖擊。老板說，品川離海邊還有好幾站地鐵呢，都這么小心，你怎么還主動跑到海邊去住呢？他還貼心地告訴我，東京西邊的地殼比較厚，地震時會更安全。最后，他認真地說，每一位領導都對員工的安全負有責任，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他會“因此上報紙謝罪”的。也不知道最后一點是不是嚇唬我，但我最后果然住到了東京的西邊。目前的感受呢，在幾次地震的時候確實震感不大強烈，而震源果然多發(fā)在東京的東邊。所以東京西郊的房子雖然遠離市區(qū)，但是價格居高不下。我笑稱這是日本人的“怕死稅”。

不過索尼這套防海嘯體系真的是讓我印象深刻，經常拿出來跟日本朋友求證。朋友們都證實了這種說法，還陸陸續(xù)續(xù)告訴我許多挑選防震建筑的竅門。首先是建筑材料，首選鋼筋混凝土，而不選木頭和普通水泥。這點就凸顯出天朝的優(yōu)勢了。混凝土在中國是最常見的普通建筑材料，但在日本的造價十分昂貴。所以不少朋友來我家玩，第一句都是夸我：你家房子真好，是鋼筋混凝土建造的！我就謙虛地說：為了避震特別挑的。這時日本朋友就會投給我贊許又欣賞的目光。其次，出乎意料地，高層建筑比低矮的一兩層住房更抗震。聽說東京的高樓都是按照經受九級以上地震設計的。每一層樓房可以左右滑動，避免地震來襲時全部樓層向一個方向移動導致大樓被折斷。而且樓層的四個角有碩大到超出想象的類似彈簧的裝置，可以把一整層樓再迅速復位。日本朋友說，“刮大風的時候在高樓會特別明顯地感受到樓層的晃動，這樣好！說明防震裝置在發(fā)揮作用。”也就是說，越晃的高樓越安全。這條經驗直接打消了我住高樓或在高樓辦公的任何念頭。

我家樓不高，但是從平面圖可以看出，承重柱四四方方，格外粗壯。而且日本人家里都是在一整面墻嵌入一個大柜子——就是機器貓每天睡覺的地方。開始我以為這樣是為了增加收納空間，后來才明白，這樣做是為了避免衣柜在地震時倒下壓傷人。而日本的書架等家具也都是窄薄輕巧。即使如此，日本還有一種特別的“固定桿”，上下兩頭都是吸盤，放置在任何家具的頂層和天花板的空隙之間，牢牢固定住家具，同樣是避免地震時造成人身傷害。我家沒有大型家具，但公司的文件柜全都這樣固定住了。

注意到這些細節(jié)之后，原本有些害怕地震的我逐漸安心起來。尤其是親身經歷了幾次地震之后，徹底放松了警惕。好幾次在睡夢中被地震搖醒，還糾結著要不要起床逃命，然后又徹底睡了過去。估計以后地震都搖不醒我了。我有一次半開玩笑地把這事兒當笑話講給日本同事聽，結果又換來他們如臨大敵的表情，嚴肅地跟我說：“不管怎樣，你應該先把門打開。”我根本沒聽懂這是什么意思。看我一臉懵懂，幾位同事七嘴八舌地給我普及起地震自救知識。地震時把房門打開是為了避免房門在地震中擠壓變形打不開門，把自己困在家里。還建議我去體驗免費的地震救護培訓，關鍵是要親身體驗模擬的地震搖晃感，避免真正地震來臨時的恐慌。

最最重要的，一定要在家里準備好“救災包”。包包的顏色都是統(tǒng)一的愛馬仕橙，里面裝著安全帽、手套、防塵口罩、雨衣、手電筒、繃帶膠帶應急藥等等，還有安全口哨，可以吹響哨聲呼喚救援。高級的救災包里還有可以支撐兩三天使用的儲電器、免充電收音機等。就算不準備救災包，也要準備好充足的飲用水和壓縮餅干。超市里就可以買到保質期高達五年的飲用水，就是放在家里預防災難的。然而，我至今也還沒有在家里準備救災包。大概是因為我覺得我已經選擇了東京地殼較厚的西部地區(qū)居住啊。

有朋友最近來日本旅游，發(fā)現(xiàn)幾乎每一棟樓都有戶外的樓梯。開始他還以為是為了不影響室內公攤面積，后來我告訴他這是逃生用的樓梯，必須修在戶外，為了在火災時逃生。大概是受江戶時期常年頻發(fā)火災的影響，日本對火災的防范也是十分嚴謹。我家天花板幾乎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地裝滿了煙霧探測器，比國內寫字樓要求的煙霧探測器密度都高。而且其敏感度導致不少滅蟲的噴霧要贈送暫時蓋住煙霧探測器的小蓋子。說到公攤面積，日本每一套居民住房都必須有陽臺而且陽臺不計入購買時的房屋面積。因為陽臺不完全屬于私人財產，當火災等災難發(fā)生時，任何人都有權通過鄰居的陽臺逃生，而政府也可以隨時為了救災征用陽臺的空間。我和鄰居的陽臺就是相通的，只有一扇薄薄的鐵板隔開。我家貓咪可以毫無障礙地竄到鄰居的陽臺。隔板上也明顯地標注：非常情況下鄰居可以從這里通過。最近請朋友來家里吃飯，她們發(fā)現(xiàn)我有一盆花放得離隔板太近，于是又認真嚴肅地教育了我一番。

另外，不管是私人還是公共設施，都在硬件上也盡量提供災難發(fā)生時的安全救護。比如最近網(wǎng)上流傳的大阪地震后電車的照片，發(fā)現(xiàn)車廂的座位正好可以拆下來當作車廂和地面之間的逃生梯。所以日本經常出現(xiàn)強震地質災害零死亡的記錄。至少也是同等災害情況下世界領先的低傷亡水平。

最近日本的暴雨奪去了一百多條生命，舉國震驚。媒體不斷討伐和反思，為什么一直以先進的防災自豪的日本，會遭受如此慘重的傷亡。具體原因我不再贅述，但也許就是這樣一次又一次的集體反思，才造就了令人安心的防災體系。

我經常暗自好笑，覺得日本人真是怕死。事實上反襯出來的，還是我們從小受的防災教育太少，所以對災害的重視程度實在不高。而日本人從小就不斷地接受各種災難意外發(fā)生時的救護知識。作為一名外國人，我也和日本國民一樣收到了一本黃色封面的防災手冊，堪稱防災自救的葵花寶典。

細細想來，這些怕死的日本人卻又是面對災難時最鎮(zhèn)靜有序的一群人。我有一次在地鐵站的星巴克經歷了一次震感頗明顯的地震，一杯飲料幾乎晃得要掉落到地上，而驚慌失措的我眼睜睜地看著透明玻璃墻外，日本人排成一條直線，有序地通過出站的閘機。那時候我只有一個念頭：他們難道不怕死嗎？

也許，就是在災難沒有發(fā)生時用最怕死的謹慎去防備，才能在災難真正來臨時有毫不怕死的冷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