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米30

唐池子

今天，媽媽帶我去靜安寺地鐵站購買公交卡。路上媽媽說，家里還有好幾張公交卡，但是她想給我買一張嶄嶄新的，專屬于一個剛剛超過1米30的大兒童使用的公交卡。

如果你知道上個學期我羨慕我們班誰羨慕了一學期，你就能明白我此時的心情了！

我們班的王小鳴，生日就在我生日的前一天，也就是說他只比我大一天而已，但是，人家比我高足足大半個頭，永遠坐最后一個座位。更要命的是，從上學期開始，我發現他的脖子上多了個東西，我眼巴巴地盯著那個東西看，沒看明白，于是王小鳴拽拽地告訴我，那是他的地鐵公交卡，他每天坐地鐵都用來刷的地鐵公交卡。那張卡套在一個亮閃閃的透明套子里，簡直閃暈了我的眼，一個渴望長高卻永遠落在矮小族空間人的眼。

太不公平了！憑什么每天努力吃飯，努力睡覺，努力奔跑，我的身高卻始終與1米30隔著若干小格呢。

每次去公園，每個進驗票口的人手中都神氣地拿著一張門票，在驗票機上刷一下，或者票子被檢票人員用剪刀咔嚓一剪，你們知不知道，我其實從兩歲起就開始渴望這樣做呀。就算拿了大人的票替他們刷一下或者剪一下，那只是代替，能算真的嗎？唉！

媽媽反而很羨慕我，說這種兒童福利真好啊，1米30以下的兒童就能免票，她說她要是1米30以下就好了！幼稚！世界上有身高1米30以下的媽媽嗎？即便她真的能夠1米30以下，難道她真的那么想得到那個“不過一個小屁孩兒”的眼神嗎？

后來還有更尷尬的事。有一次我在藝術館門口硬是被一個嗓門很大的阿姨攔住，被氣洶洶地拉到標尺下現場測量身高。她無論如何不相信我不到1米30。因為1米30以上必須買票入場。當時，我心里那個竊喜啊，心想我是不是真的長過了1米30，命運悄悄給我一個大驚喜呢。可是那個阿姨看了又看，很用力地頂我的腿，結果仍然是1米28。

唉！我自己真的比她更加更加失望和難過。

“長腿又蒙人吧？”媽媽還覺得挺好玩，直朝我眨眼睛。

有個這樣的媽真是幼稚爆！

哦，哦，1米30！與1米30差了整整一個世界的1米30！我心底在吶喊！

幼稚爆的人輕輕拍我的肩膀，說：“喂，別這樣在意好嗎？這個點你還是長慢點好，最好一小寸一小寸地長。”她朝我掐著手指甲尖尖，好像要比出微毫米的樣子。

我困惑地瞧著她。

“我要在這段時間帶你去很多很多地方免費參觀，這樣可以——給你媽我——省好多好多好多銀子，哈哈哈哈！”

哼！什么理論呀！資深女守財奴！

現在資深女守財奴特意帶我去買公交卡，像去給我辦身份證一樣隆重。

“有沒有那種卡哇伊一點的公交卡，給她買，剛剛過1米30！”媽媽把手得意地放在我的肩膀上，把我勾在她懷里。呀呀！這一刻，真是報好多次像個小灰兔鉆票閘仇的那個時刻！

地鐵站服務中心的阿姨，看起來比媽媽大了好多，但是現在她臉上的皺紋也好看起來，她在朝我們溫柔地笑：“沒有，公交卡只有一種，大人小孩全一樣。”她從一堆卡片上拈起最上面的一張，朝我們晃了晃。“好吧。”媽媽遞過去錢，“充500元。”于是，馬上，我終于擁有了專屬于我的第一張公交卡。我要記住這個神圣的時刻！！！我從此可以宣告：我與這個世界的入口，永遠不再隔開1米30！耶耶耶！！！

簡直太激動人心！夢寐以求的愿望終于實現了！

我高舉著藍色的公交卡朝地鐵進站閘口跑去，像一個餓漢終于撲到了剛出爐的面包上，我聽見自己發出了奇怪的聲音：“我終于有了自己的銀行卡！我終于有了自己的銀行卡！”

女守財奴從后面追上來，笑呵呵罵我：“閉嘴，明明是公交卡，小守財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