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是從湖底向上走的
星光沉在湖底,天上浮起燈光
我們并肩走過狹窄的城巷
燈一盞盞暗下去,你漸漸亮起來
很久沒有過這樣的夜晚,在人群之外
對著一汪明凈的水,虛度彼此的夜色
什么都是多余的,包括愛你
走過南天門以后
泰山就不見了
蓬萊不遠,今夜有人騎鯨而來
衣袂與遠峰同色
登臨絕頂,攬云煙入懷
傾萬江之水,化一身霧色
我拒絕青石板街兜售的清寒
拒絕不了鋪天蓋地的月光
我拒絕石碑牌坊外露的傷疤
拒絕不了閑云野鶴的想象
劃亮一根火柴,指尖跳躍
此刻我擁有人間唯一的煙火
來不及了,風已經沒過了腳踝
花快要凋謝了
在此之前,紙上已經
經歷了無數次廢立
緋色花冠在候選者的頭上傳來傳去
最后,落在了一只白鶴額間
和光搶奪最后一點四月
天要亮了,夢還沒有完成
打更的聲音次第響起
一筆勾掉的種種
其中相思最無用
白鶴的少年,獨身走過四下無人的曠野
他想活在玄宗的年代,展翅斂聚
眉間僅存的夜色
歌舞聲歇,尚有人頻頻回望:
“天亮了
但你不要睜眼
睜開眼
就再也看不到我了。”
我想陪陪雨,它太孤獨了
一個人走過了很多,無人應答的荒野
棲身傘檐下的銀色鳥籠
將翅膀折做雙手
只為擁抱,我們之間
緩緩升起的月光
我愛你如臨水照影
每一眼都驚起明麗的水花
綻放的漣漪
使你我更加具體
我們和萬物聽同一片絮語
世間的一切
想來都是久別重逢
每天晝夜交替之時
晨曦輕輕進入她的身體
二十歲太遠了
最喜歡的幾個夢都翻來覆去的
做了好幾遍
還是沒有到來
三年前的夏天
那間寫完最后一張卷子的教室
還有很多的時間
十五歲,十六歲,十七歲
她只想要回不來的東西
于是一次次原路返回
在無數次惶恐的追憶中
還原一片片年少鮮艷亮麗的羽毛
脈絡清晰的細節始終缺失
她衣衫濕透
花葉片水不留
你的眼睛是最小的海
擁有日落于深淵之上的
錦緞光澤
瞳仁中有沉默的礁石
把潮水打磨成飛濺的形狀
更深處的暗涌
蒙蒙的薄霧漫過
我溺亡的影子
他筆鋒中的山水,一年年的
消磨四季
飛鳥停在
山澗中的雪,很多年,仍未遇到
合適的時機消融
春水,破碎的波紋
來自一江風,擁抱力度的加深
放開手中的風箏線
亂紅如雨
沉迷于虛構的月亮
——真正的月光,在曾與他照面之際
一夜老去
潔白的尸體,落滿山澗
缺水的山裂出
彎彎曲曲的路
從山腳一直向上蔓延
年輕人往外
走進了電線桿上的廣告
老年人往里
走進了石碑
山林道荒蕪,裂口
被野草漸漸縫合
綴滿西紅花
只有太陽還在走,每日
走到山頂,然后從斷崖處
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