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琳
我的童年不帶顏色,是黑白的,從我記事起到7歲讀書前,似乎都是黑白的。
三四歲前我似乎沒有記憶,或者是剛來到地球上,世界對我還沒有開啟。不記得我怎樣開口說話的,也不記得深更半夜,母親抱著我,一次又一次在趕往醫院的路上。母親說我在昆明出生,在昆明是外婆帶,到父母身邊時,是一位姓蔡的奶奶帶我。三歲后,母親把我接到一個叫毛家村的地方與父母一塊生活,我的記憶應當是從毛家村才開啟的。
印象最深的就是我四五歲時的一件事,那時文革已經開始,許多人在家門外站著,我家住的是平房,從現存的照片中,似乎是土基房。平房前有塊空地,空地往下是斜坡,順著斜坡走,就到了河床。小時候感覺那河很寬,河床里全是大大小小的灰色的鵝卵石,水不多,也許我記憶里是枯水季。
父親和母親在搬書,一摞一摞的書被搬到家門前的那條河旁,只記得旁觀的叔叔阿姨站在河岸上、站在河床里,都在沉默地觀望,沒一個幫忙的。有幾個人跑前跑后地在叫“快點!快點!”太陽又曬,父母的額頭一顆顆透明的汗珠往下淌,書搬到在河邊摞起一座山包,那些書不像在家里整整齊齊地擺放在書架上,而是縱橫交錯、雜亂無章。
書搬完開始搬唱片,唱片是黑色的膠木唱片,一盒一盒的,很沉。父親把盒子打開,從牛皮紙套里拿出黑色膠木唱片,在石頭上輕輕一碰,膠木唱片碎成幾塊,那種不太清脆、有點沉悶的聲音至今都還回響在耳邊。那時的我不識字,但我知道家里的唱機再也不會有歌聲傳來。
砰、砰的聲音一下一下傳進耳朵,裂開后的膠木唱片切口露出白色,不一會就堆起一堆。我嚇得大氣不敢出,躲在大人們身后,很想媽媽那時過來抱著我,可媽媽根本沒往我這邊看一眼。
白色的太陽光很刺眼,我躲在大人身后的黑色影子里,內心充滿恐懼。圓圓的唱片全部變成大大小小的扇子形碎片,也有三角形的,當圓形的唱片沒有時,聲音也消失了。
隨后,爸爸把書點著,應當是用火柴點的火吧,不記得了。只記得人群都后退了幾步,我也跟著人群往后退,黑色的煙從書堆里升起,記憶中只有黑色的煙,沒有紅色的火苗,記得媽媽去世時給媽媽燒紙錢,看著紅色火苗和灰色上升的煙霧,總會想,童年時爸爸燒書時,我的記憶中怎么只有黑色煙霧沒有紅色或者黃色的火苗?
燒書的黑色煙霧還沒散去,河水就已經變成黑色,記得當時我掂起腳尖往前看,那條黑色的河向前流去,等人們散去,我從河床爬回岸上家門口時,我眼前一條黑色的河伸向看不見的遠方。
這是我童年印象最深的黑白場景。
小學開始的記憶也是黑白的。記得毛家村很冷,冬天下雪,上課是在黑洞洞的教室,桌子是長條凳,凳子要自己每天帶去,每個小朋友都穿著厚厚的黑棉衣,早上去上課,男孩手里提著一個小火爐,小火爐是用一個碗做的,搪瓷碗邊上敲出三個洞,用粗鐵絲穿好,像我們現在放吊蘭的花盆,碗底戳幾個洞,早上出門時從火爐里夾幾塊木炭,一路走一路甩著就到了學校。
進了教室,小火爐暖洋洋的。一到下課,男孩們飛奔到外面,手臂使勁甩著小火爐,不一會,紅紅的火苗就從黑色的木炭里竄出,這紅火苗是我上學時在毛家村第一次出現的色彩。
女孩一般不敢提火爐,大人們不準,怕被燙傷,一上課,男孩們總會很慷慨地把小火爐往女生旁邊放,于是四只小手就在小火爐上一正一反地翻著。
不記得那時學了什么,甚至不記得自己是否背過書包。只記得1970年我家搬大理時,父母又在下關第五小學給我報了名,還是一年級。
此時的上學,正規起來,沒有小火爐,教室里課桌整整齊齊,前面的桌子和后面的凳子是連在一起。
第五小學在的那條街民間稱回族街,伊斯蘭教做禮拜是在學校里,我不知道是不是小學占用了他們的禮拜堂。剛上學不久,死了個人,棺材就放在學校,要等到第二天念完經后才能下葬。聽同學說有間房子里有個棺材,又好奇又怕的我踮起腳尖趴在窗子外往里看,房間里沒有太多的光線,我只看到一口黑黑的棺材(長大后知道回族叫經匣,只用于裝遺體,下葬時不用),那經匣是被兩個長條凳子架空著,房間里除了它別無它物。有個學生大叫了聲“有鬼!”我被嚇得魂飛魄散,飛快地跑開了。后來聽同學說死的是個孩子,那時的一眼,至今都記得那副黑色經匣在黑色屋子的樣子。
好些日子,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小孩也會死嗎?”
班上有個男生,上課基本不聽課,總是在畫畫,課本上,練習本上,都是他畫的,他畫各種槍,還有坦克、飛機、課本上的插畫。他用藍色的鋼筆畫,在白色的、有綠色小楷格子的作業本上畫,他皮膚很黑,手也黑,那時我們都用鉛筆,他卻用鋼筆,但那鋼筆不好,經常看見他手指上全是墨水。下課畫,上課也畫,上課時被老師叫起回答問題,他一個都回答不上來。
學校黑板是黑色的,粉筆是白色的,墻是白色的,桌椅是木質的沒有色彩的灰色。
懂事后曾問過母親家門前那條我記憶中黑色的河,母親沉吟好半天才說,我見過的場景確實存在,那是文革時,父親被打成走資派、白專典型,后又被挖出是資本家后代,解放后靠剝削自己當童工的親弟弟生活。為了肅清資本家流毒,必須要父親自己把走白專道路的見證燒毀,與反動階級劃清界線,得到脫胎換骨的改造。于是就出現了慘無人道的場景——用自己的雙手把自己毀滅!母親說她怕父親受不了這種非人道的折磨,怕父親自殺,于是就把我送到昆明外婆處,她立即趕回毛家村。
去年去呈貢開會,地鐵到呈貢后,沒有車到酒店,門口有很多摩的,我叫了一輛摩的去酒店,路上跟拉我的小伙子聊天,他說是會澤的,我脫口而出“會澤有沒有一個叫毛家村的地方?”小伙子說:“有呀,那里有個電站。”思緒飛到幾十年前的黑白場景。
父親出生在一個銀行職員家,幼年時生母去世。至今,父親只有一張襁褓時生母抱著他,爺爺站在奶奶旁邊的相片。照片中的奶奶很漂亮,穿著很緊身的旗袍,小腳,是在照相館里拍的。這照片是父親唯一一張與生母的照片,不知道是怎么躲過文革抄家的。晚年時父親有次到我家里來,很慎重地把那張珍貴的照片交給了我,叮囑我好好保存。
父親喜歡讀書,想上大學,祖父供不起父親學費,于是把父親過繼給了他的大伯,大伯家是上海的資本家,有錢供父親上學。上海和平解放后,大伯不與共產黨公私合營,吃了一顆槍子,從此在上海灘消失。父親隨后的學費和生活費是弟弟做童工供給的。畢業后的父親,受到曾經過繼給資本家做兒子的經歷,爺爺又再娶,在家的地位早已不是長子。新中國剛剛成立,號召城市青年支援邊疆建設,于是父親背上背包,南下到了昆明,成了水電建設大軍中的一員,奔赴全省各地建設水電站。
慢慢地,我的生活開始有色彩起來。我知道學校白色墻壁上的窗子框是墨綠的,除算術語文外,美術老師會用彩色粉筆在黑板上畫彩色畫,過年時,我的新衣服變成了紅色。街上梅子是青色的,辣子是紅色的,鹽是白色的,用綠色去蘸紅白兩種東西(酸梅子蘸辣子和鹽),放進嘴里是一種美味。一位穿粉紅碎花衣的女孩,舞跳得非常好,還能像男孩一樣把自己倒著貼在墻上,或者很輕易地把頭和手往后,雙手撐住形成四點支撐,我們稱為下軟腰。當時我們女生非常羨慕她,于是放學回到院子里就開始練習,記得我比別的小伙伴都怕,不敢倒立,于是我雙手撐好,小伙伴把我的腳抬到墻上,世界瞬間顛倒,我嚇得手一軟,前額重重地撞在地上,起了一個大包,還有細細的凹點,里面有沙子,還好那時的地是泥土,沒出大事,從此后再不敢倒立。
童年的歡笑,童年的五彩,在下關第五小學重新煥發。很想找機會去一次會澤的毛家村,我知道現在肯定沒有我記憶中的土基房、黑色的河流,但真的很想去重拾童年時光里,那些被丟在歲月里的、永遠不會被記憶里吞食的碎片。
責任編輯 李小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