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君立
鄉賢源流
秦始皇以嚴刑酷法治國,結果“天下苦秦久矣”。漢朝舉孝廉,重視民間教化,即使漢武帝窮兵黷武,其搜刮的殘酷,比秦始皇有過之而無不及,卻幾乎沒有遭到多少民間反抗。王安石推行保甲法,重在控制,輕于教化,結果王安石變法以失敗而告終。呂大鈞推行鄉約,在很大程度上彌補了保甲法的不足。
呂大鈞和張載是北宋時期的兩位關中大儒,兩人本是同年進士,但呂大鈞佩服張載才學,因此執弟子禮。張載認為人性本善,以德育人,變化氣質,求為圣人,提倡學貴致用,躬行禮教。《呂氏鄉約》就是張載學說的一次成功實踐。這段歷史對后來關中好古重禮的民俗具有重要意義。
大多數鄉賢文化都出于南方,《呂氏鄉約》是不多的北方鄉賢案例之一。這種教化遺留至今依然澤被后人。
呂氏家族好古重禮,日常生活中,呂氏族人嚴格按照禮法交往。宋熙寧九年(1076年),呂大鈞在家鄉藍田制定《呂氏鄉約》,包括德業相勸、過失相規、禮俗相交、患難相恤四項。呂大鈞推行鄉約,與王安石推行保甲法,基本在同一時期,但呂大鈞的主要目的是對民眾教化,改善地方風俗,鄉約沒有強制性,重點在于教化,而不是控制。鄉約設有專職的“約正”和“值月”,由眾人推舉“正直不阿者”擔任,負責平決賞罰。
后來的朱熹和王陽明都對《呂氏鄉約》做過增修,但《呂氏鄉約》與官方沒有任何關系,它完全是個純粹民間性的鄉黨自治組織。清代以后,官方將鄉約變成對鄉村實行控制的工具,鄉約長很少由民間選舉,多由官府指定,并發給委任狀,鄉約長的身份從監督鄉黨自治變為替衙門催糧辦差。晚清時期,官府控制能力衰落,鄉約的自治性有所恢復。
鄉約對維持鄉村文明和秩序有極大的現實意義,在同一個鄉里生活的鄉黨們,依靠對成文鄉約的集體認同,很容易結成一個關系緊密、文明祥和的村社共同體。
100多年前,美國人尼科爾斯到中國游歷,他發現陜西人與其他地區的北方人有明顯不同:
在這個中國最古老的省份里,極度厭惡外國人是民眾的一大特點。但是,盡管他們存在偏見和排斥心理,卻很少有在其他一些省份見到的狂熱與殘忍……
尼科爾斯還說,這種自由文明的風俗與美國很像:
整個村莊中唯一擁有權力的是由當地官員任命的頭人,頭人并沒有象征權力的大印,就像其他村民一樣,也只是個農民。他得以任職,通常是受鄰里擁戴的結果,鄉鄰們會向官府報告他特別的才智和德行。我曾一度假設,在中國官府的絕對專制之下,百姓很少能得到言論和思想自由,但我發現陜西的情形截然相反。
中國傳統社會以家族文化為本,鄉約其實是家訓的延伸,鄉賢也即先賢,“約正”體現了傳統文化中的民主、自治和契約精神。陳忠實在《白鹿原》中,對傳統社會有一段極其完美化的想象:“白鹿村的祠堂里每到晚上就傳出莊稼漢們粗渾的背讀‘鄉約的聲音。”這就是傳統鄉紳所扮演的歷史角色,正因為他們的存在,“從此偷雞摸狗摘桃掐瓜之類的事頓然絕跡,摸牌九搓麻將抹花花擲骰子等等賭博營生全踢了攤子,打架斗毆扯街罵巷的爭斗事件不再發生,白鹿村人一個個都變得和顏可掬文質彬彬,連說話的聲音都柔和纖細了。”
從逸夫樓說起
事實上,鄉賢所承擔的責任,并不僅僅限于鄉約,還有各種義賑、義倉、義學、義莊,以及修橋、補路、挖井、筑堤等善舉。特別是在中國從傳統走向現代的大變局中,古老的鄉賢再次成為這場變革的重要力量和推手,一大批實業家都不遺余力地興辦教育,著名如張謇、葉澄衷等。
1871年,葉澄衷在上海一次慈善會議上坦言:“興天下之利,莫大于興學。”四年之后,他在上海創辦葉記商務學館,在上海、漢口、天津、杭州等地招收了一批有一定基礎的學生,對其進行為期一年的英語培訓,所有費用全免。他用這種辦法為企業為社會培養了大批人才。
與葉記商務學館不同,葉澄衷創辦的“懷德堂”“忠孝堂”“葉氏義莊”等,全部都是社會慈善機構,只為了幫助窮苦孩子讀書,并接受英語等現代教育,后來富甲一方的包玉剛和邵逸夫等就是在“葉氏義莊”接受啟蒙教育。薪火相傳,很多年后,葉澄衷的精神和理想被再次發揚光大,以至于行走在今天的中國,幾乎每個城市的學校里都會有“逸夫樓”。
葉澄衷出身貧寒,小時候僅僅念了半年書,稍大就從寧波來到上海,在法租界的一個雜貨鋪做學徒。17歲時,葉澄衷搖著小船開始獨立創業,一下子就中了命運的“頭彩”。事情緣由是這樣的:一個英國洋行的經理把自己的公文包遺失在船上,葉澄衷拾金不昧,將公文包交還給這個洋人。這位英國人感于葉澄衷的誠實,借給他一筆巨款,資助其創業。有貴人相助,再加上葉澄衷的商業頭腦,他的生意做得順風順水。短短幾年,葉澄衷就成為上海灘大名鼎鼎的“五金大王”;他在全國各地設立的分號有38家,聯號達200多家。除了經營五金和火油之外,葉澄衷還經營地產業、航運業和金融業,并開創了全國首家繅絲廠和火柴廠。葉澄衷經營的票號和錢莊一度多達上百家,遍布上海、杭州、漢口、天津、鎮海、蕪湖、湖州、溫州、寧波、煙臺等地。至19世紀末,葉澄衷所擁有的資本約合800萬銀兩,這在當時中國堪稱巨富了。
雖然富甲天下,但葉澄衷仍然是個極其傳統而簡樸的人,永遠都是一襲粗布長衫,安步當車。對于童年缺乏教育的葉澄衷來說,他對教育的認識和體會遠遠超過一般人。面對晚清中國的貧窮與落后,他認為,中國之積弱由于積貧,積貧由于無知,無知由于不學。
正是出于這種深切的愿望,同治十年(1871年),葉澄衷出資三萬兩白銀,在家鄉創設葉氏義莊,即中興小學的前身,并開設英語課。這要比清朝官方正式倡導興辦現代教育早得多。
在這一年的上海慈善會議上,葉澄衷提出“興天下之利,莫大于興學”。接下來,他又籌辦了順記商務學堂,面向社會招收小學畢業生,課目包括會計、商務、報關和英語等實用技能,所有學費全免。這不僅為葉氏企業,也為中國未來培養了一大批商業精英。
光緒二十五年(1899年),葉澄衷在他人生的最后一年,做了他一生最偉大的一件事。中國第一所私立新式學校——澄衷學堂誕生了,這也是中國第一所由富商出資創辦的公共學堂。不幸的是,葉澄衷沒能親眼看到校舍落成。葉澄衷臨終猶念念不忘,鄭重囑托,“子孫不能去管學校的事情,學校另外有一個董事會,專門管學校的事情”;“學校有董事會,在董事會領導下,還有監管會,監督董事會,還有專門賬房”。
學堂正式開學時,清政府督學部特別頒發匾額“啟蒙種德”以勉,乃光緒皇帝御筆。學堂門口,有一副根據葉澄衷遺愿撰寫的對聯:
余以幼孤,旅寓申江,自傷老大無成,有類夜行思秉燭;
今為童蒙,特開講舍,所望髫年志學,一般努力惜分陰。
“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雖久不廢,此之謂三不朽。”可以說,葉澄衷先生用他的一生做到了“三不朽”。
葉澄衷對教育始終堅持開放的態度。他認為,教育的目的不是為了發財,更不是為了做官,而是要把人培養成一個全面的人、豐富的人,既有對本土文化的歷史感,又有對外來文化的開放眼光。
在《澄衷學堂章程》中寫道:
訓蒙以開發性靈為第一義。教者了然于口,聽者自了然于心;即或秉質不齊,亦宜循循善誘,不必過事束縛,以窒性靈。
葉澄衷特聘劉樹屏為學堂首任校長,蔡元培為總教習,劉樹屏傾力編撰一部著名的教科書——《澄衷蒙學堂字課圖說》。這本極具傳統精神和現代思想的蒙學經典,成為葉澄衷最不可磨滅的歷史豐碑。《澄衷蒙學堂字課圖說》初版時間是100多年前,即清光緒二十七年(1901年)。作為中國第一部現代教科書,在清末民初的幾十年間,被多次翻印和盜版,其流布之廣、版本之雜、影響之大,可謂空前絕后。它直接影響了后來的《共和國教科書》和《國民字課圖說》,堪稱近現代中國語文課本的范本。
在此后的半個世紀中,澄衷學堂培養了數千學子,其中不乏李四光、胡適、盧于道、竺可楨、豐子愷、倪征燠、夏衍、袁牧之、李達三、樂嘉陵和錢君陶等著名人物。
1985年,上海市第58中學將校名重新恢復為“上海市澄衷中學”,同時恢復的,還有一首被傳唱了百余年的校歌——
巍巍大廈峙,葉公手奠江之涘。吾蒙受其賜,何以報之唯學爾。人生為學須及時,莫為年幼稚。祝我兄兄弟弟努力進行慰公期。
結 語
在傳統時代,鄉賢一直是中國傳統文化中最草根和最鄉土的一種文明力量。農耕社會安土重遷,講究“惟桑與梓,必恭敬之”,精英的存在方式與現代社會有根本的不同。正是精英對鄉土的支撐,中國社會才出現了普遍的文明和穩定。晚清時期,蘇州著名紳士潘曾沂去世時,“其鄰里之父老子弟哭之曰:今而后生誰為之養?而死誰為之葬?孤而貧者誰為之擇師而教督之也?其疏且遠而未嘗賴以為生者,亦聞而嘆曰:善人沒矣,誰繼起而為福于斯人也?”
“生于其鄉,而眾人共稱其賢者,是為鄉賢。”這種表率作用是儒家教化的典型形式,所謂“見賢思齊”是也。中國傳統社會以禮代刑,以教化代替法治,鄉賢的存在,實際上展示了中國傳統文化里的自治精神。從這個意義上,重新發掘鄉賢精神,不僅僅有歷史價值。
(作者系文史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