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寅初
一百年多來,在從傳統走向現代的過程中,中國人的養老方式經歷了巨大的變遷。每一代人的養老方式,咀嚼起來都別有況味。站在時間的洪流上往前看,有我的父親、祖父,往后看,是我和我的子孫。我們這個南方小家庭也許可以成為觀察中國人養老方式變遷的一個小小的樣本。
以綿力“反哺”的一代
在中華文明的傳統中,養老的重心在家庭。上一代撫育下一代,下一代贍養上一代,代代相傳,生生不息,幾乎是毋庸置疑、人盡皆知的常理。這種養老方式,通俗地說,就是多子多福,養兒防老。上世紀30年代,社會學家費孝通曾在《江村經濟》中將這種養老模式概括為“反哺模式”,以區別于西方社會上代撫育下代,下代卻無需贍養上代的“接力模式”。
但這種傳統的“反哺”并非經年不變,在近代中國劇烈的歷史變革中,它一度飽受沖擊。我的家族就是一個有趣的個案。在故老的口述里,大約在清朝中期,為了躲避“長毛”,我的先祖扛著一條扁擔,孤身一人從長江之北逃難至皖南深山。他從打長工做起,逐漸娶妻生子,買田置業,最終站穩腳跟。及至上世紀20年代,祖父出生之時,家境已是小康,當初一條扁擔走皖南的單身漢,在一代代“反哺”中繁衍生息,孕育出了十幾口人聚居的大家庭。
祖父繼承家業之時,正值新中國成立之際。祖父從衣食無憂的紈绔變成了自食其力的勞動者。在傳統的“反哺模式”里,父親年老之后,兒子將承擔起贍養責任,家庭財產、日常生活的處置權力也會交到他的手中。但階級劃分、土地變革、集體化、人民公社等一系列制度的實施和政治運動改變了農村的社會關系。
新中國成立后,滿目瘡痍、百廢待興之下,國家的首要任務是千方百計調動有限的資源,迅速完成工業化。當時的農村,養老雖有集體之名,但核心其實仍在家庭。集體經濟時代,一方面,國家在舊社會各種官辦、民辦的社會救濟機構的基礎上設立了教養院、敬老院,初步建立了“五保”(保吃、保穿、保醫、保住、保葬)供養的福利制度,但另一方面,面對整個社會龐大的養老需求,這些舉措仍是杯水車薪。
人民公社體制下,勞動報酬的分配方式主要采取“口糧+工分”的模式。生產資料、生活用品都由生產大隊按“戶頭”統一分配。這種分配方式對于人口多、規模大的家庭較為不利。皖南多山地,糧食產量不高。祖父上需供養父母和無子息的叔嬸、下又陸陸續續生育了四子二女。以兩人之綿力支撐如此之眾,“反哺”壓力之大不言而喻。我幼年時曾聽祖父說過一件往事:上世紀60年代的一天傍晚,有一個過路人想用一件毛衣換祖父家中的四個玉米餅,但遭到了拒絕,因為“毛衣好看不頂餓”。如果在食物豐裕的年成里,這其實是一筆相當劃算的交易,但在非常年代里,毛衣這樣的“奢侈品”顯然沒有糧食重要。
20多年時間里,因為身份的緣故,每一次運動幾乎都會沖擊到祖父和他的父親,我的曾祖父一輩子基本沒吃過幾頓飽飯,而祖父對曾祖父的贍養,也僅僅是糊口而已——有時甚至連糊口都難,遠遠達不到“奉養無缺”。他這一代人養老最大的追求也許就是:吃飽了,活下去。
傳統在復興
1978年,改革開放時代到來了。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極大地解放了農村生產力,糧食產量節節攀升,全民從半饑半飽走向溫飽。“反哺”淡去了革命色彩,養老的重心逐漸回歸傳統家庭。社會一片欣欣向榮,也時有暗流涌動。上世紀90年代,村子里茶余飯后經常談及的話題就是誰家老人“喝農藥”,子女“分家打官司”,“不孝了”,等等。我曾以為這僅是我的個體體驗,但后來讀到華中師范大學賀雪峰教授的一篇論文,才發現并非如此。賀雪峰在湖北、安徽、遼寧、河南、湖南等地進行農村調查時發現,20世紀90年代以來,農村代際關系失衡,子女“不孝普遍且嚴重發生”。
代際關系失衡的一個重要角色是女兒。在我國的法律體系中,子女應盡同等的扶養、贍養義務,享有平等的財產繼承權,但這些規定在農村的約束力有限。農村老人的財產繼承、養老,基本還是按照當地風俗辦理。如果面臨家庭財產繼承、養老糾紛時,傾向于內部調解,不到萬不得已是不會走向公堂的。在傳統的農耕社會,女兒是潑出去的水,逢年過節才會走動,基本不參與日常贍養。女兒“反哺”糾紛增多,從積極的角度理解,也許意味著在當時女性地位在快速提高,男女平等意識在加強,這是一件值得肯定的好事。
至于這段時間內為什么會“不孝普遍且嚴重發生”?我的判斷是:上世紀八九十年代,隨著市場經濟發展,家庭結構出現了變化。1953年,第一次全國人口普查時,平均每個家庭戶的人口數為4.33人,到了2010年第六次全國人口普查時,平均每個家庭戶的人口數已下降為3.1人。在這種形勢下,農村里關于養老的沖突開始頻繁起來。
美國政治學者亨廷頓在《變化社會中的政治秩序》中,對現代化沖擊之下的家庭解體曾有一段精彩的論述,他說:“在許多傳統社會里,最重要的社會單位就是老式的大家庭,它本身就常常足以構成一個小小的文明社會,履行著政治、經濟、福利、安全、宗教和其他方面的社會職能。但是,在現代化的沖擊下,大家庭開始解體,它被所謂核心家庭所取代。這種家庭太小,太孤立,太軟弱以致不能履行上述這些職能。”
因為我的祖父早年曾有過短暫的公辦教師經歷,1980年代后他享有微薄的退休金。這一點讓他迥異于村中其他老人,也讓他的晚年有了相當的保障。彼時,村中老人談及祖父和村子里的幾位“五保”戶,都頗為羨慕,因為“他們有國家養著,老了不用愁”。
事實也確實如此。我的祖父活到了88歲。在他生命的最后幾年里,多子女與退休金的優勢體現出來了。祖母在世時,兩人尚能生活自理,獨自居住在老宅子里。祖母去世后,他開始了“輪養”生活,四個兒子每家輪流各贍養一個月。這是多子的農村老人最普遍的養老方式,也可能是農村老人養老方式中最差的一種,因為其中隱含的邏輯是子女都不愿意多承擔贍養責任。平心而論,“輪養”之下,老人的歸屬感、生活質量都難有穩定性。
而因為有退休金,可以做到一定程度上的經濟獨立,祖父70歲時甚至還能出錢請人陪同去北京、上海游玩。反觀村中其他同齡老人,大多還在田間放牛、種菜,甚至于建筑工地打零工,以期為將來的養老多掙一份保障——雖然他們早已白發蒼蒼、齒牙搖動。
回望改革啟程后的20多年,仿佛看見一輛重新走上軌道的火車,汽笛長鳴、車輪轉動。于我祖父這一代人來說,終于在晚年做到了衣食無缺。
像候鳥一樣“飛來飛去”
在我成長的年代,城鄉二元格局尚未彌合。一邊是GDP增長率幾乎每年都超過7%,城鎮化突飛猛進,城鄉居民收入水平和生活質量顯著提升;另一邊則是教育、住房、醫療的市場化,城鄉居民收入差距擴大,撫育下一代的成本不斷上升。
城鄉二元體制在我的身上烙下了深刻的印記。在我很小的時候,我就意識到了城鄉有別。我的父母是農民,不像那些在城里上班的人一樣有工資拿,老了有退休金,病了可以報銷醫療費。除非我們考上大學,將農業戶口變成了非農業戶口,成為城里人,將來才能讓父母過上好日子。
我的父母傾盡全力,支持我和姐姐讀完大學。我們在城里站住了腳,父母也就老了。幸運的是,進入新世紀,國家在破除二元體制上屢有破冰之舉。2009年,“新農保”政策的出臺是一項惠及農村老人的重大舉措。農村老人在60歲后也能領取養老金了,雖然每個月只有幾十元,但對于農村老年人而言,這是一個意外的福利,意味著農村人的養老得到了體制性的保障。
我們在城里安了家,這給父母的養老帶來了始料未及的難題。因為社保體系仍未實現全國統籌,父母異地看病、醫療費報銷之類的事也讓我頭痛不已。父母一代在農村生活了大半輩子,驟然移居高樓,無論是生活觀念還是生活習慣上都極度不適應,這使得他們最終只能像候鳥一樣,在老家與新城之間“飛來飛去”。做候鳥的代價,不僅是情感上的分離之苦,也給經濟帶來了不小負擔:我和父母,因為探親,每年花在高鐵、長途大巴上的費用都要近萬元。
某種意義上,能成為候鳥也是一種幸運,畢竟在農村還有很多想移居城市而不得的老人。與城市的老人相比,農村的養老問題更為突出。根據《2014年中國老年社會跟蹤調查(CLASS)報告》的結果,如果以民政部的貧困標準衡量,2014年農村老人的貧困率高達三成。根據第六次全國人口普查的數據,我國農村60歲及以上老年人口中,有7.41%的老人患有疾病但能自理,還有3.3%的農村老人生活不能自理,在不能自理的老人當中,有82%的人主要是依靠家庭其他成員供養,還有11%的老人的生活來源主要靠最低生活保障金。
高齡、失能、獨居、空巢,這些特殊老人的凄涼晚景,我每一次回鄉都有所耳聞。上個月送父親回老家,他就憂心忡忡地告訴我:現在村子里已經沒有什么年輕人了,辦喪事,連抬棺材的年輕人都找不到了。在我的老家,因為城鎮就業機會多,年輕人大量外流,出現了“養兒無法防老”的現象,更有甚者,年邁的父母不僅得不到子女贍養,還要反過來為在外打工的子女照顧他們的留守兒童。從這個意義上說,6000萬留守兒童的背后不僅是6000萬對在外務工的父母,也有數千萬留在鄉里無法頤養天年的年邁爹娘。
我的父母親都已邁入花甲之年了,在他們這一輩農村人的心中,去北京看看天安門、長城,是念茲在茲的夢。我承諾了數年,但因為忙著養家糊口而屢屢食言。曾子有言:“孝有三:大孝尊親,其次不辱,其下能養。”用現代人的話來詮釋,大意就是贍養老人,最基本的是物質層面的滿足,其次是做到尊重,最高的層面則是令其精神滿足。以此而論,祖父和父親兩代人,在贍養上一代中,只能算是勉強實現了最基本的物質層面的滿足而已。在我這一代,至多也不過做到了“不辱”,要想達到精神層面上的“尊親”,則依然無力實現。
養老,路在何方
十多年前的一個夏天,我去上海玩。在游玩的幾天里,我驚訝地發現乘坐地鐵、公交的老人比例明顯要比老家的小城高。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老齡化”這個詞不僅是書本上的專業術語,也是觸手可及的現實生活。預測顯示,到2020年,中國60歲及以上的老年人口將達到2.48億,其中80歲以上的高齡老人超過3000萬,到2050年,老年人口總量將超過4億,高齡老人達到9500萬。
再過30年,我也將是這4億老人中的一員。老齡化給我這一代帶來的挑戰,有兩個顯著特征:一是“未富先老”,二是“少子化”。人口老齡化是經濟社會現代化的產物。發達國家進入老齡化時,人均國內生產總值一般都達到了5000美元,而中國在老齡化社會的伊始,人均國內生產總值才剛過1000美元。人口調控政策實施多年,各方都覺得中國的老齡化出現得很“突然”,應對準備明顯不足。
破解老齡化困局的良方之一就是提高生育率。但從歷史經驗出發,要想既保持經濟高速增長,又快速提高生育率,目前還從來沒有哪個國家成功過。對于我這一代來說,生育意愿處于下降通道是毋庸置疑的事實。2016年放開“全面二孩”后,我一度很想生二孩,但是,生容易,養困難,綜合考慮房價、收入、年齡、事業等因素,最后只能放棄。
這并非我一個人的顧慮。日前國家統計局最新公布的數據顯示,2017年出生人口比2016年的1786萬人減少了63萬人,人口出生率也同樣出現了下降。用專家的話來說,這意味著整體生育意愿正在持續走低,“少子化”趨勢未能緩解。如果這一趨勢持續下去,中國人口的結構性矛盾將更加凸顯,終將影響社會的持續良性運轉。
如果將“未富先老”和“少子化”結合起來做一點推算,老齡化給我們這一代養老帶來的壓力顯然不小。通俗地說,目前是4個勞動力撫養1個老年人,30年后則將是1.5個勞動力撫養1個老年人。這還是宏觀層面的推算,如果從選擇只生育一個子女的個體家庭層面來說,壓力顯然更大。比如我,再過30年,我老了,下一代結婚生子,小兩口需要贍養雙方父母一共4個老人,并且還要撫育下一代,“421”型的家庭將成為常態。而且,隨著社會經濟的發展和醫療水平的提高,人均壽命也將繼續延長,社會保障體系承載的壓力自然水漲船高。
中國有著世界上最龐大的老年群體,養老市場的潛力不可小視。對于我這一代人來說,真正的挑戰可能在于:今日的時代,科技進步日新月異,遠非長期停滯變化緩慢的農耕社會可比。未來的養老模式,必然不同于以家庭為核心的傳統養老,襲用一句話來說,就是在未來,“一切堅固的東西都煙消云散了”。
我雖然還只是而立之年,但已經深切認識到終身學習的理念再也不能停留在口頭上,而是非常有必要為養老提前做好準備。眼下,社會養老、社區養老、以房養老……各種養老方式、概念層出不窮,養老保障體系也在日益完善,但立足于歷史,放眼未來,養老的“雞蛋”不能僅僅放在政府、子女的籃子里,最應該靠的還是自己。
我祖父這一代,電腦、手機還是奢侈品,到了我父親,已被迫著要學會上“12306”搶火車票了。我這一代呢,人工智能革命將會如一場史無前例的暴風雨一般,橫掃世界的每個角落,養老智能設備、情感陪護、養老金融將徹底重構。未來的我們應該去哪里養老?答案可能就在“云”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