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岐林,曾小慧
(山東工商學院 經濟學院,山東 煙臺 264005)
2008年之后,中國的經濟發展進入了“新常態”,黨的十八大適時提出了新的導向:從數量轉向質量和效益。落實到省,廣東、云南、山西、甘肅都提出了質量強省戰略。山東省無論是在數量上,還是在質量上均居前列,具備良好的基礎實施質量強省戰略。數量是質量的前提條件,山東GDP居全國第三。就已有的質量基礎而言,山東擁有“中國馳名商標”300余項,位居全國第二。
質量研究的基礎是其測度,因為質量不可觀測、沒有現成的指標,需要尋找其代理變量。自1961年以來,大多數文獻都是以價格為代理變量的[1-2],這是現有統計體系之中,最能反映質量差異的一個指標。一般而言,較高的質量意味著較高的成本,在交易中對應較高的價格。如果以市場交易為觀測的起點,較高價格的產品之所以被消費者接受,只要該消費者是理性的,那必定是因為較高的質量。
關于價格能否很好地反映質量,自1980年代信息經濟學興起之后,涌現了大量的理論和實證研究,以期確認價格是不是一個能夠較好地反映質量的信號,大多得到了肯定的結論。中國的相關研究,都是直接使用價格作為價值量的度量[3-7]。
具體的測度方法,現有文獻主要有兩個思路。第一種思路認為,價格較高的情況下,實現了同樣的成交數量,必定是因為質量較高。沿此思路進行實證的方法是以價格對數量進行回歸。第二種思路認為,質量可以具化為各種特征,這些特征共同起作用,解釋了價格。在房產質量研究之中,該方法最為常用,包括房產的面積、小區、開發商、向陽等特征都很容易觀測。
上述兩種方法,都有較強的微觀數據要求,因為統計制度的差異,國外的方法和中國的數據不相匹配,中國的質量測度文獻很少。有數據能夠匹配上述兩種方法的領域,一是對外貿易,二是房地產市場。在對外貿易領域,大都是以質量為自變量解釋出口;另一些文獻研究了出口質量的決定因素[8-17]。
上述兩個領域剛好具備所需數據,但在更廣泛的國內質量問題研究之中,如果沒有建立在中國現有數據基礎上的方法,研究的開展就比較困難了,國內相關文獻因而很少。結合Maynes的思想和山東的數據資源,參照施炳展的文章[18],剔除價格之中的貨幣因素,從而得到質量部分。山東統計年鑒之中,有一系列工業產業的價格指數,既有輕工業的,也有重工業的,后者是前者的原材料,可以視作前者的因變量。
根據前文分析,價格由貨幣和質量兩部分組成。貨幣部分可以從上游重工業價格之中推斷出來,山東統計年鑒的工業品出廠價格指數包括15個產業,前8個為重工業,依次為冶金工業、電力工業、煤炭及煉焦工業、石油工業、化學工業、機械工業、建筑材料工業、森林工業。把它們作為自變量,解釋輕工業價格指數的貨幣部分。除此之外,還應考慮近年來顯著增長的工資水平,在產品質量不變的情況下,會增加企業成本和價格,因此應歸入貨幣因素。
質量的解釋變量,從現有文獻來看,首先受到關注的是收入。Linder在1961年提出了相關思想,認為收入較高的國家,偏好更高的產品質量。Hallak進行了實證檢驗,支持了Linder理論。其次是對外貿易。如前所述,很多學者研究了國際貿易發展對產品質量的影響。理論基礎包括內生增長理論、異質性企業理論以及波特效應[19-23]。
在現有文獻之中,R&D也被視作重要的解釋變量,因為科研投入對產品質量有促進作用,李懷建和沈坤榮的實證研究自變量包括了科研變量[12]。但是另一方面,科技進步可能帶來生產效率的提高和價格的下降,這在家電領域表現尤為明顯。李懷建和沈坤榮的回歸中,在非OECD低收入國家樣本中便發現了負相關。綜合各種因素,構建計量模型公式(1)。
pitk=pp1it+pp2it+pp3it+pp4it+pp5it+pp6it+pp7it+pp8it+wit+gdpcit+imit+exit+rdpopit+rdexpit+ui+eit.
(1)
公式中i是地區,取值范圍是山東省的17個地級市;t是年份,范圍是2003~2015,因為山東省分地區的價格指數統計始于2003年;pitk是i地區t年k產業的價格指數,k的取值為食品工業、紡織工業、縫紉工業、皮革工業、造紙工業和文教藝術用品工業;ppit1-ppit8是前述8個重工業的價格指數;wit是平均工資指數;gdpc是人均收入;im是進口,ex是出口;rdpod和rdexp是R&D的人數和支出。因為價格指數不是總量概念,因此,進出口和科研數據要除以工業增加值,得到一個強度指標。u是反映地區特征的擾動項,e是隨機擾動項。
公式(1)的解釋變量共有14個,從經濟理論便可推斷,其中的一些存在很強的共線性。計算相關系數可以看到,很大一部分超過了0.5,最高的是im和ex,達到了0.97。如果因為擔心遺漏變量而保留全部14個自變量,反而會因為共線性的影響,將一些原本有顯著影響的變量,視作不顯著的。解決問題的傳統做法是逐步回歸,但這是不準確的,因為變量剔除的先后順序不同,會產生差異巨大的結果。
表1回歸a是包括所有解釋變量的結果,按照逐步回歸法,每次剔除一個最不顯著的,結果為回歸b。本文參照戰岐林和曾小慧的方法[24],得到正式結果為回歸1。對比回歸a、回歸b和回歸1,差異十分巨大。回歸a認為貿易變量和科研變量的影響都不顯著;回歸b遺漏了有顯著影響的pp1、w、im、rdpop和rdexp。該方法是針對自變量的所有可能組合進行回歸,14個自變量共有16 368個回歸,以STATA程序全部做完,再從中篩選。篩選包括四步:第一,剔除包含不顯著系數的方程;第二,剔除符號方向與理論相悖的方程,貨幣因素和貿易因素的系數符號都應該為正。科研的作用既可能是提高產品質量,也可能是提高效率、節約成本,對價格產生負向影響;第三,選擇包含較多解釋變量的方程,減少變量遺漏風險;第四,按照赤池信息準則選擇AIC值較小的模型。上述回歸所采用的都是固定效應,以得到一致的估計結果,篩選確定了回歸方程之后,再進行隨機效應回歸和Hausman檢驗,以期改進有效性。6個輕工業的結果如表1回歸1~回歸6所示。

表1 回歸結果列表

續表1 回歸結果列表
前文的回歸,從變量到模型的篩選,已經針對食品等六個產業的價格指數做出了充分的解釋。亦即,將價格指數分解成了四個部分:貨幣部分(前9項)、質量部分(后5項中的正值)、效率部分(后5項中的負值)、殘差部分(統計誤差等因素的隨機擾動)。以質量部分的參數乘以相應的變量真實值再加總便是質量的數值,結果如圖1所示。
圖1中無填充的是2003年,有填充的是2015年。因為統計數據缺失,某些城市和年份的質量狀況圖中無顯示。從圖1中可以得到三點啟發:第一,產品質量有全面的提高。前5個產業,所有城市的產品質量都是上升的,很多地區實現了數倍的增長,表明山東的質量強省戰略有良好的經濟基礎。文教藝術用品業的16個城市中,有11個是增長的和2個持平的(濟寧和日照)。青島、泰安和聊城受出口的拖累,有所下降。總體而言,出口品的質量要高于內銷產品。在金融危機之前,出口的快速增長,起到了拉升質量的作用。受金融危機影響,面向出口的生產大幅度減少,影響了總體質量水平。從表1中可以看到,產業2的產品質量,也是顯著地因出口而受益了的。出口下降之時,總體水平同樣會受到拖累,只是被更多的支撐因素(人均收入、進口和R&D)抵消了。
第二,地區間產品質量差異的縮小。在2003年,青島的產品質量是遙遙領先的,尤其是在食品、紡織、皮革和文教藝術用品四個產業上。到了2015年,已有多個城市在上述產業接近或超過青島。最為突出的是食品產業,因為技術門檻較低,濟南等8個地區都有數倍的增長,接近了青島的水平。青島雖然也有增長,但幅度是最小的。紡織和皮革兩個產業也有相似的情況。造紙業雖然青島的增長幅度也很大,但是東營卻是接近3倍的增長,在2015年明顯超過了青島。
第三,存在由東向西的地區差距。沿海地區的煙威青,綜合六個產業來看,質量水平依然是最高的。青島在六個產業上都有很高的起點,煙臺和威海則是在各個產業上都有幅度巨大的增長。中部的濟南、淄博、濰坊和濱州,質量水平較煙威青略遜,但多產業齊頭并進,都達到了中上水平。中東部的另外一些地區(東營、泰安、日照等)的部分產業質量達到了較高的水平。最凸出的東營,有三個產業位居前列(紡織、皮革和造紙),一個中上(食品),一個偏低(文教藝術用品)。西部地區(臨沂、德州、聊城、菏澤等)的質量水平則表現為各產業的普遍偏低。

本部分仍然以表1為依據,因為質量因素包含在價格指數之中,表1已經較為充分地使用了控制變量。從其中的質量部分,已經可以分析質量決定因素了。從表1中可以看到,質量的決定因素,在各個產業有所不同。食品產業的質量,主要由進口和R&D支出決定;紡織業的決定因素是人均收入、進口、出口和R&D人員數量;縫紉業是人均收入和R&D人員數量;皮革業是人均收入、進口和R&D人員數量;造紙業是人均收入和R&D人員數量;文教藝術用品業是出口和R&D人員數量。總結起來,影響質量最多的是人均收入和R&D人員數量。
人均收入對質量有顯著影響,且有階段性,對應各類支出在收入中所占比重。人均收入增長的早期,主要增加食品支出,晚期則是文教藝術用品,另外四個產業屬于中期,結合恩格爾系數理論可以作此推斷。圖1所示的食品行業,各地區都有長足進步,其它產業各地區的進步遠沒有這么均衡。因為食品行業的質量進步在人均收入增長的早期就能完成,即便是人均收入較低的地區,也已達到了門檻水平。某些地區超過該門檻之后的增長,開始轉向食品之外的領域,不再能夠顯著拉動食品質量提高。因此,最終的情況是人均收入與食品質量反而失去了對應關系。而文教藝術用品業,在大多數地區尚未成為支出的主要部分,人均收入即便增長了,也沒有大比例進入該領域形成顯著影響。
R&D人員數量和經費支出的影響有所不同。在食品之外的五個產業,R&D人員數量都是正向影響,R&D經費在三個產業有負向影響,這種反映出R&D在質量和效率兩個方向上的不同。就理論推測而言,有三種可能的解釋:第一,質量提高型R&D對人員的依賴程度超過經費,表明智力資源在創新上的重要性。第二,企業更愿意投入在效率提升型R&D上。在進入新常態之前,中國的經濟增長所追求的主要是數量擴張,企業因此更愿意。第三,本文的R&D人員和數量都是除以工業增加值之后的相對指標。高質量的地區,有更密集的科研人員,更少的人均經費,經費的增長速度落后于工業增加值的增長。
進口比出口的作用更大一些。進口在三個產業起到了促進質量的作用,出口則是兩個產業。進口促進質量的機制主要是示范效應和競爭效應,發揮顯著作用的條件一是較好的產業基礎,二是沒有資源等方面的瓶頸約束,因此在食品、紡織和皮革三個產業作用顯著。出口的作用機制是基于國外的較高水平的需求,拉動國內的產品質量提升,在出口市場巨大的產業更容易發揮作用,表現在了紡織和文教藝術用品業。
山東各地區之間仍有明顯的質量差距,與經濟發展水平相對應,但這種差距在過去的12年之間顯著縮小了。在2003年,青島的優勢十分突出,到了2015年,已經出現了一批跟隨者,甚至是超越者。這表明,山東經濟總體上,正在進入質量時代。現階段的質量強省戰略,與經濟發展大趨勢相一致,有較高的機會取得事半功倍的政策效果。
人均收入對于質量提升,具有基礎性的作用。在質量時代,仍然不能把波特效應作為主要原則。該理論認為,高級別的標準規范,會強有力地促成質量的提高,而不是企業的倒閉。但事實上,質量水平是與經濟發展階段相匹配的,后者是基礎。產業對比也表明,只有在收入達到相應階段了,才會促成產品的質量提高。
R&D有兩類,既可能提高質量,也可能提升效率。前者導致單價提高,后者的作用是單價下降和產品數量增加。在國民福利的角度,二者都是有益的,但是在新常態下,有較多的產能過剩情況出現,質量就是更好的方向了。從本文的實證分析中,僅僅是發現了兩個類型的存在,其各自的決定因素仍然有待探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