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談顏真卿作品中的以篆隸入楷現象

摘要：顏真卿是繼王羲之后又一位開宗立派的書法宗師，他的楷書在繼承二王及初唐歐、褚諸位大家的基礎上又開創性地融入了一些篆隸元素，最終形成了具有“篆籀氣”、迎合了時代審美、適應于廟堂碑版的“顏體”書風。總而言之，顏真卿的楷書被后世廣泛學習，傅山、王鐸、石濤、鄭板橋等人的篆隸入楷現象除了與明清之際篆隸復興有關外，同時也應該受到過魯公的影響。

關鍵詞：顏真卿；篆籀氣；篆隸入楷

“夫物蕓蕓，各歸其根，復本謂也。書復于本，上則注于自然，次則歸乎篆籀，又其次者，師于鐘王。”

關于顏真卿楷書中的“篆籀氣”不只表現在筆法層面，在字形上也摻入大量的篆隸遺意。在顏真卿的晚年作品中，這種以楷書筆畫來寫篆書的現象尤為明顯。以《麻姑仙壇記》、《自書告身帖》、《顏氏家廟碑》為代表。

一、顏真卿作品中的以篆隸入楷現象

目前我們所能見到最早的顏真卿書跡是其三十三歲書寫的《王琳墓志》，此作點畫細勁，雍容娟秀的風格深受褚書的影響。但作品在用字上也有自己的獨到之處，即有些字形受到了篆隸書的影響，如作品中的“昔”、“明”、“傍”、“遺”、“永”等字局部吸收了篆隸的構件，而與褚書有別。但總的來說，顏真卿四十多歲之前的楷書以繼承前輩為主，個人風格還在長養生成的過程中，“篆籀氣”還是不分明的。如《郭虛己墓志》、《多寶塔碑》無論在筆法、字形上都與虞、褚及經生書法倒頗有淵源。

顏真卿楷書的成熟當在大歷年間（766-779年），六十歲后外任期間。這時他為官多閑暇，寄情禪悅、暢游山水、在書法上也投入了極大的熱情。官場失意的他在書法上倒完成了不少傳世經典。如《麻姑仙壇記》、《大唐中興頌》、《八關齋報德記》、《裴將軍詩》、《干祿字書》、《李玄靖碑》“屋漏痕”式的篆籀筆意濃厚，摻揉篆隸構形的頻率也在加增。

公元七七七年（唐代宗大歷十二年），宰臣元載被誅，顏真卿回京出任刑部尚書。此后官階愈來愈高，顏氏家族自五世祖顏之推以來，一門六代，無有如魯公之顯赫者。于是躊躇滿志的他撰寫家譜，敷衍家聲，為先父顏惟貞立廟，撰寫《顏氏家廟碑》。或許是要增強《家廟碑》的廟堂氣象、古雅莊嚴之感，作品中流露出的篆籀筆意非常濃厚，更多字的構形吸收了篆隸書的元素，將顏體楷書中的“篆籀氣”發揮得淋漓盡致。如“光”、“恒”、“義”、“喪”、“庶”、“善”、“蘇”、“殿”等字。此作中魯公的碑文與李陽冰的碑額堪稱書壇雙臂！王澍《虛舟題跋》云：“顏元孫作《干祿字書》，魯公極力揚扢之，于是書體廓然大正。每作一字，必求與篆籀吻合，無敢或有出入，匪惟字體，用筆亦純以之。雖其作草亦無不與篆籀相準”。

二、顏真卿作品中的以篆隸入楷現象分析

（一）筆法方面

顏真卿四十多歲之前的楷書在筆法上還是以繼承二王書風為主，而且已取得了相當的成就。用筆一拓而下，側鋒取妍，風格內擫，書卷氣極強。作品以《王琳墓志》、《郭虛己墓志》、《多寶塔碑》為代表。

大歷年間，顏真卿楷書中的二王面貌逐漸淡化，篆籀筆意越來越濃厚。書寫中加強中鋒用筆，線條厚實雄強，如樊噲擁盾氣勢逼人。代表作品有《麻姑仙壇記》、《自書告身帖》、《顏氏家廟碑》等。

北魏《元昉墓志》、隋《曹植碑》中也存在以篆隸入楷現象，但通常是字形局部直接照搬篆書，沒有在筆法上做出相應的調整。這種隨意的嫁接初心是為了增強作品古樸、莊重的感覺，但結果卻是字形的不倫不類、結構間的互相排異。或許是吸取了前輩的經驗教訓，顏真卿在楷書書寫中加強了篆籀筆法，他以篆隸入楷的嘗試是也相對成功的。

（二）字形方面

甲：局部采用接近篆隸構形的偏旁部首，并以楷書筆畫書寫。如，顏真卿楷書中“蘇”、鯨”、“鮮”、“癬”、“漁”等字的“魚”下部從火，相較于四點更接近篆書；“遺”、“貴”、“饋”三字中“貴”的上部寫法也源于篆書；“義”、“儀”、“蛘”、“美”、“善”等字中的“羊”部更具有篆書的象形性；類似的還有“明”左部的“囧”、“昔”上部的四個“人”、反文旁的寫法、“走”旁的寫法等。

乙：整體上以楷書筆畫寫篆隸。如，“亡”、“年”、“喪”、“光”、“甚”、“永”、“升”、“開”、“不”、“男”等字完全遵循篆隸書構形，與當時社會上的通行寫法迥異，只是換成楷書的筆畫去書寫。

總之，由于顏真卿的楷書在筆法及結構上做了相應的調整，他的以篆隸入楷較之北魏墓志、北齊刻經、隋《曹植碑》中的同類現象是非常成功的。

三、顏真卿作品中以篆隸入楷現象的原因分析

（一）社會層面

北魏孝文帝推行漢化，在經濟文化上都取得了驕人的成績。但改革觸動了鮮卑貴族的利益，待北魏分裂后，東魏、北齊上層開歷史倒車，排斥漢文化，胡風盛行。漢族公卿教育子弟習鮮卑語、彈琵琶，以此作為謀取高官厚祿的終南捷徑。

書法方面舍棄斜畫緊結的“洛陽新體”，開始向篆隸書回歸，這種現象在山東一帶的摩崖刻經書法中尤為明顯。如《泰山經石峪金剛經》、《文殊般若碑》中都存在以篆隸入楷的情況，融入篆隸因素之后使經文顯得更加神圣莊嚴。隋朝的《曹植碑》也大量加入了篆隸書的構形，平畫寬結的風格與二王一派迥異，更接近于北朝風格。顏氏家族與北齊、與山東的淵源頗深，在書法上也難免受到當時書風的影響。

此外，篆隸書在唐代復興，出現李陽冰、韓擇木、史惟則、乃至唐玄宗等篆隸大家。顏真卿又與李陽冰等人多有交集，或許會受到一些的影響。同時，顏真卿也有篆隸書存世，如《東方朔畫贊》、《殷君夫人顏氏碑》碑額中的篆、隸書。

（二）家學方面

自三國顏盛遷居瑯琊之后，顏氏家族世代以儒業傳家，在研習經史小學之余兼善書法。六朝時善書者有顏騰之、顏延之、顏協等見于史傳。五世祖顏之推的《顏氏家訓》中有章節專論書法，本人亦善尺牘。曾伯祖顏師古精于小學、通篆籀曾注《漢書》，匡正六經文字著《匡謬正俗》、《顏氏字樣》。祖父顏昭甫善篆隸，嘗于廟堂之上辨識古鼎文字，受到師古贊賞。顏元孫，顏惟貞幼年喪父受教于舅氏殷仲容，善草、楷。

顏元孫作為字樣學上的重要人物有《干祿字書》傳世，著作對楷書的規范化運動影響頗深。由于楷書剛成熟仍存在大量同字異形現象，《干祿字書》中將這些異形字劃分出“正”、“通”、“俗”三體，并指出三體的具體應用場合。其中“正”體必合乎篆籀、有所從來，以用于著述文章、對策碑碣。顏真卿楷書中的大量篆隸構形即與《干祿字書》中的“正體”淵源甚深。

殷氏，又一個以經史儒雅傳家的名門望族數代與顏氏家族聯姻，兩家在仕途、學術、日常生計諸方面相互扶持、相互影響。其中殷仲容精于榜書、隸書，名盛于武則天朝。顏昭甫早逝，元孫、惟貞幼年受舅氏殷仲容教養，習得殷氏筆法。《顏氏家廟碑》有“君仁孝友悌，少孤，育舅殷仲容氏蒙教筆法。家貧無紙筆，與兄以黃土掃壁，木石畫而習之，故特以草隸擅名”。顏元孫繼承殷氏筆法，幼年喪父的顏真卿又受教于伯父元孫，可見顏真卿的書法在繼承家學、取法二王的同時必然會受到殷氏的影響。

總之，顏真卿以篆隸入楷現象的原因在家學方面不只與顏氏家族擅小學、通篆隸的傳統有關，以殷仲容為代表精通隸書的母氏一族一定也影響到他。

四、顏真卿以篆隸入楷現象的后世影響

顏楷對后世的影響深刻長遠，從日常的文字書寫到書法家的創作，乃至刻碑、印書等。他的以篆隸入楷現象也影響了一批人，如王鐸、傅山、石濤、鄭板橋等。在這幾位明末清初書法家的楷書中也時常能找到以篆隸入楷的例子，顏真卿的作品或許給予過他們一些啟示。

以傅山為例，其書法早年學習趙孟頫及二王，后來繼承家族四五世的傳統用力研習魯公書。

“才展魯公帖，竟不敢傾側睥睨者。臣子之良知也……山三十年細細摹臨，至今遂對面做夢，老矣耄矣。”

又云“楷書不知篆隸之變，任寫到妙境，終是俗格……及其篆隸得意，真足吁駭，覺古籀、真、行、草、隸、本無差別。”

傅山經過三十年對顏真卿書法的深入研習，魯公對他的書法創作必然有所啟示。他的《四體書左思詠史八首十條屏》（綿陽博物館藏）以楷書筆畫寫篆書的現象非常突出，且字形上純是顏楷風格。可見受魯公影響無疑。

參考文獻：

[1]《歷代書法論文選》上海書畫出版社 1979年10 月第一版 第231頁

[2]《歷代書法論文選續編》 崔爾平選編 上海書畫出版社 1993年8月第一版 第654頁。

[3]《顏真卿年譜》朱關田著 西泠印社出版社 2008年4月第一版 第13頁 。

[4]《傅山的世界》白謙慎著 三聯書店 2006年4月第一版 第125頁。

[5]《傅山的世界》白謙慎著 三聯書店 2006年4月第一版 第228頁。

作者簡介：李新良（1986.12- ）男，漢族，籍貫：陜西西安，西安美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