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麗
毛澤東和何叔衡相差17歲,但他們相知相交。他們的同學、朋友形容兩人的友誼說:“毛潤之所謀,何胡子所趨;何胡子所斷,毛潤之所贊。”這對湖南第一師范的忘年密友成為中共湖南黨組織的最早創始人,他們風雨同舟,攜手共進,在歷史上譜就了一曲昂揚奮進的壯歌。

湖南省立第一師范學校舊址
何叔衡(1876—1935),湖南寧鄉縣黃涓鄉杓子沖(今寧鄉縣沙田鄉長沖村)人。出生在一個普通的農民家庭,何父對他十分看重,節衣縮食供他讀書。他也十分刻苦勤奮。1909年,受聘于云山高等小學堂,開始接觸到孫中山倡導的三民主義,他如饑似渴地閱讀新書,思想發生了巨大變化,被孫中山的資產階級民主革命思想感染。
1913年春,已37歲的何叔衡考取了湖南省立第四師范學校,成為簡義科一班的學生。有人問他為什么這么大年紀還來求學,何叔衡解釋:世居窮鄉僻壤,風氣不開,外事不知,耽誤了青春,舊學根底淺,新學才啟蒙,急盼求新學,為國為民出力。盡管人到中年,但何叔衡始終保持著一顆純真、上進的心。熱情真誠、勤奮好學的他很快贏得了同學們的尊重。
此時,毛澤東是湖南省立第四師范預科一班的學生。1914年2月,四師被并入湖南省立第一師范。何叔衡于這年7月畢業,隨后受聘于長沙楚怡學校任主任教員。毛澤東和何叔衡同校讀書的時間不長,但兩人在學校結識后,很快成為摯友。何叔衡為人熱忱、真摯,辦事認真、能吃苦,他在教書時與學生談話,常常說著說著就哭了起來。毛澤東稱贊他:“何胡子是一條牛,是一堆感情”。何叔衡也欽佩毛澤東的聰明機智、見識超群。與何叔衡并列為“寧鄉四髯”的謝覺哉回憶說:“在我還未認識毛澤東同志以前,叔衡告訴我,毛潤之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兩人在從事進步活動中日益志趣相投,共同走上了革命道路。何叔衡雖離開了一師,但仍參加毛澤東等組織的討論和活動,毛澤東也常到楚怡學校與何叔衡交談,兩人保持著密切的聯系。1918年4月,毛澤東、蔡和森等經過長期醞釀,成立新民學會。一開始,何叔衡認為自己年紀大了,不配與20歲左右的年輕人為伍,提出不入會。幾經毛澤東的勸說,他在1918年8月加入新民學會,并成為了骨干會員之一。何叔衡入會時已42歲,是年紀最大的會員,但他熱心于會務工作。之后大半年時間,毛澤東、蔡和森等人為赴法勤工儉學在北京、上海等地奔波,何叔衡成為在長沙的會務和通訊聯絡的實際負責人。1919年五四運動爆發后,毛澤東回到湖南組織湖南青年學生聲援北京五四運動,何叔衡全力協助毛澤東,積極組織開展湖南的反帝反封建斗爭。
1919年冬,毛澤東發起組織驅逐湖南軍閥張敬堯的斗爭,何叔衡積極參與,12月4日,何叔衡在楚怡學校主持召開長沙市各校師生代表會議,按照會前與毛澤東討論的意見,向大家說明了驅張斗爭的意義和策略,提出“張毒一日不出湘,學生一日不返校,教師一日不受聘”的斗爭口號,得到代表們的贊同。會后,毛澤東、何叔衡又召集新民學會會員、省學聯骨干舉行緊急會議,決定組織驅張代表團,分赴北京、上海、廣州、衡陽、郴州、常德等地,爭取社會的廣泛同情與支持。毛澤東率領代表團上北京,何叔衡則于1920年3月帶隊到達衡陽,有條不紊地開展起驅張工作。1920年夏,驅張斗爭取得勝利,何叔衡在其中發揮了巨大作用。毛澤東十分贊賞何叔衡,說道:“叔翁辦事,能當大局。”
十月革命一聲炮響,給中國送來了馬克思列寧主義。1920年7月,毛澤東發起創辦文化書社,以傳播新文化和新思想。何叔衡慷慨地拿出自己勤儉節約儲存起來的錢支持書社,還四處奔走,積極為書社籌集資金。當時長沙縣知事姜濟寰是他一個學生的父親,思想比較開明,于是何叔衡邀毛澤東一同拜訪姜濟寰,取得了姜對書社的支持。在姜的影響下,商會會長左學謙、教育界知名人士朱劍凡等人都資助文化書社。9月初,文化書社正式營業,何叔衡不僅在任教的楚怡學校設立販賣部,而且在老家寧鄉辦了分社,為傳播馬列主義作出了突出貢獻。在毛澤東的影響下,何叔衡也開始走上信仰馬克思主義的道路。毛澤東、何叔衡等被推舉為研究會的的籌備委員。8月22日,毛澤東、何叔衡還發起組織了湖南俄羅斯研究會,會議在長沙縣知事公署開會,姜濟寰也參加了會議。他們利用一切社會關系,積極推動研究會的工作,介紹任弼時、蕭勁光等第一批留俄學員于9月赴上海外國語學社學習俄語。后來,又介紹了彭述之、劉少奇等人去學校。上海外國語學社學員最多的時候約50人,其中湖南學員就占了22人。

1919年部分新民學會會員在長沙的合影,三排左八為何叔衡,五排左四為毛澤東。
同年秋,何叔衡被聘任為湖南通俗書報編輯所所長,他特意邀請毛澤東參加第一次編輯會議。毛澤東在會上發言,提出了很多建設性意見,他首先向與會編輯們分析湖南政治、社會各方面的情況,提出將《通俗教育報》改名為《湖南通俗報》。接著,他提出辦這份報紙的基本方針:“通俗報是對一般群眾進行教育的武器,文字必須淺顯生動,短小精悍,尤其是要根據事實說話,不要專談空洞的大道理。”毛澤東的主張被何叔衡等人接納。9月11日,《湖南通俗報》以嶄新的面目出版,大量刊登宣傳民眾聯合、婦女解放、勞工神圣、文學革命、反對軍閥等新文化新思想的文章。文章以白話文為主,生動通俗、短小精煉、尖銳潑辣。毛澤東隔幾天就來一次通俗報館,對編輯工作提出意見,不斷提高編輯質量,通俗報的發行量也因此大增,不僅一般市民和工人愛讀,有些中小學將它定為課外讀物。毛澤東稱贊:“這一年的《通俗報》辦得很不錯。”
從1920年底開始,毛澤東明確表示要組織以馬克思列寧主義為指導思想的政黨,實行無產階級革命。1921年元旦,毛澤東、何叔衡等組織新民學會召開新年大會。會議由何叔衡主持,毛澤東報告開會的理由和經過后,何叔衡列出要討論的問題。會議主要是討論改造中國與世界的道路問題,何叔衡表示:“主張過激主義,一次的擾亂,抵得20年的教育,我深信這些話。”毛澤東則說:“我的意見與何君大體相同……激烈方法的共產主義,即所謂勞農主義,用階級專政的方法,是可以預計效果的。故最宜采用。”在毛澤東、何叔衡等人的引導下,新民學會從最初追求向上的青年進步團體,最終發展為革命團體,會員中在建黨初期和大革命時期入黨的就有37人,很多人都成了中國革命史上的重要人物。他們所組織領導的新民學會為中國共產黨的建立作了很好的思想準備和組織準備,在中國近現代史上創立了不可磨滅的功績。
毛澤東將通俗報館作為基地,常約新民學會會員開會談論建立共產黨的問題。何叔衡、毛澤東在通俗報館的活動很快引起了趙恒惕政府的警惕,他們大罵:“政府自己辦的報紙,專門罵政府,真是豈有此理!”“何叔衡專聽毛澤東的主張,盡用些新民學會的人,這些人都是過激派。”1921年6月,何叔衡被趙恒惕政府免職。《通俗報》被迫停刊。毛澤東和何叔衡等人商議重新辦報,卻因為隨之而來的一件開天辟地的大事被擱置。
原來,6月底,毛澤東接到了中國共產黨上海早期組織的來信,要湖南推舉兩名代表到上海出席中共一大。6月29日,毛澤東和何叔衡作為湖南共產主義組織的代表,離長沙赴上海。為了保密,他們行色匆匆,行蹤隱蔽。僅有的幾個知情人之一謝覺哉在日記中記載:“午后六時,叔衡往上海,偕行者潤之,赴全國OOOOO(即‘共產主義者)之召。”何叔衡往日蓄著胡須,所以大家又稱他“何胡子”。這次為了隱蔽,特意把胡須剃了,頭戴遮陽帽,他和毛澤東趁著暮色登上了小火輪。
中共一大后,回到湖南的何叔衡繼續協助毛澤東開展各項工作。10月10日,毛澤東在長沙建立中國共產黨湖南支部,任支部書記,何叔衡、易禮容等是成員,在他們的努力下,湖南黨組織迅速發展,謝覺哉、姜夢周等人由何叔衡介紹入黨。不久,衡陽、岳州、常德等地都建立了黨的支部和小組,黨員人數也極大增加。1922年5月底,中共湘區執行委員會成立,毛澤東任書記,何叔衡擔任組織委員。
這期間,在1921年8月,毛澤東、何叔衡創辦湖南自修大學。自修大學在國內外各重要大學和學術昌明地方以及湖南省內中等以上學校、學術團體設通信員以進行聯絡和交流學術。該校是一種平民主義的大學,采取“自己看書,自己思索”培養,“共同討論,共同研究”的方法學習。9月,自修大學設補習學校,何叔衡任主事,主持招收學生120余人。自修大學在1923年被政府封閉后,何叔衡又和毛澤東一起組織籌辦湘江學校,他在羅宗翰、易禮容后還曾擔任該校校長。自修大學和湘江大學是培養湖南革命干部的搖籃,被譽為“湖南革命的總匯處”。1921年夏秋間,毛澤東還推薦何叔衡接任湖南第一師范學校附小主事職務。
從四師開始,在多年的學習生涯和革命活動中,毛澤東和何叔衡彼此高度信任、互相支持,兩人間的深厚友誼當時在新民學會中早已聞名。毛澤東對何叔衡的信任從1921年9月28日他給蕭子升的信中也可見一斑,他在信中談到為新民學會旅法會友陳贊周籌款治病問題時說,此款在國內同人中似只能以你我和叔衡三人擔任為度。
毛澤東曾回憶說:“我一旦接受了馬克思主義是對歷史的正確解釋以后,我對馬克思主義的信仰就沒有動搖過。”何叔衡也是如此,他為信仰奮斗,直到流血犧牲。1928年6月,何叔衡被派往莫斯科中山大學學習。早在湖南組織赴法勤工儉學時,何叔衡就有赴法的想法,毛澤東勸他“不必留法,不如留俄”。何叔衡深以為然,放棄了留法的機會,后來湖南又組織留俄時,遠在法國留學的新民學會會員蔡和森為學會發展計,給毛澤東寫信說“叔衡似永不可離湘,去俄不如留湘之重要”。何叔衡又一次放棄了留俄的想法,而是組織其他青年赴俄國留學。直到這一次因為組織需要,何叔衡義無反顧地踏上了赴莫斯科之路。在途中,他吟詩:“身上征衣雜酒痕,遠游無處不消魂。此生合是忘家客,風雨登輪出國門。”“忘家客”三字表達了何叔衡舍家為國的崇高品質,這和毛澤東教育弟妹們 “舍小家為大家”又是完全的一致。
何叔衡在莫斯科學校十分刻苦認真地學習,當時共產國際在中國革命問題上存在著復雜激烈的斗爭,何叔衡始終保持著清醒的頭腦,對重大政治問題的判斷十分準確,而且行動果斷,同在莫斯科學習的徐特立、吳玉章、林伯渠等幾位老同志在政治上都是跟著何叔衡走。何叔衡常向他們表示自己對毛澤東的心悅誠服:“潤之是個了不起的人物”,“潤之說我不能謀而能斷,這話是道著了。”
1930年7月,何叔衡從莫斯科回國,在上海擔任共產國際救濟總會和全國互濟會主要負責人。1931年秋,他到達中央蘇區。此時,毛澤東任中華蘇維埃中央臨時政府主席,他對何叔衡的到來十分高興,力薦何叔衡擔任工農檢察部部長。何叔衡每天隨身帶著“三件寶”——布袋子、手電筒、記事簿,起早貪黑,走村串戶,親自調查核實蘇維埃機關、企業和合作社干部的工作作風和態度等情況。
1932年2月10日,毛澤東到中央工農檢察部檢查工作,表揚何叔衡等人的出色工作,并一再強調檢察部工作的重要性:“我們蘇維埃政府機關里仍有一些不顧黨和根據地事業而唯利是圖的不純潔分子,有的手中有了點權就大手大腳,浪費公款公物毫不心痛,敗壞了黨的優良傳統和聲譽,破壞了黨和人民群眾的聯系,損耗了根據地大量的資財,給革命帶來嚴重的危害”。毛澤東要求,要下決心剎住蘇區內出現的這股貪污浪費歪風。2月19日,毛澤東主持召開人民委員會第七次常務會議,決定組織臨時最高法庭,由何叔衡兼任臨時最高法庭主席。
何叔衡身兼數職,檢察、民政、司法等工作都由他主持,任務繁重,但他嚴肅認真,不畏危險,對干部一視同仁,堅決進行反腐肅貪。在他的帶領下,工農檢察部查獲并嚴肅處理了很多腐敗貪污案件,使蘇維埃政府成為“空前的真正的廉潔政府”。
葉坪村蘇維埃政府主席謝步升強占公田,利用手中權力,販賣水牛獲利,強占民婦,惡跡斑斑,調查人員全面掌握了謝步升貪色貪財的罪證后,何叔衡決定逮捕謝步升。沒想到,案件審理遇到巨大阻力,謝步升剛被關押,蘇區中央局一些領導攻擊檢察部推行右傾機會主義,通知釋放謝步升。何叔衡決親自到蘇區中央局講清謝步升的犯罪事實。同時,他派人向毛澤東匯報情況。毛澤東說:“腐敗不清除,蘇維埃的旗幟就無法舉下去,共產黨就會失去威望和民心!與貪污腐化作斗爭,是我們共產黨人的天職,誰也阻擋不了!”毛澤東的指示,為檢察部處理謝步升案件增添了勇氣和決心。1932 年 5 月,蘇維埃臨時最高法庭對謝步升案進行了公審判決,謝步升被執行槍決。一時間,蘇區上下反響強烈,人們看到了共產黨鏟除貪污腐敗的決心。
在何叔衡的斗爭下,蘇區還還嚴肅懲處了藍景勛、徐景魁、左祥云等一批貪污腐敗分子,在這些案件的處理中,何叔衡得到了毛澤東的大力支持。
毛澤東、何叔衡當時是在一種極端嚴峻的環境中工作,從1931年11月的贛南會議開始,毛澤東遭到王明等人的排擠。何叔衡也被作為“羅明路線”的代表遭到錯誤的批判,1933年年底職務被撤銷,對此毛澤東感到十分無奈。紅軍長征時,控制中央的博古、李德等人本來不想帶毛澤東、何叔衡一起,后來迫于毛澤東的威望將他臨時加進隨軍名單,而何叔衡被留在了中央蘇區。就這樣,這對攜手共進,奮斗多年的忘年密友被迫分離,這一次成了永別。
1935年1月,黨組織決定派人護送何叔衡、瞿秋白等人去上海工作,2月24日在途經福建上杭縣時,被敵軍包圍。何叔衡實踐了他生前說的“我要為蘇維埃流盡最后一滴血”的誓言。
1937年,黨中央才得到何叔衡犧牲的真實消息,在紀念黨成立16周年大會上,毛澤東悲傷沉痛地宣布了這一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