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當適時,貴在有度

文/江蘇 曹津源

春來一株草

江旺明

父親的春天來于一株小草，正如小草生于一堆亂石一樣。

春節剛過，院子墻邊還殘留著堆堆春雪，如滾動的一個個白饅頭。暖暖的太陽照耀下，屋檐下亂石叢中一株小草，如一條蚯蚓從石縫里彎彎曲曲爬出，嶄露頭角。淡淡的綠，尖尖的頭，如雨后的春筍。父親蹲在屋檐下，低頭面對著小草，轉動黃亮亮的眼珠，凝視一會兒，然后起身說：“小草醒起了，農活來到了。”

村里村外還洋溢著春節的氣氛，父親不走親串戚，開始忙碌起來。

給竹園施肥。院子角落堆放著一垛垃圾，它是父親為竹園準備的肥料。父親一鍬鍬鏟到筐里，然后又一筐筐送往竹園。啪啪啦啦的撒肥聲，驚飛了棲息在竹園的鳥雀。竹園被覆蓋一床厚厚的被子，一株株竹子亭亭玉立，格外精神。一只只鳥雀又紛紛飛回，在竹園里嘰嘰喳喳地鬧起來。

給小麥地施肥。屋側一堆土雜肥，在父親眼里，是一堆“烏金”。朗朗的晴天，暖暖的陽光，父親挑起一擔土雜肥，閃閃壓壓地來到小麥地間。將擔子擱在地溝，接著雙手抓起箢子，將肥料像撒網一般地撒在地間。然后，蹲下身子，雙手抹去麥苗粘連的肥料，如同撣去孩子頭上、身上的塵土。一擔接一擔地挑來，一箢接一箢地拋撒。不多久，那堆“烏金”被父親均勻地撒在了地里。

元宵節一過，春寒料峭。屋檐下那株小草卻挺起腰，昂起頭，如一棵巖松挺立于石堆間。冷風嗖嗖，小草依然舒枝拔節，搖綠閃翠父親出門進門，總少不了要光顧小草幾眼。有時還說：“小草長出石堆了，農活更多了。”

父親扛著犁，趕著牛，來到田間，開始他的新春第一犁。田間翻起一排排、一圈圈犁起的土塊，如同深潭掀起層層黑浪。鮮活的犁土，散發出陣陣泥土的香味。偶爾間泥土中跳出一兩條泥鰍，惹得一只只山雀飛來，叼去了泥鰍。山雀把新犁的喜訊帶至山上，那山上變得熱鬧快樂起來。

父親的春天來于一株小草，我的春天來于忙碌的父親。

賞讀：這是一篇富有詩意的敘事散文作者主要運用了場面描寫：一是通過對照寫活場面。小草由“如一條蚯蚓從石縫里彎彎曲曲爬出”演變為“如一棵巖松挺立于石堆間”，由“淡淡的綠”變得能“搖綠閃翠”；父親的神態呢，由“凝視一會兒”轉變為進出門必光顧幾眼，小草由“醒起”繼而“挺立于石堆間”。蘊含在這兩個場面中的韻味必須細品小草和父親都是惜春追春者，都是以積極付出的態度追趕和享受生命的春天。二是通過細節寫活場面。如寫父親給小麥施肥——“蹲下身子，雙手抹去麥苗粘連的肥料，如同撣去孩子頭上、身上的塵土”。這一“蹲”一“抹”，再加一個比喻，多有情趣、魅力——父親不僅給麥苗以物質之肥，更給予了精神之愛；麥苗生命的春天如同人一樣，不容耽擱玷污，都應該小心關懷、呵護。三是通過想象寫活場面。“惹得一只只山雀飛來，叼去了泥鰍”，這是久違了的農耕文化的再現，野趣十足。但作者沒有就此收住，而是讓聯想隨著山雀飛翔：“山雀把新犁的喜訊帶至山上，那山上變得熱鬧快樂起來。”一個“帶”，一個“變”，使場面一下子活了起來。至此，文章的意蘊更加悠長。

愧對石榴

葉正亭

我家的石榴樹是在小園中地栽的。第一年，開了好多花，結了好多果，我怕移栽的石榴樹第一年掛果太多會傷樹，就用竹竿敲去了一大半小果實。第二年春上，石榴樹又開始發芽了。冬天還是灰禿禿的枝丫，在春風春雨中突然發綠發青，爆出的嫩芽先是紫紅色，漸漸轉綠，一樹的盎然，滿心的希望。

就在那一刻，我犯錯了。

我當時想，馬上要開花，馬上要結果，石榴樹是多么需要補充養分呀！于是，我抓了幾把含有氮磷鉀的復合顆粒肥撒在石榴樹根部。我還竊喜，等看繁花，等摘果子。不料，那一年，這石榴樹只開花，卻不結果，搞得我空歡喜一場，滿是疑惑。

次年，石榴樹枝繁葉茂，濃濃的綠葉遮天蔽日，卻是一朵花也不開。眼見得村里很少有人問津的小石榴樹花也開得歡，果也結得樂，我著實有點想不通，請來園藝專家一瞧，他道是：施肥過度，犯了“揠苗助長”的錯誤。

“一旦施肥過度，嚴重的會被濃肥燒死，毀樹。你這算是中度吧，但至少也要影響三年。”

天吶！幾把顆粒肥，要影響三年。

今年該是我愧對石榴樹的第三年，兩年前施的那幾把顆粒肥還在起作用，新枝繁茂而新葉濃綠。好在今年開花了，先是三朵五朵，后是八朵十朵，也終于到了“滿樹榴花紅勝火”的境地。不過，今年掛果仍舊很少，眼看著小石榴一個一個掛住了枝，但一夜風雨，卻又“噼噼啪啪”地掉落了。偌大一棵樹，好像今年就掛住兩三個果。

想起幾年前在東山陸巷寶儉堂過的一個中秋夜，幾個朋友飯后坐在寶儉堂東花園亭子里，品茗賞月，園主陸惠霞起身道：我去采兩只石榴來給大家嘗嘗。不一會兒，一籃碩大的紅皮石榴出現在大家面前。石榴怎么開？有人說要用水果刀，我說，讓我來試試。小時候看過母親的動作，開石榴完全不用刀，就靠大拇指。先是沿著石榴蒂四周掐一圈，輕輕一扳，那蒂就掉了，露出里面通紅的籽粒，一個石榴分成了好幾塊。這動作大概只有東山人才會做。

也許是這一幕給我留下了太深的印象，我是多么希望有朝一日，能在自己的小園里重現這一幕啊！但凡事欲速則不達。愛，是尊重，是在順其自然中悄悄扶一把，而不是急于求成。養樹，育人，同理。這是我家的石榴樹悄悄告訴我的。

賞讀：“我”的石榴樹連續三年不是有花無果，就是葉繁少果，原因竟是“我”多施了幾把復合顆粒肥。本是對石榴樹的“愛”，卻化成“我”滿心的“愧”。如此強烈的反差啟示人們：愛需要尊重，而不能揠苗助長。類似文中一次因“愛”耽誤三年的悲劇，在我們的生活中仍在一次次地上演著，文章給讀者留下了深思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