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湖湘 楊佳琪 (湖北工業大學藝術設計學院 430064)
公元前2100年的二里頭文化中已出現了青銅器, “夏商的家具、禮器、食器等日常生活用品的遺存多為青銅制品”,1商周時期則是我國青銅器發展的頂峰。我國的青銅器在沒有成為裝飾用品之前,其主要用途是作為宗教祭祀時使用的禮器,青銅器制作的大小往往代表著奴隸主身份的高低和權力等級。而古希臘青銅藝術受到古埃及藝術的影響,之后逐漸發展成為西方青銅藝術的典范。商周時期與古希臘時期的歷史坐標相近,又同屬奴隸制社會階段,分別為東、西方青銅文明的巔峰,但由于文化傳統、政治制度、自然環境、宗教信仰的差異,青銅器的裝飾紋樣呈現出不同的特征。
“神獸物化”是商周青銅器裝飾紋樣的重要特征。商周時期,我國社會發展處于奴隸制階段,統治者為鞏固其統治地位,彰顯其統治的威權,通常利用巫術來實現對被統治者的精神控制,而青銅器則成為巫術傳播的重要載體,也具有表達“尊神”的功能,因此,青銅器裝飾紋樣中,許多題材源于巫術中“物化”的神獸,即將猛獸進行抽象概括,使其具有特定的象征意義。
商周青銅器中最常見的裝飾紋樣是獸面紋,獸面紋實際上是將猛獸圖案化,由此表達對神靈的崇拜。商周青銅器中的獸面紋主要有饕餮紋、竊曲紋和夔紋,饕餮紋的原型一直以來飽受學界爭議,部分考古學家認為饕餮一詞最早出現在《呂氏春秋》中:“周鼎著饕餮,有首無身,食人未咽害及其身,以言報更也。”而民間流傳的饕餮在古代是一種非常貪吃的猛獸,最后竟把自己的身體都吃了,只剩下了頭部,所以饕餮圖案中只有猛獸的頭部而無身體部分。商周青銅器中饕餮紋的主要構成形式是多變性與對稱性,雖無法確定其固定的圖像,但綜合來看,基本不變的是前端的面部,面部兩端飾有變化抽象的動物圖形,面部中間的雙眼則是饕餮紋中最獨特的,給人以猙獰嚴峻之感,裝飾性極強,具有鮮明的宗教文化特征。竊曲紋(如圖1)的原型則是鳥紋與龍紋的簡化與抽象,與饕餮紋的原型一樣,也源于傳說中的神獸,但與饕餮紋相比,竊曲紋減少了猙獰的感覺,表現得更加程式化與抽象化。竊曲紋以抽象的線條為主要表現形式,突破了商代裝飾以直線和對稱為主的習慣,形成了以S形曲線為主的裝飾紋樣,相對而言,有更強的變化性與適應性。夔紋的原型則為神話傳說中似龍的神獸,特征為一角、一足、張口、卷尾。夔紋類似于龍紋,常以兩個夔紋組成二方連續紋樣,也可單獨作為饕餮紋的附飾。“物化”的獸面紋都有其特殊的文化內涵。

圖1 竊曲紋
“神像人化”是古希臘青銅器裝飾紋樣的重要特征。古希臘的歷史常常與神話故事相契合,因而古希臘人常沉醉在神話中,并希望從藝術作品中看到神話故事的存在,因此,古希臘青銅器的裝飾紋樣大多數以神話中的人物和故事作為藝術創作的來源。古希臘神話與中國古代神話不同,中國古代神話更多的是對人類道德倫理的衡量,而在古希臘神話中,神與人可以同形同性,神也具有和人一樣的優點與缺點,“神”是“人化”了的神,有人的七情六欲,如古希臘神話中的萬物之神宙斯,雖然是眾神之王,但他也偏愛美色。
古希臘人以豐富的想象力創作了眾多的神話故事,但眾神都是人化了的神,因此,古希臘青銅器的裝飾紋樣多以神話中的人物、動物為創作源泉,線條優美,具有一定的畫面感與情景。由于古希臘藝術家們的創造力很少受到限制,人本身的價值也得到社會的認可,因而在藝術領域展現出和諧、自由、典雅的特征。受神話的影響,古希臘青銅器的裝飾一般是由情節性與故事性的畫面組成,沒有單獨的圖案或者圖形,描繪的是整體性的畫面。如青銅器中的銅鏡《狂舞的密涅》就頗具代表性。銅鏡中采用刻線的手法,描繪了美麗的女子密涅身體向后傾斜,婀娜婆裟、輕盈妙曼的舞姿,其寫實的風格與優美婉轉的線條勾勒出一個歡快動人的畫面,與中國青銅器的莊嚴、猙獰大相徑庭。
中國商周時期的奴隸制度等級森嚴,限制了藝術家及工匠的想象力,同時商周統治者用青銅器紋飾的猙獰恐怖來表達王權的神秘和威嚴,顯示對財富,政治權利的占有,讓人望而生畏。我們在欣賞商周精美絕倫的青銅器時,容易產生壓抑與威嚴之感。而古希臘人注重理性美與科學,熱愛自由,他們對美學的崇尚源于當時特殊的政治、文化與藝術環境,青銅器成了美學的載體,成了對美的本質與形式法則追求的媒介。
“實用主義”是商周青銅器裝飾紋樣的基本價值取向。中國的宗法制確立于夏,發展于商,完善于周,是由氏族社會父系家長制演變而來的按父系血緣關系分配國家權力,建立世襲統治的一種制度,同時,商周又是充滿神權色彩的王朝,他們通過壟斷神權來強化王權,鞏固王權,是王權與神權結合的統治制度,所以,商周青銅器首先是權力地位的象征,是為鞏固王權服務的,具有確立尊卑地位、維護社會秩序的實用功能,如青銅鼎,就有天子用九鼎,諸侯用七鼎,卿大夫用五鼎,士用三鼎的記載,九鼎是國家權力的象征,對其他人而言,鼎是身份地位的標志。因此,商周青銅器的裝飾紋樣精細、威嚴、凝重、猙獰,具有構筑社會秩序的作用。其次,許多商周青銅器也具有使用功能,是實用的工藝品,按照青銅器的使用功能可分為食器、酒器、水器、樂器與兵器。飲食在古代中國人的生活中占有重要的地位,可以說是“民以食為天”,因此,作為飲食工具的青銅器非常豐富,食器就有鼎、鬲、甗、簋、簠、盨、敦、豆,酒器有爵、角、觚、尊,水器有壺、盂、盤等,實用性較突出。
“審美主義”是古希臘青銅器裝飾紋樣的基本價值取向。古希臘青銅器主要是作為藝術品擺放在神廟或裝飾于三角楣之中,其價值更偏重于審美。希臘半島日照充足,因而盛產橄欖油與葡萄酒。丹納在《藝術哲學》一書中描述:“古希臘人們的一頓飯通常為一個魚頭,一顆洋蔥,三顆橄欖”,由此可見古希臘人的生活習慣較為簡約。與此同時,古希臘的政治制度為民主的城邦制,古希臘由眾多城邦組成,每一個城邦相當于一個國家,大約先后建立了200多個城邦,如比較著名的雅典、斯巴達、科林斯、阿果斯等,每個城邦都有自己獨立的政體、文化。古希臘追求真善美相統一的藝術價值,所以在藝術中,將“美”置于“善”之上,形成了美的獨立價值,具有典雅、平易近人的審美性。古希臘青銅器的審美性來源于神廟的盛行,希臘的建筑以神廟居多,希臘人擅長用浮雕裝飾神廟,同時把浮雕視為雕刻與繪畫之間的藝術表現形式,具有層次感與體積感,體現“連接萬物,通向無限可能的美。”2
“整體意象”是商周青銅器裝飾紋樣的主要表現手法。商周時期青銅器裝飾紋樣通過歸納組合,構成整體意象。商周青銅器中的神獸紋發展與變化歷經夏商周三代,其裝飾紋樣的主要表現手法就是對傳說中神獸的整體意象概括,藝術風格也是逐漸從厚重轉變為簡潔。商周人在藝術創作以及描繪自然時,通常會在保持原有動物外形特征的基礎上,將復雜的輪廓線進一步概括與歸納,即省略局部細節,重視整體特征。
神獸紋的表現手法通常為“組合法”與“重構法”,組合法是將自然的組合形式打破,再進行美觀與規律的組合,使圖案不再是單一的個體,常在主要圖案周邊配有輔助紋飾。青銅器紋樣中,不同的紋樣進行拆分組合,表達不同的意義與文化內涵,例如虎頭型獸面紋、羊角型獸面紋、牛頭型獸面紋等。最具代表性的為饕餮紋(如圖2),是由多種動物形態組合形成的神獸紋,有的饕餮紋是與鳥紋相組合,出現兩個鳥的頭;有的是與龍紋相組合。但無論是哪種構成方式,最后形成的饕餮紋在視覺層面上看,外形輪廓基本相似。

圖2 饕餮紋
“高度寫實” 是古希臘時期青銅器裝飾紋樣的主要表現手法。與中國商周青銅器不同的是,古希臘青銅器裝飾紋樣多為人物,表現手法為自然敘述與高度寫實,即對事物本質的描繪,不加以修飾,藝術風格較為寫實,整體來看不具有抽象性。美國紐約大都會博物館陳列的古希臘青銅器具有代表性(如圖3,圖4),其主要裝飾紋樣為高度寫實的人物頭部:橢圓形的臉、平展的額頭、直的鼻梁等,人物表情嚴肅,不帶笑容,最終形成了古希臘人像理想化的臉型,富有神秘的想象力同時又具有裝飾性。

圖3.古希臘青銅器

圖4.古希臘青銅器
中國商周青銅器與古希臘青銅器是在不同的政治制度、文化氛圍與地理環境下發展出來的,藝術風格截然不同。青銅器既是東、西方歷史文化發展的載體,又是人類精神文明的象征。商周青銅器裝飾紋樣是中國傳統藝術與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理應受到研究者更多關注。
注釋:
1.劉顯波,熊雋.唐代家具研究[M].北京:人民出版社,2017,9.
2.季芳.從生態實踐到生態審美[M].北京:人民出版社,2011,16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