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勤，永遠在路上

閑云野鶴

工作日的清晨，翠西從太陽升起的海邊港區出發，先將寶娃送到講英文的幼兒園，然后馬不停蹄地登上共享單車，化身勤勞的蜜蜂魚貫進蜂巢一樣擁擠的車站。幸福的家庭是相似的，奔波于路上的工薪族也是用相似的方式追逐相似的幸福。當列車緩緩駛入月臺，翠西們暗自調動訓練有素的四肢準備起跑，在車門打開的瞬間做出快速撞線動作，以沖刺的步伐奔向早已鎖定目標的剩余空座。事關小確幸與否的勝負在毫秒間，成功的話將獲得8小時工作開工前補充碎片睡眠的獎勵，失敗則要站立經過19座站臺，用時1小時13分鐘，更糟糕的是每停靠一站身邊都會涌現更多的翠西，彼此做摩擦運動，生活中再沒有比早高峰的公共交通更適合縮小陌生人之間的物理距離的地方了。

列車穿過昔日的大片田地，農耕文明的痕跡僅僅保留在鄉村氣味濃厚的地名上，黃土里長出的已是時尚范兒十足的商業樓盤?！吧秸D”與“田園香榭麗舍”雖然距離鬧市核心區域遙遠，卻是翠西們奮斗多年才勉強能夠負債消費的家園，名下擁有了安放魂靈的若干個平方米，才有底氣去把一線城市的異鄉做故鄉。貸款的余額在夢中一再減少，大腦的幻象就像給體內注入?；撬?，讓月供青年興奮地從淺層的睡眠中驚醒，目的地雖是“屬于夢想者的CBD”，如果打瞌睡錯過車站，白日夢的甜美就會發酵成為噩夢般的措手不及。

在績效主義的世界，不要低估趕時間的翠西們的短跑爆發力，也不要高估成人占據的體積，更不要驚訝公共交通工具的收納能力，空間就像海綿里的水，只要擠一擠總是會有的。在路上的上班族熟練地運用“順勢而為”去“無為而治”，隨著身后人群奮力朝前擁擠，順其自然地你就板著扭曲的面孔被裹挾進車廂，又莫名其妙地被鑲嵌在某處人肉磚墻的夾縫里。老到的翠西懂得如何扭轉蜂腰猿背獲得舒適的立錐之地，甚至能巧妙地抬起手機和閨蜜尤蘭達進行一番寒暄，然后再語詞懇切地列出請其代買早飯的清單。

尤蘭達每天上班只需步行，她可以在晨間睡到自然醒，然后悠閑地溜達到早點攤前為自己和翠西們買上熱乎乎的早飯，不必為了追趕冷峻的時間先生而在眾人面前丟棄淑女的端莊。不過當兩人相會于寫字樓的大廳，氣喘吁吁的翠西與手提煎餅的尤蘭達終于站在同一起跑線上，能不能擠進早高峰摩肩接踵的電梯又是一番艱巨的考驗。盡管翠西的長通勤有種“在路上，永遠熱淚盈眶”的悲壯，但它仍然可以算作一件好事，這也正是尤蘭達羨慕翠西的地方，那就是她回的是家，而不是租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