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嶺
第26屆上海電影評論學會獎頒獎現場,76歲的導演謝飛手捧“電影理論評論貢獻獎”證書笑得像個老小孩。某種意義上,他就是一個“老小孩”。
前不久,導演朱楓發了一條朋友圈,說自己帶著學生與恩師謝飛聚了聚。他寫:“76歲的師父今天一句話震得我眼冒金星:聽說這個游戲很流行,我也在手機上下載了王者榮耀玩,什么玩意兒,這游戲做得太爛了!”
沒想到您是這樣的謝飛導演!講道理,這話換誰聽了都要眼冒金星的。但真要說“沒想到”,其實也完全可以料想,畢竟老爺子已經在社交網絡上紅紅火火了一年多,十分與時俱進。
2016年12月8日,豆瓣ID“謝飛導演”發布了自己的第一篇電影短評,截止2018年5月8日,將近一年半的時間,撰寫了220余條影視評論,收獲近2萬6千粉絲。
謝飛也玩微博,ID和豆瓣剛好反一反:“導演謝飛”,粉絲數量13萬。2018年2月18日,“導演謝飛”重發的長文《2012年〈呼吁以分級制代替電影審查的公開信〉》在微博瘋轉,轉發量高達2萬,獲得了17萬網友點贊。
在這個習慣于用數字構筑權威的時代,相較那些動輒百萬千萬的真正“流量網紅”,上述數據本身似乎并不特別彈眼落睛,但是接在“第四代導演代表人物”與“網絡影評”這兩個主題關鍵詞后,又確乎表明著什么。
導演謝飛
見到謝飛導演的時候,他剛從北京趕到上海。上海電影評論學會獎后臺的休息室里,他同電影圈的老朋友們熟稔地打著招呼。明明稱得上是風塵仆仆,臉上卻也看不出怎樣的疲態,穿著正紅色對襟唐裝,一頭白發勝雪。
熱愛中國電影的觀眾,不可能不熟悉謝飛的名字。他作品數量不多,但出手俱是精品,不僅在國內收割了大批擁躉,跑到國際上也同樣戰功赫赫。由他導演的描寫農村女性命運的影片《湘女瀟瀟》,獲法國第四屆蒙特埃國際電影節金熊貓獎,根據蒙古族民間古歌改編的電影《黑駿馬》也在第十九屆加拿大蒙特利安國際電影節上收獲最佳導演獎。而他最具代表性的兩部作品《本命年》和《香魂女》,前者以強烈的現實穿透力,反映了年輕一代的焦慮與迷惘,成功奪得第四十屆柏林電影節銀熊獎及導演杰出成就獎;后者則從兩代女性的凄美命運入手,對人性進行了深度挖掘,一舉捧回了第四十屆柏林電影節金熊獎的獎杯。
而這些榮光,他早已在太多場合談過太多遍,也有太多人從太多的角度寫過太多遍。“魯迅先生跟他的兒子說過,不要做空頭文學家,你要是個作家,你就一定要寫出東西來,那么當導演也是一樣。不論什么題材,只要是能夠表達我自己對民族,人生、生活、對人性的一些看法,抒發我的共鳴的觀點和感情的東西,都是我愿意拍的東西。”這樣說著的他,與其講是一位大導演在總結自己的藝術觀點,倒不如說是一位好老師正推心置腹地分享著人生經驗。“導演的路和電影人的路是要一步步走的。從簡單的喜愛、迷戀電影的聲光,到你對它的形式和內容的有機結合的探索,在市場和藝術價值的這種博弈過程中,你怎么又能保持自我的個性,通過這些年的拍攝,我越來越明白了這一點。”
問他最近都在忙什么,他笑言自己“永遠心懷走遍世界的夢想”,既然從電影學院退了休,總要做點自己喜歡的事,想要到處走走看看,前陣子剛飛了一次美國,在當地看了幾部戲,其中就包括赫赫有名的《不眠之夜》;還在整理父親謝覺哉留下的文字資料,這是為人子女應盡的責任和義務。
當然也看電影。他把自己的感受記錄下來,用“謝飛導演”的ID發布到網絡上,畢竟很多事情如果不記下來,時間過去也就忘記了,“我也不是什么專業影評人,就是以我們這個年紀的觀點發表一些看法而已”,仿佛在談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而正是這個“而已”,把他帶到了上海電影評論學會獎頒獎現場。
“謝飛導演”
無論導演謝飛自己怎么看,“謝飛導演”在社交網絡上的橫空出世,對于年輕電影愛好者們來說絕對稱得上是一件值得書寫的大事。
ID古倫木的網絡影評人為此專門碼了一篇題為“謝飛在豆瓣的420天,是兩萬人參與的養成游戲”的微信文章,詳細記錄了“謝飛導演”沖出新手村,迅速成長2017年豆瓣第一紅人的全過程——而且“用的是一種完全清流的方式”。
開始的時候,“謝飛導演”只是單純就電影手法發表簡短評論,比如他在影片《完美陌生人》下留下的短評:“意大利16年新片。精巧的劇作,一次測謊的朋友聚會,盡顯人性的多面及弱點;導演掌控、演員表達均上乘。記得五十年代匈牙利的喜劇電影《魔椅》和其有同工異曲之妙。”
2017年初,他又發表了自己的第一篇長評(雖然其實也并不長)《2017年看的第一部電影》:“被迫地看了那么多無聊的、吵鬧的、宣教的春晚節目后,大年初一看了這么一部好電影《托尼·厄德曼》。這才是有生活、有思想、有技巧的真正的藝術作品!這位德國女導演說:‘我拍電影很慢。這個故事想了五年,又拍了一年,之后又剪了一年半,這中間生了倆孩子。我估摸我有生之年也就再拍個四五部電影。是啊,好的藝術作品是要用生命、用心智來創造的,希望在中國也有這樣創作的人和環境。”言辭中肯又真誠,沒有半點老導演或是學院派的架子。
豆友們甚至驚訝地發現,“謝飛導演”的廣播里竟然也會出現《三生三世十里桃花》這樣的“流量電影”。給出兩星評價的老導演寫道:“沒有看過電視劇和小說,所以故事看得一頭霧水?二顆星是給數字視覺特效和攝制人員的辛苦。”連“兩顆星作為辛苦錢”的豆瓣行話都已經運用自如了,大伙的興奮溢于言表,紛紛留言安慰:“您受累了。”
當然,“行話”什么的只是言語的表象,“謝飛導演”真正感動豆友的,是在國際上拿過大大小小各種獎項的他明明坐擁指點江山的資本,卻始終保持著謙虛、好奇與平易的姿態,既不高高在上,也不嘩眾取眾。喜歡就寫喜歡,看不懂就說看不懂,覺得不好就坦率說不好。
評價《水形物語》,他說這樣老套的魔幻人獸戀故事能拿威尼斯金獅大獎令人意外,“即使增加了冷戰時期的政治時代背景,也無法掩蓋其內涵的平庸與單薄”;評價《肉與靈》,他說雖然天馬行空式的想象奇絕,制作也精致異常,但這部獲得柏林電影節金熊獎的電影卻沒有任何打動或者說服他的地方,“觀后努力回味,仍舊沒有多少話可說,也許是我和我們離作者的世界太遠了”,評價《三塊廣告牌》,他說老套的尋兇復仇故事講述得如此生動,編劇值一顆星,出色的女主演及男配角一人一顆星,導演干得漂亮再給一顆,最后一顆星送給結尾高明的情節逆轉和開放式,“滿分!”
就像影評人古倫木所感慨的,“謝飛導演”的影評親切如話,很少能從他的言辭中讀到“傲慢”與“偏見”,他對電影的尊重,更像是虔誠的“影迷”,而非那些習慣性刻薄的“影評人”。而這種尊重與寬容,其實也不單單是謝飛對于電影的態度,也他對“網絡評論”本身的態度。
“確實也有人說謝老師你挺寬容的,很少打兩分以下的成績,”聊到此節,謝飛哈哈一笑,“我知道拍戲的難。有的電影雖然內容確實挺沒勁的,但是景還不錯,特技也用心了,那也總要給點分肯定一下的。所以我也只是站在電影人的角度,把自己的感受發到網上了而已。”
“我要寫得更認真一點”
手捧“電影理論評論貢獻獎”證書的謝飛在獲獎感言里著重強調的正是“網絡影評”這個詞。也是因為相信這個詞語的力量,所以當上海電影評論家學會聯系他,并邀請他來上海參加頒獎禮的時候,自稱“非專業影評人”的老導演盡管有些驚訝,卻也到底受之欣然。
“我覺得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他說。
早在上世紀八十年代,謝飛就已經是中國電影評論學會的會員,同上海電影評論學會也是“老朋友”,導演作品也曾數次入選“年度十佳華語電影”。那時候的電影評論,主戰場在“紙媒”。新電影上映,組織座談會,然后專業的評論家們會在雜志報紙上發表各自的評論文章。
“但是這些年,這樣的電影評論活動可以說基本……銷聲匿跡了。”
老導演斟酌用詞時的心境我想并不難體會。
“所以我很高興地看到上海電影評論學會在與時俱進,你們發現了時代的變化。現在網絡確實在起到了過去紙媒所起的作用,也確實在引導著觀眾的觀影導向與口味。無論是專業的評論家還是普通的觀眾,都能通過網絡表達自己的看法。”
看得出來,他也是真的高興。
上回遇到同為第四代的老朋友、導演了《周恩來》的丁蔭楠,謝飛忍不住問他,你知不知道你的那些老電影還有人看?丁蔭楠很驚訝:在哪兒看的?謝飛于是向他“安利”了豆瓣。
“上一條影評可能就是三小時前,然后也會顯示幾天前誰誰誰看過這部電影。他們可能是看了電影頻道的重播,買了DVD,或者就是在網上看到了視頻資料,然后把自己對于電影的感想寫了下來。”他總結說,“我覺得網絡真的是改變了過去的很多事。”
就像謝飛自己。會開豆瓣寫影評完全出于偶然。比起“影響”別人,他最開始的目的不過是如實地記錄下自己當時的感受而已。但影響就是這樣在不知不覺中發生了。
“我的豆瓣影評經常被有些網友批評,謝老師你寫得太簡單了,多寫一點吧,寫寫鏡頭啊,寫寫色彩啊,寫寫結構啊……觀眾們觀影之深入,之專業讓我非常驚訝。他們在網上給出的長篇評論寫得非常細致。我經常看他們的評論,我自己也受益匪淺。不是說我們學電影的人才懂電影,有些人將電影當作一種愛好去欣賞,但其實他懂的可能比你還多,”他說“所以我覺得我也應該要寫得更認真一點了。”
在場的人都會心地笑了。
“影評人一定要與時俱進。寫影評不只是我們這些人的事,廣大的觀眾就是影評人。如何將他們團結到我們身邊,一起來做電影的推廣,這也是我們電影人未來的課題。”
差不多的意思,謝飛前前后后強調了不下三遍,可見真的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事。
記者:此次獲 “電影理論評論貢獻獎”,有什么特別的感受?
謝飛:還是蠻意外的。我已經退休了,而且也不是專業做影評的,但評委會肯定了我在豆瓣、微博上的評論。我個人覺得,在這個時代,可以借助網絡發揮影評的真正作用,我們要支持新型的影評。
記者:怎么會想到在豆瓣上持續發表評論?
謝飛:以前我經常是發長微博,后來我發現豆瓣網上,不光能發表觀點,還可以找到一些資料,我覺得挺有意思。最開始寫,不過是記錄自己的感受,沒想到看的人越來越多,很多學生都挺關心的,問我這部電影看了沒有,那部怎么不評。我就覺得應該要寫得更認真一點,遣詞造句更注意點。其實平時上映的電影我看得不多,大量娛樂片,我基本不看。在豆瓣網上,我只是坦率真誠地發表一些看法,喜歡就喜歡,不喜歡就不喜歡。
記者:在您看來,影評應該發揮怎樣的作用?
謝飛:影評分兩類,一類是一些學術性的,可以在雜志上發表長篇大論,另一類影評應該及時引導觀眾。國外一些報刊,比如《紐約時報》,關于電影、戲劇的評論文章很短,但對觀眾的影響非常大。可惜我們國內一直沒有形成這樣的體系。
記者:您怎么看網絡評論的價值?
謝飛:我覺得網絡上的評論確實可以起到引導觀眾的作用。一部片子票房如何,很多時候要靠口碑。以前是在親朋好友中相傳,現在新片一出來,豆瓣、貓眼等各種網站上都會出現非常多的評價以及打分。我除了寫下自己的看片感受外,也看別人的評論,既有專業影評人的,也有普通觀眾的。現在很多人也養成了一個習慣,去影院前先去看看網絡評分如何,再做決定。網絡口碑已經成為一股很重要的力量。我還驚喜地發現,不時會有網友在一些老電影下面留下評論,說明那些老電影現在還有人看。網絡大大改變了人們的生活方式,影評人要與時俱進,要在網絡時代繼續把影評的作用發揮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