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東平
(黎明職業大學 國際貿易學院,福建 泉州 362000)
來自英倫的反戰小說《科萊利上尉的曼陀鈴》(以下簡稱《科》)以二戰為背景,將場景設置于美麗的希臘小島。作為反戰小說,它有著別于一般戰地小說(如《戰地鐘聲》《英國病人》)獨特的敘事手法。
《科》圍繞著“愛”, 以各種敘事手法書寫了一曲各種“愛”組合的“愛的交響曲”:第一人稱敘事聲音的多樣性;“愛”作為戰爭小說敘事主題的新穎性;快與慢的敘事節奏之鮮明性;靈活的時空切換之藝術性。
敘事技巧之一是敘事聲音,即使是在講述故事,敘事聲音的不同決定了故事被呈現的方面的不同,會使小說帶上不同的意識形態、價值觀念等。《科》最明顯的敘事特色是其中不同章節所呈現出的不一樣聲音:曼德拉斯的聲音、佩勒姬亞的聲音、醫生的聲音、同性戀者的聲音、希臘首腦的聲音、希特勒的聲音等,最重要的是,大量的章節是用單獨一個章節講某個人物的內心所思,而且是該人物以第一人稱“我”的口吻。
這眾多的聲音的出現是間隔著——不是一個人的聲音講述完故事,而是一個人的聲音之后,過了很多章節才又出現這個人的聲音。隨著往后越深入閱讀,才可以將這些不一樣的線索之間的關聯解讀出來,才能發現小說不同的聲音是代表著作者的各種思想,給每個人——不管是士兵,還是獨裁者;不管是侵略者,還是被侵略者;不管是高官,還是民眾,都有自己的思想,都可以在小說當中發出自己的聲音,各種聲音的雜糅使得文章出現各種不同的心理描寫,這些描寫是敘事的停頓,屬于插敘,但是就是這些插敘使得作者不是一個主觀臆斷、片面的只有一種觀點的歷史學家,而是一個社會學家,賦予不管是勝利者還是失敗者、不管是平民還是領袖、不管是男性還是女性發言的機會,讓他們的心聲淋漓盡致展現出來,借用一句話,多樣化的聲音“讓不確定的生命場景推出、流動、碰撞……強化了小說的對話交流性,也更能在含混之中呈現出生命本身的復雜性、流動性和體驗性色彩”[1]13-17。讀者可以從中了解第二次世界大戰這樣宏大的歷史背景下活動著的每個人的所思所想和他們的生存現狀。這樣立體的多時空人物敘事方式構成了一張網,那張網不止一個出口。這樣的敘事手法使得這部反戰小說的人物——不管是正面人物,還是反面人物都更加豐滿、立體、人性化。
小說里面的海島居民之間的鄰里之愛和恬然的生活氣息使得小島如世外桃源一般,讀來讓人如醉如癡,向往之,羨慕之;島上青年男女之間懵懂初開的戀愛則是純美、真誠、質樸的、貼地氣的;島民面對德國和意大利的入侵,他們以自己微薄之力激發出強大的愛國熱情;愛喝酒的胖胖的神父為了布道,讓大家抵制意大利和德國侵略者,走遍全國各地的意大利和德軍駐地,“長期的食不果腹,以及兩年來的辛苦跋涉,漸漸消耗了他一身的贅肉,直至后來,他那寬大的黑色法衣空蕩蕩的罩在那一身傷痕累累的皮包骨上”[2]259;同性戀者格爾齊奧隱藏著自己的性傾向,默默關心自己喜歡的隊友弗朗切斯科;科萊利上尉作為入侵希臘的部隊首領,卻愛著島上的居民,與島民佩勒姬亞真心相愛;醫生作為島上僅有的文化人,在撰寫歷史小說的時候有著對自己民族強烈的愛和自豪,他每天為島上居民看病已經成為他最熱愛的事業,他對敵人的恨和對女兒的愛一樣地強烈,為了女兒,他可以犧牲自己的一切,尊重女兒的所有選擇;島上淳樸的人民熱愛和平、向往和平、為和平而戰。
在希臘小島上演繹的一個個愛情、親情、愛國的故事使得戰爭成為背景,戰爭凸顯了愛的偉大,給愛創造了機會,讓一個個感人的關于愛的故事在冷酷的戰爭冷色調背景下得以以強烈的對比色——暖色調呈現。《科》選擇了戰爭之外的人性,除了作為侵略者的德國和意大利頭目以及希臘內部一些偽共產黨頭目,其他不管是同盟國還是軸心國的人,不管是普通人還是官兵,他們都飽含對家人、朋友的愛。科萊麗上尉帶領的意大利軍隊入駐其侵略的希臘小島,卻沒有打擾島上人們的生活,而是和他們相處融洽,愛上當地人的生活方式,在小島被德國人入侵時,他們毅然決然保護島上居民。
敘事節奏指的是小說對某個場景、情節等的講述速度。該小說敘事節奏特點之一是強烈的快慢對比,這種對比包括兩個方面。
一是小說在處理戰爭場面的時候節奏快、色調暗,經常將場景設置在雨天或者陰暗的天氣,天氣就隱喻著戰爭的殘酷無情,在生死存亡時刻,敘述速度加快,這與敘述個人生活的慢節奏形成交替與強烈的對比。戰場上的快節奏與希臘小島悠閑自在的慢節奏,更與大量的不同人物內心獨白形成對比。鄧穎玲認為,“小說的節奏更多的是通過敘述時間與自然時間的對照表現出來”[3]91-94。這種對照就是敘事學上的“時長”,西摩·查德曼認為,“時長涉及讀出敘事所花費時間與故事事件本身持續時間之間的關系”[4]52。此處的“敘事所花費時間”即是“敘述時間”,“故事事件本身持續時間”也即“自然時間”。一般而言,一場戰爭的自然發生時間持續自然遠遠超過人物對一個問題思考的持續時間,所以如果敘述文本要貼近事實,那么對于一場戰爭的敘述篇幅和時間自然應當遠遠多于對人物某個時刻的思想活動敘述的篇幅和時間。然而,在《科》當中,我們看到的是敘事時間與自然時間的極大差異,即敘事的節奏與自然事件發生的節奏不符。小說對戰爭的敘述快,很多時候,一場持續幾天的戰爭敘述的篇幅不到一章,而小說當中人物很多時刻心中所思卻占據了單獨一章。涉及戰爭的敘述節奏很快,講述生活的部分則慢。
二是即使在戰場上,敘述者也有意識調節節奏的快慢,他不是一味以快節奏講述戰爭,而是用很大部分來對士兵心理活動進行敘說,此時敘述速度則明顯慢下來,將大量的篇幅用于展現人物內心——即使在殘酷無情的戰場上,雖然個人如同炮灰一樣顯得無比渺小,但作者卻沒有忽視他們,而是在敘述上給了他們大量時間,讓他們把在戰爭當中的痛苦展示出來,也通過這種戰場上的心理描寫,讓讀者看到士兵們對戰爭的痛恨和參戰的無奈。這種快、慢的有意選擇體現出作者關注人性、關注生活而厭惡戰爭的思想意識。
“無論是作為一種存在,還是作為一種意識,時間和空間都是不可分割的統一體。”[5]61-72空間上,《科》主要地域空間設置在美麗的希臘小島塞伐羅尼亞,但在小島之外的意大利、德國、英國等其他地區也有相關的故事發生,這種廣闊的空間域使得小說具有宏大敘事的特點。時間上,發生時間應當是從德國、意大利準備進攻希臘小島,然后意大利部隊進駐希臘小島,希臘小島上人們與意大利軍隊之間的沖突和關系的變化,意大利軍隊與島上居民一起抗擊德國軍隊,這一自然時間順序上發生的事件構成小說的線索。
然而,要讓時間和空間根據真實發生的順序來安排,則會混亂不堪。《科》在這方面的處理很靈活。
該小說以不同的章節題目來標記時空的轉換。全書總共73章,這對于一部33萬字的小說[2]259來說,章節算比較多,每個章節的題目可以指示該章節討論的時空和事件,總體上,這些章節是按照自然事件發生的時間進行編排。但是,考慮到同一時間有多個空間發生著不同事件,所以按照時間順序編排顯然容易導致空間跳躍太強而讓人無所適從,所以作者巧妙安排了章節題目來凸顯同一個空間事件發生的順序而不至于與其他空間混淆導致閱讀容易混亂——作者將敘述同一個空間或者相近空間的章節編排了相似或者相關的題目,這樣按照時間順序同時有多條線索的情況下,可以選取不同時間段相關的題目單獨閱讀,抽取出一條單獨的線索,如文章線索之一是佩勒姬亞與曼德拉斯的愛情,大概可以抽取出第11章“佩勒姬亞與曼德拉斯”、第16章“給前方的曼德拉斯的信”、第21章“佩勒姬亞的第一位病人”、第22章“薄紗后的曼德拉斯”單獨閱讀,就可以輕松按照時間順序看出二者由相愛到佩勒姬亞不再愛曼德拉斯的整個過程。其他線索也是如此。
除了大的線索,作為一部以愛為主題的小說,《科》里面很多次要人物的生活雖然沒有構成小說的線索,但是也沒有被忽略,而是用同樣的方式編排了章節,以獨立的章節突出非核心人物的閃光之處或者不可忽略的一些與戰爭有關的情節。如前面講到的關于同性戀士兵格爾齊奧的章節,又如德軍中尉岡特·韋伯是一個熱愛和平、討厭戰爭的、會思考的人,這在被世人所痛恨的德軍當中尤為難得,所以雖然他不是小說的核心人物,但是作者單獨拿了兩個章節來敘述有關他的情節。
這樣靈活的時空處理方法使得小說的章節題目尤為重要,也體現了小說的創新性,更能看出作者為傳達小說“愛”的主題而用心良苦:不僅是科萊麗和佩勒姬亞作為小說核心人物的故事重要,其他熱愛和平、熱愛人民的人也不會被遺忘,他們故事的進展也不會隨著核心人物故事的進展而被忽略。
參考文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