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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花下的鄧麗君

2018-08-14 09:45:40張銳強
山花 2018年6期

張銳強

我出生的那個村子,池塘前面是大片的稻田,房屋背后有茂密的竹林。風吹稻浪,竹葉如波,金黃配碧綠,恰似大李將軍山水。聽起來遙遠而且浪漫,但我的印象卻一片黑暗。因為母親在村里仇敵遍布,包括我的兩個姑姑。離開村子三十年之后,所有人的面目都日漸模糊,只有一個人除外。她是我母親唯一的朋友。她叫馬毓秀,是個退休教師,愛唱歌。

農村學校的老師跟農民其實差不許多,多數人也要種地,無論男女。故而馬毓秀隨便往哪兒一站,都有鶴立雞群的效果。她總是那么干凈。頭發梳得利利索索,身上帶著雪花膏的淡香。她家也常駐清貧,但格外齊整。跟她家相比,多數村民的家簡直就是豬窩。別人房前房后都種著果木,桃杏棗、蘋果梨,但她種的卻是海棠跟桂花,中看不中用的東西。

怎么說呢?在我的記憶中,她似乎并非真實人物,就是一張發黃的老照片。

馬毓秀一直獨身。周圍十里八鄉的人都知道她在等待未婚夫。她說未婚夫英俊瀟灑,是球場和戰場上的飛將軍,國民黨軍隊的中尉政治指導員,三青團,總有一天會來接她。她每天都在等待,伴隨著海棠和桂花的敗落與盛開。無人相信,大家都當笑話說,但她從不改口,即便面臨調查審訊。否則那些年她也不會吃那么多的苦頭。

馬毓秀是我母親唯一的朋友,我母親也是她唯一的朋友。她們倆是忘年交。所以小時候我在她那兒吃了不少糖果。但我真正對她產生深刻印象,并非因為糖果,而是歌曲。鄧麗君流行到我耳邊之初,被批為靡靡之音黃色歌曲。那天我剛被校長擰了耳朵——我一直懷疑自己耳垂那么長并非什么福氣,而是她的功力。論輩分兒校長是姑姑,可以隨意擰我的耳朵——痛心疾首地耳提面命一番,回頭就聽見馬毓秀唱《何日君再來》。

你無法想象我的驚奇。之前我知道她會唱歌愛唱歌,但她唱的并不稀奇,也是隨大流。誰也想不到,這個全村人眼中的怪物和笑料,竟然會唱鄧麗君,包括有些磁帶上沒有的歌。

“你也會唱鄧麗君?你怎么會唱鄧麗君?”我瞪大眼睛看著她。

“不是我會唱鄧麗君,是鄧麗君會唱我。這是我年輕時候唱過的歌。”馬毓秀笑著要摸我的腦袋,我脖子一扭躲了過去。男人的頭,女人的腳,只能看,不能摸。

可以想見,這話令我印象深刻。但我印象更加深刻的是,從此她又得了個“鄧麗君”的外號。這是調皮孩子的創意,但大人們的反應是意味深長的微笑,隨即全村定調。雖然心有不安,但我卻不敢不從。因為我需要伙伴兒。

初三某日,母親告訴我馬毓秀生了病,想收我當干兒子。她打算給未婚夫修個衣冠冢,讓義子以兒子的名義立碑。其實母親對我有所隱瞞。因我那時剛讀過幾本書,正不知天高地厚,格外討厭所謂的封建迷信,而馬毓秀卻請了陰陽大仙兒算命。說是她未婚夫早已死去,而且死相很兇,算來應該已滿四十年,在西南方向。死誰都敢說,死相很兇也好蒙,但四十年和西南方向這兩個要素有難度。一般人會想到東南方向,臺灣嘛。但未婚夫跟她分別是要到長沙治傷,長沙恰在當時的西南方向;四十年前衡陽發生過一次極其慘烈的戰役,他未婚夫十有八九會在其中,而衡陽也在西南。

但問題在于,這兩件事外人并不知情。

馬毓秀是要安排后事。衣冠冢也是她的穴位,墓碑上直接刻好兩人的名字。雖然從她那里受惠良多,但我的拒絕還是不假思索。我可沒有那么大的勇氣,與全村為敵。最后打破僵局的是她的親外甥。只是他剛刻好墓碑,親姑義母卻又徹底病愈。人活著名字卻刻在墓碑上,也就是馬毓秀有這膽氣。從那以后,她的門前越發冷落。

從鬼門關轉回來的馬毓秀最終等到了未婚夫。可惜他不叫李紹賢也不是軍官,而是個和尚法號明慧。這是當年轟動全鄉的新聞,因為明慧不是假和尚,度牒身份證都有的,來時派出所還有人陪著。可惜那時我已遠離故鄉,在遙遠荒涼的沙漠腹地扛著上尉肩章,未曾躬逢其盛。據母親說,明慧雖已八十三歲,但相貌滯后于年齡,有皺紋而無眼袋,模樣很周正,年輕時肯定很漂亮。

母親所謂的漂亮,我寧可想象成法相莊嚴。但也有些幸災樂禍的人,說看見明慧就理解了為何妖精總喜歡糾纏唐僧。明慧要是扮上唐僧,保準比徐少華漂亮。那時節電視連續劇《西游記》火熱已去但余燼未熄,滿大街都能聽到《敢問路在何方》跟《女兒情》。

毫無疑問,我這個落魄上尉對他們的往事充滿好奇,探親時便詳細探問了一番。出于眾所周知的原因,我對當年的國軍中尉政治指導員李紹賢的興趣更加濃厚。

明慧本名李紹賢,老家在河南信陽南部的李家寨。李家本為名門望族,但家口大分支多,時間一長自然會有分化。李紹賢這一支就是逐漸沒落的。沒落的原因,首先在于民國十五年(1926)年初的信陽圍城。吳佩孚從武漢揮師北伐,試圖問鼎中原,但剛進武勝關就在信陽城下碰壁,國民二軍的蔣世杰抵抗四十八天,因為鴉片吸光方才投降。這持續四十八天的戰火,燒掉了李家的多半財產。偏偏李紹賢的父親跟蔣世杰一樣離不開鴉片,還喜歡豪賭。這種人掌舵,不觸礁才奇怪。甚至他們的祖宅,也慢慢化為煙榻上的青煙、牌桌上的籌碼。期間他曾贏過一大筆,想贖回祖宅未成,便在旁邊重新蓋屋叫板。時間太緊,臨時找不到磚瓦,他竟開出十倍價碼,讓周圍的人家拆房子。只可惜新房剛剛拔地而起,轉瞬又拋擲一空,成為坊間笑談,是當地家教的活教材。不過乃父終究是大戶子弟,從小對錢沒有概念,不僅不以為恥,反倒以魏晉風度自居。他從來不想那些錢將來怎么還。在他的邏輯中,這一切必定能妥善解決。幾個錢兒對于李家來說,還能叫事兒?他向親戚朋友打秋風時分坐黃包車和汽車兩種情況:坐黃包車——信陽人稱為膠皮,因車胎上包著橡膠皮——可以暫時不給錢,若坐汽車則走時就得付現。因膠皮是就地付現,而汽車則是事后結算。腳力都要后付費,可見他那陣子的頭寸之緊。

這種日子的長度當然有限。再熱烈的友情也經不起秋風常吹。李紹賢年紀雖小,卻也深有體會。他多次親見父親向人打秋風的屈辱。多年之后才明白,父親是特意拉著他的。父親在人前談笑自若,但再風趣的談笑,最終也要化成杜甫的詩意:殘杯與冷炙,到處潛悲辛。最深刻的印象,來自于他最喜歡也最喜歡他的姑姑。姑父也出自當地望族,本來頗為和善,但那天冷淡乃至敵意明顯。李紹賢盯著父親,想用眼神提醒,可父親就是不理。姑父沉著臉,嘴噘得能栓住驢,沒說幾句便揚長而去,隨后姑姑也起身離開。過了大約半個時辰,姑姑低著頭回來,手持一摞銀元:“這是我的私房錢。我能幫你的,也就是這些。哥,求求你,以后別來了吧。”

姑姑抱抱親侄兒,淚流滿面。

那些熱淚流到李紹賢臉上,好冷好冷。這印象就像他心底眼前的刺青,也是促使他投身新生活運動的動力。

新生活運動主張軍事化、生產化、藝術化。清潔、整齊、簡單、樸素、迅速、確實的口號之下,有諸多具體措施。學校強力推行政治教育,鼓吹開明專制,伴隨全面的軍訓。并非人人都能接受,但李紹賢喜歡。民國二十六年(1937)盧溝橋事變,國府鑒于《兵役法》剛剛生效不到兩年、僅在長流域江各省征兵一次,后備力量不足,通令各縣成立壯丁常備大隊,定期訓練。李紹賢下學之后沒有出路,到兵役科當了文書,正好躬逢其盛。

某日李紹賢下鄉回來,遙遙看見一隊女兵。她們穿著灰布軍裝,衣領內側縫著兩厘米寬的白邊,微微外露,腰間斜挎著二號勃朗寧手槍的皮帶將胸脯襯托得越發高聳,邊走邊唱抗日歌曲,那可真叫一個美。俊美,既英武又俊美。

李紹賢可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信陽地處沖要,鐵路連接南北,淮河溝通東西。自從去年老日在北平鬧事,此地便開始不斷過兵。由南往北,自西向東。而在此之前的北洋時代,更是城頭變幻大王旗。袁世凱段祺瑞吳佩孚馮玉祥,大人物如同走馬燈。無論哪個將軍駐馬,都會跟李家相與往還。既是借重地方士紳,又是安撫地頭蛇。奇怪的是,此前那些隊伍從未形成如此強烈的視覺沖擊,細想原因,無非是缺乏這樣一隊女兵。

“好鐵要打釘,好男要當兵。抗戰光榮,這位先生,當兵啊。”領頭的那個女兵喊道。

這口號兵役科文書當然熟悉。但李紹賢尚未回應,已經感覺臉龐發燒。這是童年生活的烙印。他深以為恥,但卻無可奈何。還沒來得及回話呢,又聽她們一陣驚呼,背后也傳來轟轟隆隆的聲音,下意識地剛一轉身,巨浪已經越過腳下的堤岸,掀起渾黃的浪花,將他沖倒。若不是女兵及時伸出旗桿,他弄不好就要葬身淮河。

亙古未有,淮河逆流,難道僅僅因為女兵上陣,秦良玉再生?

李紹賢抓住旗桿,跟隨女兵隊伍爬上岸邊的高地,只見河流洶涌,一路向西。所幸水勢不是很大,并未形成遍地澤國。信陽畢竟靠近淮河的源頭,倒流差不多就是末梢,所謂強弩之末。還好,這番出乎意料的大水洗去了臉上的緋紅,將他從尷尬不安中解脫。他自言自語一般嘟囔道:“淮河向西流,女將上陣頭。”此時隊伍的情緒也逐漸安穩,有個女兵立即捧哏:“我們女子都扛了槍,你還好意思看著?”又一個女兵調皮地說:“你不當兵,我不嫁給你!”這也是宣傳畫上的內容。李紹賢聞聽再度臉紅,根本上不來話。領頭的那個女兵趕緊開口引導:“她們開玩笑,你別介意。老日炸了鄭縣黃河大堤,豫東黃河泛濫。淮河倒流肯定也是鬼子作惡。不怕!只要全民團結抗戰,一定能拯救中華民國!”李紹賢對她一拱手:“多謝女將搭救之恩。”女兵仿佛要將他的軍,微笑道:“真要謝我,就去當兵。”

這是軍委會戰時工作干部訓練團的第二團。前身是第五戰區的抗敵青年軍團,以流亡學生為主,剛從徐州、潢川一路遷到離李家寨不遠的雞公山上,跟新建的第九十六醫院緊鄰。李紹賢此生再也難以忘記那個領頭的女兵。若非她當機立斷,他只怕已經追隨屈原;若非她開口解圍,水淹不死尷尬紅臉也會將他淹死。可奇怪的是,事后怎么也想不清她的具體面相。瞬間被一群俊俏的女兵包圍,成為中心,這完全超出他的想象與實際承受能力。無論如何努力地打撈記憶,也只有衣領上略微外露的白邊,高聳的胸脯與細腰上的二號勃朗寧手槍。記憶再朝下走,則僅余文字——那是文書的本行——英武,漂亮。仿佛那些深刻的記憶,也被渾黃的浪花打濕。

此后李紹賢經常產生錯覺,懷疑自己偷偷投考戰干團,并未因為抗日,而是想要看清那個女兵的長相。他總覺得她眉宇間充滿不同尋常前所未見的氣質。然而錄取不等于入團,跟黃埔軍校一樣,還需要兩個可靠的保人。培養一個人花費不小,上頭可不希望他們中途退出。此事不比街頭生意,不是誰都有資格作保的,李紹賢只好去找縣長。縣長聞聽很高興,不但痛快地請縣黨部書記一同作保,還獎了二十塊錢,并告訴他淮河倒流并非所謂的亡國之兆,只是黃河泛濫奪淮的結果。信陽遭受的災害尚輕,東邊直到安徽許多堤壩被沖垮,不少村莊被淹。這個賬,都要記到日本矮子頭上。

遺憾的是,李紹賢進入戰干團也未能再見那隊女兵。她們已經結業。

一進戰干團,首先集體加入三青團和國民黨。但此后的組織活動很少,也不收團費黨費。本來規定畢業后繳納,但無人督促。訓練半年,分軍事、民訓、政訓三科。畢業之后,軍事科分到部隊啃小排骨——當排長,民訓科到各縣組織民眾訓練,政訓科也下部隊,擔任連或者團政治指導員。李紹賢選擇的是政訓。他決心改掉見了生人未開口先臉紅的毛病。前三個月是入伍訓練即軍事訓練,后三個月是分科訓練即政治訓練。雖然跟黃埔軍校亦即中央軍校完全不是一碼事兒,卻也唱黃埔軍校的校歌:

怒潮澎湃,黨旗飛舞,這是革命的黃埔。

主義須貫徹,紀律莫放松,預備作奮斗的先鋒。

打條血路,引導被壓迫的民眾。

攜著手,向前行,路不遠,莫要驚。

親愛精誠,繼續永守。

發揚吾校精神,發揚吾校精神!

歌詞硬朗有力,旋律昂揚慷慨。每當團旗飛舞、校歌飄蕩,李紹賢便感覺激情澎湃血脈僨張。他很喜歡那種境界。此前在家,雖然父母雙全,卻也像個沒娘的孩子。似乎每個人都是獨立的沙子,彼此毫無關系,或者說,沒有能力建立關系。但此時此刻,在校歌團旗之下,無數獨立的沙子被膠合起來,彼此血脈相通,成為堅不可摧的整體。十年之前,“到黃埔去”便是革命青年的志向,被人目為時髦,整個李家先后有三人考取,其中兩人犧牲于北伐的龍潭之役,另外一人下落不明,想來也已戰死。而今時事不同,境遇迥異。拿政治部長陳誠的話說,北伐靠黃埔,抗戰靠戰干團。在歷史宏大而細密的網格之中,李紹賢終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那種被組織起來的感覺,給了他無數的力量與最牢靠的安全感。

李紹賢最喜歡軍事訓練。尤其是射擊。槍他是玩過的,李家資產龐大,護衛必不可少,很早便買了鋼槍,即赫赫有名的漢陽造,也叫湖北條子,或曰老套筒。李家民團的副團總是北洋軍的老連長,槍法很好。他曾經訓練過李紹賢,在他槍上放一枚銅板,要求射擊時不能掉下。這也是他能在兵役科找到飯轍的憑據。本來已有這等基礎,而今再度回爐,自然越發精進。那時的靶子跟現在不同,不是十環而是十二環,每次射擊訓練只給三發子彈,李紹賢基本每次都在三十三環以上,單靶從未低于十環。

政治訓練主要是課堂學習,照本宣科。《總理遺教》《三民主義哲學基礎》《領袖言行》《政治學概論》《經濟學概論》,等等。所有這些,李紹賢都覺得新鮮,但后來才發現,真正能讓他說話前不再臉紅的不是滔滔字句,而是每次射擊至少三十三環的成績。

李紹賢考入戰干團之后,熊熊烽煙便沿著大別山北麓越燒越近。等他們撤到襄陽,悍匪漢奸劉桂堂已隨同老日第十師團占領李家寨。臨行之前,家人自然要吃頓告別飯。飯桌上他父親一直嘻嘻哈哈,說良家子從軍乃大漢雄風,并無不妥,勸慰大家不必難過。但真正到分別的那一刻,他卻突然轉身落淚。那個動作李紹賢印象深刻,但絲毫未曾體味到溫暖,只是恥辱的持續和不快的疊加。此后老日轟炸信陽,除了出嫁的姐姐,他們全家無一幸免,而他面對噩耗竟依舊沒有多少痛心:親人們在人世的屈辱,終于結束了。

李紹賢以黃埔軍校亦即中央軍校第十六期政治科的學籍畢業。畢業前夕,團部組織大家集資訂制通訊錄和佩劍,雖然佩劍劍柄上刻有“校長蔣中正贈”字樣。原來這跟前清賞穿黃馬褂類似,黃馬褂也得自己買。當然,無人在意那倆小錢兒,能擁有這樣一支佩劍,大家都感覺臉上有光。

李紹賢被分配到川軍部隊,二十七集團軍下屬的二十軍一三三師搜索連。集團軍總司令楊森,與水晶猴子鄧錫侯、巴壁虎劉湘、多寶道人劉文輝、王靈官王陵基并稱為川軍五行,他自然屬木,二十軍是其基本力量,里面盡是楊家將。總司令的侄兒楊漢域、楊漢忠、侄孫楊干才先后當軍長師長,其余各級指揮官姓楊的還有一大把。聽起來像是裙帶關系,可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也算淵源有自。楊森治軍可謂有方。淞滬會戰之后,軍委會在武漢召開會議檢討得失,一三三師在全部七十多個參戰師中排名十一。考慮到他們窳劣的裝備,這成績委實不易。

二十七集團軍內部有四大紀律、十四大注意:決心英勇抗戰、服從長官命令、不要人民東西、堅固國軍團體;逢人宣傳、說話和氣、不當散兵、愛惜武器、買物公平、借物送還、損物賠償、駐地整潔、不亂拉屎、遠讓汽車、不嫖不賭、自己洗衣、受傷繳槍、受傷守紀。作為政治指導員,李紹賢必須要向部下強調這些,維持紀律。跟他搭班子的連長楊漢烈是總司令的次子,黃埔十六期騎兵科畢業,分發部隊之后,先任師搜索連的排長,眼下剛剛提拔。

國民革命軍中的政治部創設于北伐時期,中間曾改為政訓處,那時再度恢復。師政治部上通軍委會政治部,下接團連指導員。政治工作的核心,是推行并樹立抗戰第一、勝利第一、國家至上、民族至上的理念,相對空泛。政工干部沒有實權,也沒有威嚴,在部隊的形象類似賣狗皮膏藥。師政治部主任被戲稱為師長的姨太太。還沒分發部隊時,李紹賢已經略有耳聞,算是有心理準備,可饒是如此,實際情形還是令他有些心涼。

就任之后,李紹賢沒燒三把火。出自那樣的家世,打小他就在嘲諷中生活,從未體驗過被尊重的感覺。勸他從軍的女兵,算是頭一份。這還是因為彼此不識,不清楚各自的底細。既然要爭臉面去恥辱,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就像演員上臺,起霸亮相,必須一炮打響。

李紹賢的頭炮是射擊。那時第一次長沙會戰已經結束,對外號稱湘北大捷,部隊在修整狀態,訓練必不可少。連隊有個叫徐廣吉的兵射擊訓練沒打好,班長批評時還滿口怪話,抱怨槍太舊,膛線已經磨平。班長很生氣,要揍他。這種事情官長一般不會干涉。連長排長都認為是班長的天然權利,但李紹賢不動聲色地上前將他們分開。他沒有批評班長,也沒有批評徐廣吉,抓過槍道:“我來試試。”隨即用通條擦擦,按照射擊要領臥倒出槍,在槍上放一枚銅板,然后擊發,結果三發子彈打了三十四環,而銅板巋然不動。

民國二十五年(1936),國府舊事重提,開始效仿德軍標準整編國軍,計劃用三年時間組建六十個德械師,調整師與整理師對半,分別用于國防和治安。盧溝橋事變之前,首批僅二十個師完成調整。調整師中每個步兵班都由一個火力小組和兩個突擊小組組成,火力小組中除了三人負責一挺機槍,還有一個精確射手,配備一支帶瞄準鏡的中正式步槍。但首批二十個調整師只有出自西北軍系統的二十七師是雜牌,其余都是中央軍。楊森所部雖因淞滬戰績優先整補,接受了部分新式武器,但配備比例不高,達不到每個班都有狙擊手的程度。即便那些狙擊手,射擊成績也不比他們的指導員高多少。

周圍一片叫好。李紹賢微笑著將槍璧還徐廣吉:“練吧。等打出十二環,這枚大錢兒你拿去買碗米粉吃。”

指導員負責全連的政治訓練,自然要集合部隊參加。此前隊伍首次集合,還沒進入正題,便有兵不斷作怪。這個說:“報告指導員,我肚子疼!”那個喊:“報告指導員,我要喝水!”三下五除二,幾乎走掉一半。李紹賢頓時感覺臉龐發燙。他舔舔嘴唇吞口唾沫,按照訓練時學到的要領深呼吸數次,剛要說話,楊漢烈突然上前,在他耳邊輕輕說道:“整個二十七集團軍都看不起學生。包括總司令。他雖然是我親老漢兒,也有抗日決心,但我們得承認,他就是個老軍人。抗戰打老日,靠他們不得行,還是得靠年輕人,靠你我,靠學生。”

楊漢烈說完這些便徑自走開。李紹賢心里感覺頗為溫暖,自信大大增強。他明白士兵反應的癥結何在。新生活運動當初在學校開展時,教官訓話也經常這樣。因他們只知道照本宣科,恨不得一字一句地念《總理遺教》《三民主義》《領袖言行》。李紹賢不這樣。他給士兵們講故事。將歷史典故拆解開來,作為政治理念的注解,而政治術語一筆帶過。還給部隊講國際形勢,美英蘇,德意日,以三國演義的形式。

李紹賢的政治訓練紀律一直很好。他逐漸贏得了整個連隊的尊敬,還沒開口便臉紅的毛病,也逐漸離去。

武漢會戰以前,全民抵抗的士氣高昂。最慘烈的淞滬會戰,無論中央嫡系還是地方雜牌總體打得都很頑強,徐州會戰武漢會戰也可圈可點。打得越英勇,損失自然也就越慘重。抗戰之前國軍常備力量不到二百萬,武漢會戰之前已經損失過半。軍委會對于武漢會戰的指導方針中,兵力損失預算高達六成。繼續這樣消耗肯定不行。蔣介石隨即在南岳召集軍事會議,確定抗戰第二期的總體戰略,強調持久抗戰,在持續發動有限反攻的同時,側重整訓部隊,培養恢復戰力。換句話說,就是不能光拼,還要注意保存實力。國軍的惰性隨即顯現,直接證據是逃兵現象日益嚴重。

《兵役法》民國二十四年(1935)剛剛生效,后備力量組建不及,兵員補充一直成問題。川軍的補充主要靠四川,每個師都有一個補充團。抗戰八年,四川陸續出兵三百萬,也就是說,適齡壯丁有半數從軍,貢獻不可謂小。但這邊征兵,那邊逃兵。沒有人將逃兵視為恥辱。對于老兵而言,沒逃過兩回,簡直不好意思在部隊混。克扣太狠要逃,發餉太晚要逃,官長嚴苛也要逃。逃到別的部隊,算是人往高處走。文化程度高的憲兵逃亡現象更突出,逃到別處可以當排長甚至連長。剛剛征集到的新兵,有人帶著一只大餅,看似充饑的食物,其實是一盤麻繩。夜深人靜或者機緣巧合,他們可以借此幫助,從墻壁甚至懸崖溜過。

為防止逃兵,士兵不許詢問行軍路線跟駐地名稱,不準跟百姓交談。每個班只能選出一人對外聯絡。平時封閉管理,外出需要請假,拿著牌牌過關,每次最多三人。即便如此還是不能杜絕。有些士兵串通好,晚間起夜朝一個地方撒尿,等墻壁浸透,便將那里掏空逃跑。

但軍官跟地方的交流不受影響。總司令部駐扎平江,師部離總部遠,駐地本來是個鎮,而今成為流亡縣府駐地,有兩所流亡高校,經常跟駐軍比賽籃球。李紹賢和楊漢烈都是籃球隊的成員。軍隊人多,但學校實力強,因而三支球隊爭奪激烈,引來觀眾無數。李紹賢在新生活運動中學會了兩個絕活,一是背后運球過人,二是轉身突破投籃,簡直如同雜技。左沖右突縱橫馳騁,他竟被姑娘們暗地里評為三大美男子之一。這個榜單的競爭比球賽本身還要激烈,楊漢烈那樣玉樹臨風的五陵公子都無緣得與。

有次比賽結束,李紹賢正朝回走,忽聽陣陣驚叫。抬眼一看,一匹馬從對面奔來,馬韁拖在地上,騎馬的年輕姑娘驚慌失措。李紹賢想都沒想,將衣物隨手一拋,在馬經過的一剎那抓住韁繩使勁朝后勒。馬的速度并不是很快,但拖倒人還是輕而易舉。好在李紹賢小時候常騎馬,對付馬有些心得。若非如此,他也不會被分到搜索連。搜索連編制應該是騎兵,這樣才能往來如風匯報軍情。雖因戰馬不夠而只能徒步,但理論上畢竟隨時可能恢復。

李紹賢使勁勒住韁繩,同時口中嘯叫制止,慢慢將馬勒住。姑娘驚魂落魄,花容失色,下馬后攀住李紹賢光溜溜的胳膊,老半天不松。等反應過來,立即羞澀地放手,越發尷尬。她確實嚇得夠戧,站都站不穩,遑論行走。怎么辦呢?總不能背著她呀。李紹賢勸她繼續騎馬,可姑娘剛出虎穴哪敢再入。李紹賢道:“你放心吧,我馬術很好。先前我們家有個看家護院的老武師,據說曾是捻軍,跟蒙古王爺僧格林沁交過手。他從不領著我們習武,說是高手六十歲以后都不能再練,而要退火,否則臨終會很痛苦。他只教我們馬術。使勁擰馬鼻子,可以讓它安靜。還有些特殊口令,就像馬能聽懂的語言。我給你牽馬,保證沒事。要不怎么辦呢?”

李紹賢牽著馬護送姑娘回家。路不長不短,但那種情況下交流有限。快到家時,她情緒平復,下馬向李紹賢鞠了個躬:“多謝少尉先生。再會。”隨即牽著馬進了家門。

李紹賢很是奇怪。自己并未穿軍服,她怎么知道自己的軍銜?可姑娘已去,無法釋疑,只能看著她的背影微微搖頭。她家尚未敗落的荒唐歲月里,牲口棚中騾馬成陣,個個都有槽號。此刻馬蹄達達,不覺讓他想起那句詩:何當金絡腦,快走踏清秋。可惜呀。春風得意的時間短暫,古道西風的歲月漫長。他長出一口氣,這才發覺后背汗透。打球的汗水本已揮發干凈,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干結的汗堿,又再度汗濕。

第三天上午,有人送來請帖,使者說父親請李紹賢去吃晚飯。自然,他所謂的父親,也是前天那位女騎手之父。信使的模樣李紹賢似曾相識。他叫馬安良,前幾天部隊接受軍政部點驗,需要找人頂替應卯,否則各級官長明里暗里吃的空餉就要敗露。當時馬安良就在他們連隊。這種應卯分兩種情況。如果點驗不嚴,那就每人每次一枚銅板,在他手心寫好頂替的名字,不時看看,聽見就答應;如果點驗比較嚴,就要把人領進軍營訓練兩天,再開始應卯。在此期間的報酬自然要按天計算,伙食之外,每天至少也得一枚銅板。馬安良這樣反應敏捷又識字的年輕人,自然一次過關。不過組織應卯由特務長具體負責,李紹賢跟他并無直接接觸,故而印象不深。

李紹賢順手買幾樣點心前去赴宴。還沒進門,便看見夕陽之下海棠盛開的院墻前邊站著一位姑娘,天藍的陰丹士林旗袍外罩月白色短衫,一襲黑亮的長發潑灑其上,如同水墨仕女。正是清水出芙蓉的年紀,她算不上格外漂亮,但充滿俊俏與水靈。原本白凈的臉蛋見了客人又飛來一層紅云,更增風韻。李紹賢使勁眨眨眼才確認,這就是前天的騎手。

自然,她就是馬安良的姐姐馬毓秀。

李紹賢還沒開口,便感覺滿臉發燒。老毛病原來并未走遠。他心里好一陣惱火,越發找不到頭緒,只好抬手給她敬了個禮。馬毓秀見狀突然變得大方起來,對他笑笑點頭,算是還禮,語氣中略帶調皮:“歡迎少尉先生。請。”事實上,真正將少女之心打動的,既非李紹賢的球場英姿,也非他的果斷出手,而是這個不乏尷尬的紅臉。仰慕與感激是基礎,深埋地下,信賴則是上層建筑,可看可觸,更能遮風擋雨。

李紹賢此生無法忘記那場歡宴。充滿家庭的溫暖。那是民國二十九年(1940)的春天。雖然物價總體上已超過戰前的五倍,但在這個未經戰亂的鎮子周圍,農村卻呈現出前所未有的欣欣向榮氣息。房屋建筑明顯增加,路上幾乎見不到乞丐。漲價最多的是布匹,超過戰前的七倍,但衣不蔽體者極少。再一問,越來越多的人贖回抵押的土地,因為土地收益不斷增加。原來吃雜糧稀飯的,現在基本都吃白米干飯。說到底,這一切都是戰爭的拉動。政府為了抵抗侵略,不得不發債維持。本來農村勞動力大量過剩,而今不僅上陣作戰,修公路建機場、運糧輸彈,也樣樣離不開勞工,因而人人都有錢賺。

飲鴆之初,還是能解渴的。當時就那個階段。

馬家家境殷實,馬安良去應卯只是好玩。他們心懷感激,招待格外殷勤。李紹賢跟姑娘交流得也頗為愉快。她是球賽的觀眾,對李紹賢關注已久。飯后姐弟倆送客人回營,馬安良自然而然地落后。因聊得盡興,馬毓秀竟情不自禁,唱了一句《少年的我》:春天的花是多么的香,秋天的月是多么的亮。李紹賢道:“你還會唱歌?”“讀過書的,誰不會唱兩句?好壞而已。”“你唱得很好。你唱得真好。再唱一曲吧。”“不行。”馬毓秀手撫辮子,面帶羞澀。照在她臉上的月雖是春天的,但也是那么的光潔明亮。李紹賢不覺脫口而出:“只恐夜深花睡去呀。”馬毓秀一愣:“你說什么?”李紹賢喃喃自語般地說:“你們家的海棠真漂亮。”馬毓秀還是沒能反應過來:“秋天桂花開了更漂亮。那才真是香霧空蒙月轉廊呢。”

快到軍營時,兩人告別,竟都有些依依不舍。再后來每次上場,李紹賢都會在人群中找馬毓秀,而她也總會想方設法地突出自己。或張傘,或持扇。因此緣故,李紹賢在球場上的發揮更加出神入化。突破過人,三步上籃,勢不可擋。可惜匆匆一見匆匆而別,兩人的交流有限。直到那一天,馬毓秀來到軍營,搶奪一般拿走他換下來的冬衣,要幫他拆洗,說是母親的命令。等送走馬毓秀回到營房,戰友們就開始打趣。徐廣吉道:“指導員,你可犯了紀律呀。十四項注意,自己洗衣!”有個老兵道:“咱當兵的,打仗就是過年。再打一仗,指導員升個中尉再娶個漂亮媳婦兒,雙喜臨門,我們也好吃口喜酒!”徐廣吉道:“打仗之后吃喜酒?也許日本矮子要給你顆四喜丸子吃吃呢。”老兵道:“給我吃丸子?格老子要先喂他龜兒子花生米!”

李紹賢不說話,只是傻笑。

士兵的冬衣換季時都要上繳,冬天再下發。每身冬衣至少要穿兩年。但軍官不必。他們的服裝算是自己購買的。馬毓秀將衣服送回來時,李紹賢本能地仔細搜尋,果然有所發現:左口袋里有五十元錢,不是法幣南方票,而是五張簇新的關金券;右口袋里有條手絹和一張精美的信箋,印有三希堂畫譜的暗紋,上面寫著嚴武的詩作《軍城早秋》,不過換了題目,字體是趙子昂的路數:

謝球場飛將軍李搭救并賜點心祝勝利亦祈珍重

昨夜秋風入漢關,朔云邊月滿西山。

更催飛將追驕虜,莫遣沙場匹馬還。

李紹賢內心莫名地感動。從小到大,他似乎從未被人如此珍視過。父親鎮日呼盧喝雉,母親成天云山霧罩,誰都顧不上孩子。身邊的人不冷嘲熱諷便算是好的。許多嘲諷雖然只針對父親,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戰干團的那兩個女兵,連里的同事部屬,雖然也尊重他,但跟馬毓秀還是有本質的不同。李紹賢右手將衣服抱緊于胸,左手把手絹貼在臉上,深吸一口氣,立即感覺到一股夏初荷塘的清香,伴隨著《少年的我》的暢快旋律。

這五十元錢給了李紹賢再見馬毓秀的完美借口。他又帶著兩樣點心,前去馬家還錢。不過五張關金券雖然完璧歸趙,手絹與信箋卻悄然笑納。前者是大人的安排,后者必是孩子的夾帶,他當然要珍藏。不在于品類或者價值,只在于那種跟她有秘密的感覺。

李紹賢就此成為馬家的常客。馬家本有四個孩子,一個畢業于陸軍炮兵學校,是第五軍的上尉連長,另外一個在西南聯大念書。聞聽李紹賢的遭遇,老太太對他格外關心,當即認為義子。這家人給了李紹賢難得的家庭溫暖。馬毓秀的父親是個老秀才,溫文爾雅,頗有酒量,跟新收的義子越喝越對脾氣。喝得盡興,還開口唱兩句平劇。老秀才能唱老生,干兒子黑頭拿手,正好配戲。

飲鴆止渴,必然中毒。這種虛幻繁榮很快便宣告破裂。起因是民國二十九年(1940)宜昌淪陷,湘米入川的交通中斷,大后方隨即糧價騰飛。當年年底的糧價比年初足足高出三四倍。國軍的一日三餐因此削減為每天兩頓。上午九點,下午四點。這還只是個開始。本來正餐的伙食都是三菜一湯,后來不得不合并為一鍋燉菜。

因此緣故,逃兵現象越發凸顯。不過李紹賢值星期間逃兵很少——值星官須賠償逃兵槍支被裝的一半損失,他口碑不錯,有心逃亡的都會刻意避開。

老靠四川補充兵源自然不行,還得招兵。此時流民增加,時機正好,李紹賢奉命跟隨兩位少校前去長沙辦理。到達后找個旅館,在門前掛個紅色的三角旗,旗下放兩張桌子幾把椅子,便進入正題。標準只有一個,五官端正,不要兔唇斜眼光頭。《兵役法》中的年齡限制,只能事急從權,便宜從事——招來就算,大小隨便。

萬事開頭難,很久沒有開張。觀望者不少,報名的寥寥。中午時分來了兩個人,沒有衣衫襤褸但也差不多,神色倦怠,看樣子是歷經滄桑的兄弟倆,不是災民就是難民。李紹賢道:“好男要當兵,好鐵要打釘。抗戰建國,無上光榮。當兵吧。”年齡大的微微搖頭。李紹賢笑道:“當兵不當兵再說,大中午的,先吃頓飯吧。”

那兩人看看旅館的大門,表情猶豫。李紹賢回頭吆喝一聲,徐廣吉立即用托盤捧出兩大碗白米干飯,一盤西紅柿炒雞蛋、一盤辣椒炒肉絲。誘餌早已備好,只等游魚上鉤。

看見飯菜,弟弟立即眼睛發亮,不等哥哥說話,端起飯碗就一頓猛吞。李紹賢道:“別著急,慢慢吃,管飽。”哥哥也不由得端起飯碗。剛開始還比較矜持,但很快便顧不得風度,一頓大嚼。奇怪的是,弟弟左右開弓,但哥哥只吃西紅柿炒雞蛋。李紹賢道:“吃肉啊,不要客氣。”哥哥顧不得看他,只是搖頭。李紹賢見狀,端起菜盤要倒一些給他,他趕忙朝旁邊讓。弟弟此時已經吃到半飽,忙里偷閑道:“我哥不吃葷。他信佛。”

實實落落地吃個飽,兩人才放下飯碗。李紹賢道:“當兵吧。當兵光榮,還能吃飽飯。”哥哥依然表情猶豫,但弟弟抹抹嘴舔舔唇道:“哥,咱不當兵,還能做啥子嘛。”哥哥嘟囔道:“想不到還是川軍。”

領到安家費,這哥倆就此重穿二尺半。哥哥叫左春生,弟弟叫左冬生。他們倆的表態似乎是拉開了閘門,后面的事情水到渠成,李紹賢他們帶回去了五百多人。

那哥倆最終補進了搜索連。李紹賢心里多少有點兒遲疑。吃素的佛教徒,能上戰場打老日?楊漢烈聞聽微微一笑:“諸葛亮扎草人當疑兵,老日也常恁個干。他總比草人強嘛。有你這樣子的指導員,我還怕他不能打仗?”

李紹賢立即找左春生談話:“連隊是集體伙食,可沒法給你單獨開伙。”左春生道:“連隊的伙食要是有葷腥,誰還逃兵?我不直接吃葷就好。我可以只挑里面的菜吃。”李紹賢道:“上了戰場,你可得跟敵人拼命。”左春生搖搖頭:“打老日是大慈悲,不算殺生。”

這哥倆原來都是逃兵。先前的連隊干部粗暴,不堪忍受,因而逃亡。但逃兵家屬至少要罰十五石軍糧,所以他們必須盡快從軍,再給家里寄份文書作為憑證。這樣家里不會受罰,他們倆還能多領一份安家費。有經驗的老兵經常這樣,如果實在手頭緊張,就去賣個兵,自己賣自己。如此以來,征兵制實際已經悄然改回募兵制。

李紹賢跟馬毓秀的關系,突破于開拔前夕。

部隊開拔之前,要做很多準備工作。比如遣散眷屬,處理財物,拔掉自己種的蔬菜,殺掉養的雞豬,等等。故而李紹賢一進門,馬家就知道他要辭行。可李紹賢只知道要走,不知道去哪里做什么。事關機密,干爹干媽并不細問,但軍隊開拔十有八九是要作戰,所以無論李紹賢如何開導疏解,飯桌上還是不免意興闌珊。

飯后馬毓秀送李紹賢回營。海棠花期早過,果實滿枝,夜色下如同一粒粒的彈頭。兩人一路無話。空氣像條濕毯子,紋絲不動。李紹賢越走越覺得心里沒底,越走越覺得不對勁。他忽然發現,馬毓秀的雙肩在微微顫動,仔細一聽,還有啜泣聲。他不由得停下腳步,緩緩靠過去將她抱住。

馬毓秀一下子哭出聲來:“哥,你要答應我好好回來!”李紹賢立即將臉貼上去:“妹妹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地打,好好地回!等著我。”

馬毓秀如夢初醒般驚惶地將他推開:“哥,你別這樣。有些話請你回來后,跟我父親說。我,等著……”

第二次長沙會戰,國軍的戰績一般。很多部隊被打垮,包括七十四軍這樣的絕對主力,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指揮失誤。日軍已經破譯我方密碼,而各支部隊依然根據長官部的命令全速急進,結果迎頭遭遇張網以待的日軍。該軍五十七師師長廖齡奇甚至被槍斃,雖然事后證明實為冤殺。

絕對主力如此,川軍豈能獨免。李紹賢雖在搜索連,也同樣經歷血戰。因來了新兵,李紹賢在戰前的政治訓練中著重強調了戰場知識。每次攻擊前,鬼子都會火力試探,機槍噠噠噠來個短點射。如果還擊是噠噠兩聲,這就說明對手訓練有素;如果還擊是噠噠噠噠甚至更多,則判定對手訓練很差,不懂控制節奏,可以輕視。

李紹賢道:“鬼子噠噠噠三下,啥子意思?是問咱們怕不怕。咱們啷個回答?當然只有一個答案:不怕!所以只能兩發子彈。要是連續四發子彈,那不成了怕怕怕怕嗎,啷個得行?”

公路全部破壞,以阻止日軍的機械化部隊開進。但戰爭的成本無論拐多少彎,最終還是在百姓肩上,泥濘之中的零星棉被與稻谷便是明證,鬼子竟搶它們來墊路。走著走著,忽見公路兩側每隔五十米插有木棍,上面懸著白紙條,不知何意。李紹賢跟楊漢烈合計合計,判定為鬼子指示坦克開進的標志,立即下令全部拔掉。

搜索連最激烈的戰斗,碰上的也是搜索部隊。徐廣吉跟兩個兵出去偵察,發現樹林里有一隊鬼子,正悄悄地解背包。他們倆趕緊跑回來報告。楊漢烈跟李紹賢對對眼神,明白他們已經被鬼子發現,即將遭遇攻擊。沖鋒之前放下背包輕裝,是老日的習慣程序。沖鋒成功后盡可取回,不成的話十有八九會喪命,而黃泉路上用不著背包。

楊漢烈立即命令全連展開。臨時配屬給他們的機槍排到左前方的小高地建立陣地,組成側射火力,兩個排一左一右,另外一個排控制后方陣地形成縱深。

本來是三不打:打不著不打,瞄不準不打,打不死不打。等鬼子進入有效射程,再瞄準擊發。但楊漢烈命令部隊,連同左前方的機槍排,剛開始都不要射擊。等鬼子進入主陣地的三十米左右,全部士兵先扔手榴彈,此后仍不射擊。鬼子若繼續沖鋒,就起身拼刺刀;如果后退則全部火力包括機槍陣地一起開火,實施火力追擊,最大限度地殺傷敵人。

軍官按照規定配備駁殼槍,亦即自來得。中尉至營長配長筒連發的,少尉排長配長筒單發的,特務長的只能短筒單發。當然都屬于公物,要根據價款按月扣除押金,將來升遷調轉離開部隊,再還槍退錢。李紹賢剛下部隊,還是少尉,腰間長筒單發的自來得手槍射程短,于是也準備好了手榴彈。川軍裝備的都是土造的麻尾手榴彈,樣子像大頭菜,后面帶著長長的繩子,悠蕩幾圈再脫手,便“嗖”的一聲飛進敵陣。

鬼子悄悄接近,然后開始沖鋒。還有老長的距離,他們便大喊大叫,希望引起對手的緊張,過早地扔出手榴彈,他們撿到后順手擲還,正好在對方陣地凌空爆炸。搜索連當然不會上當。大家都穩穩地趴著,等待連長起身發令。徐廣吉恰好在李紹賢旁邊。他拍拍李紹賢胳膊,輕聲道:“馬上就好,馬上就好。”這是句常用的雙關語,起初搜索連是騎過馬的。李紹賢對他吃力地一笑,感覺手心出汗。下部隊之后,搜索連職責所系,跟鬼子多次接觸,但都是淺嘗輒止。故而這雖非處女戰,也差不許多,他心里還是有點懸。打出十二環的靶子跟直面鬼子兵完全不一碼事。鬼子可不是死靶子,而是活魔鬼。

部隊保持疏開隊形,沉默著隱蔽等待。楊漢烈看看情勢,忽然起身喊道:“打!龜兒子!”隨即扔出第一枚手榴彈,全連也跟著亂丟。然后是第二陣彈雨。本以為鬼子會繼續沖鋒,大家的刺刀已經上好,但他們卻沒有這個勇氣,轉身就跑。此時各種火力一齊開火,正好打擊他們的后背側方。陣地前面隨即鬼哭狼嚎。

手榴彈脫手的那個瞬間,李紹賢如釋重負。等打完一個彈夾,這才恢復平常,意識到鬼子已經跑出射程。打退這個攻擊波,搜索連竟然只有一死三傷,而看得見的鬼子尸體至少有二十具。全連興高采烈,士氣空前高昂。楊漢烈命令幾個兵出去搜索敵尸找文件情報,順帶割耳朵回去報功。這并非必須的手續,可楊漢烈擔心別人議論。他跟李紹賢都非行伍而是學生出身,他又是總司令的兒子。鬼子肯定還會攻擊,至少要搶尸體。絕不給他們留下完整的尸身。必須打擊他們的士氣。

最初的規矩本來是割敵人的左耳,所謂“馘”;“取”字也有此涵義。但秦軍改為割取右耳,大概因為從軍者地位越來越低,很多人被俘虜過,左耳已經割掉。楊漢烈下令左右全割。也不能怪一線部隊虛夸戰果,無論戰區還是軍委會,都希望用更大的戰績向上級與社會交差。并非騙取功勛,主要是鼓舞士氣。徐廣吉和幾個膽大的兵趕緊翻出陣地,一邊割耳朵一邊搜索戰利品。槍支、刺刀、鋼盔、手榴彈,當然,還要搜敵人的口袋,看看有無文件以及貴重物品。這個距離敵人的輕武器夠不著,炮火準備又需要時間,他們可以放心大膽地搜羅。

按照規定,武器歸公,文件上繳,但個人物品比如鋼筆錢幣手表,登記之后返還繳獲者。徐廣吉的收獲不小。幾張日元與號稱能兌換法幣的流氓軍票、一支鋼筆,還有兩包藍色的三劍牌香煙,外面印有金色的御賜字樣。他一邊給大家散煙,一邊用四川話唱道:

“大頭菜,真好吃,日本鬼子吃不了。不是肚子來脹破,就是雙腳忙跪倒!”

陣地上哈哈大笑。楊漢烈也咧著嘴直笑。李紹賢道:“編得好!慶功會上你再唱一遍!”

日軍《步兵操典》第一條開宗明義:以火力壓倒敵人,以沖鋒摧毀之。第一次攻擊是要突襲,因而沒用炮火準備。已經吃了大虧,知道國軍有警,鬼子便開始老套路:先炮轟,然后機槍掩護,全力進攻。

主陣地前方的機槍排,當然是他們打擊的重點。

搜索連缺乏重武器,只能以血肉之軀抵擋。等敵人攻入射程,再開槍還擊。幾個回合下來,機槍陣地隨即被毀。

機槍排本來裝備仿制的馬克沁重機槍,每個班滿編十八人,機槍兩挺,步槍兩支,班長手持沖鋒槍。每挺機槍由六個士兵操縱,火力很猛,一盤子彈二百五十發,像潑水一般,但比較笨重,冷卻水就有四公斤,射擊時間太長槍管還會變形。因淞滬會戰成績突出,一三三師得到優先整補機會,更換了部分新式武器,這才有了風冷式的捷克重機槍,怎么打槍管都不會變形,鬼子有時都會搶著用。不僅如此,它還可以用于高射。如果使用鋼芯彈亦即破甲彈,九十度正面射擊能穿透老日的輕型坦克裝甲,因而無比金貴。搜索連當然沒有機槍排的編制,這是臨時配屬給他們的,并非全排,只有一個班。

機槍排排長已經陣亡。兩挺重機槍,副班長帶回來一挺,另外一挺因為班長和三個射手相繼陣亡而落在陣地上。比起生命,國軍更愛惜裝備。這是慘痛而且嚴酷的現實。這挺捷克式機槍若有損失,連長自然要承擔責任,無論他是不是總司令的次子。即便秋后算賬可以不賠,擊斃敵兵二十二名的戰績也要打折扣。所以無論如何,得把機槍搶回來。

楊漢烈喊道:“哪個能去把重機槍搶回來?搶回來賞洋二十!”

無人應聲。機槍陣地向來是鬼子火力的重點方向,又是重機槍,輕易拖不動。二十塊錢很美,但并不好賺。

楊漢烈看看左春生。左春生雖是彈藥兵,但機槍排的士兵全都受過射擊訓練,作戰期間依次遞補,直到彈藥兵。陣地配備有觀測手,射擊要聽他們的指揮。口令是“預備三十發”就打三十發,是“掃放”就不間斷地扣扳機。左春生上去之后,觀測手已經陣亡,他按照掃放的路子,一口氣打了八九十發,震得渾身疼痛,耳朵直流清水。此時又來一炮,最后一個彈藥兵被炸翻,無人整理子彈帶,他隨即逃出陣地。

左春生看見連長在說話,但聽不清說的是啥。他雖是彈藥兵,但副班長負責另外一挺,此情此景,他只怕跑不脫。反正有《革命軍人抗戰連坐法》,殺頭不殺頭,連長一句話。于是雖未聽清,也趕緊表態:“報告連長,我愿意去搶機槍。可機槍恁個重,我一個人肯定拖?不動,要不剛才就會拖回來的。你看啷個辦嘛。”

還是沒人自告奮勇。搜索連的中尉副連長、少尉附員以及排長,都是行伍出身。楊漢烈看看李紹賢,沒有說話。李紹賢略一思忖:“我負責指揮。再派三個兵來!”

李紹賢指揮左春生跟另外兩個兵前去搶機槍。按照約定,搶回機槍直接朝右后方撤退,不回主陣地。他們幾個人躍進臥倒匍匐前進,慢慢爬到目標附近。幾經轟炸,遮掩物已經蕩然無存,機槍孤零零地暴露在敵人的火力之下。他們剛一冒頭,根本夠不著機槍,便已經引來彈雨。子彈射到重機槍的金屬槍身上,叮當作響。

怎么辦呢?李紹賢靈機一動,讓左春生他們都解下綁腿,分別拴塊石頭,朝機槍那邊使勁一拋,利用慣性將機槍纏住,一點點地朝回拖。一次又一次,螞蟻搬家一般,終于把機槍拖出敵人的火力控制區,然后匆匆拆解,大家背著撤退。

機槍雖已到手,但耽誤了不少時間。最終李紹賢他們沒有脫出敵軍的包圍。見勢不好,他們拉開機槍匣蓋,放進手榴彈引爆,又扔掉隨身武器,并撕去了領章符號。

左春生口中一直喃喃自語,輕輕誦佛。即便射擊時都不例外。被俘當晚立即遭遇審問,期間他依舊誦佛不止。鬼子問道:“你是和尚?”左春生道:“不是出家眾,而是在家眾。信佛,但沒有出家。”“佛家不殺生。你一個士兵信什么佛?”“保家衛國不是殺生,是大慈悲。”“大日本帝國發動圣戰的目的,是把白種人趕出亞洲。亞洲是黃種人的亞洲,亞洲人的亞洲。我們共同的敵人是美國英國荷蘭。日中提攜,建設亞洲,難道不好?”“嘿好。可這里是中國湖南,不是美國荷蘭。”鬼子略一愣怔:“佛教徒當兵,肯定是受了欺騙強迫。你只要聲明是被抓的壯丁,皇軍馬上給你自由。”“佛弟子不打逛語。我參加一三三師是自愿的。他們做的那頓飯嘿好吃。”“你不怕殺生,吃不吃葷?”“我不殺生,也不吃葷。”鬼子啪地一拍桌子:“八嘎!你肯定是個假和尚。”隨即打開一盒罐頭魚,用手抓著使勁朝左春生嘴里塞。

見了罐頭魚,李紹賢不覺滿口生津。他餓得夠戧。但左春生的嘴巴像城門一般死死閉住。鬼子大怒,使勁塞,使勁摁,使勁罵,突然又一聲慘叫。

左春生沒能咬斷鬼子的手指,一把雪亮的刺刀已經刺入他的胸膛。鮮血從口鼻中流出,但他吐出罐頭魚,依舊喃喃自語,從口型上看,還是誦佛。他看著李紹賢,面帶微笑,幾乎看不出憤怒,只是很快便皺起眉頭,看來疼痛已經傳導開來。一切傳導都需要時間。正如抗戰的艱辛傳導到士兵的飯碗,用了差不多四年。

作戰期間,俘虜又多,無法詳細審問。殺掉左春生,鬼子的怒氣消散大半,順手將李紹賢他們關了起來。進去一看才知道,國軍俘虜不少,很多人已經跟隨鬼子行動一年有余。

老俘虜已經贏得鬼子的信任。他們經常有前敵偵察任務,接近漢奸。新抓的俘虜鬼子信不過,只讓他們抬運物資。李紹賢跟隨鬼子走了兩天,情況約略掌握,決心逃亡。

俘虜營的戒備相對松懈。每天晚上雖然都有哨兵,但他們輕視國軍,只有單獨的步哨而沒有游動哨。不僅如此,鬼子習慣于坐著放哨,因而哨兵經常打瞌睡。李紹賢乘著夜色,帶著他的兩個下屬以及另外三個兵,殺死崗哨,搶得一條三八大蓋,勝利逃亡。

十一

一月不見,馬家的桂花已香氣襲人,老遠就能聞見。紅色的海棠果稀疏零落,正好映襯桂花金黃的密密麻麻。馬毓秀坐在桂花樹下,手持一本張恨水的《沖鋒》發呆。李紹賢慢慢走近,看著她只是傻笑而不說話,好像要重新判定馬毓秀這個人,以及彼此的關系。他要看看這場秋風般的生死別離,究竟是吹落了海棠,還是吹開了桂花。他很慶幸終于沒有紅臉。他看見馬毓秀扔下《沖鋒》,右手捂住嘴巴,想要起身,卻沒有成功。她流下眼淚,扶著桂花樹慢慢起立,張開嘴大叫一聲,喊的卻不是哥哥,而是凄涼而又驚喜的兩個同音字:

“媽媽!”

李紹賢也流淚看著對方,兩人都呆呆地不說話。他終于確信自己并未看錯。馬毓秀確實算不得多么漂亮,可那又有什么關系。何須淺碧輕紅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干媽出來打破僵局。她驚叫一聲,拉住干兒子的手,拍拍他的胳膊,摸摸他的臉,好像要檢查一件劫后余生的青花瓷器。那個時刻,她心里眼里浮現的,不知道是一三三師搜索連的少尉政治指導員,還是第五軍炮兵團的上尉連長。那天晚上馬老先生跟李紹賢喝得盡興,起身給他題贈一副對聯:千杯不醉,一戰成功。老秀才都有館閣體的基本功,但這幅字卻是狂草,很對李紹賢的胃口。可盡管如此,他還是不想跟干爹配戲,還是希望早點結束家宴。沒有軍務在身,他只是等待妹妹送他回營。

圓月高懸,人情美滿,腳步輕快,起初兩人都不說話,好像不愿意驚擾呢噥秋蟲的纏綿。還是馬毓秀先開的口:“哥哥!”

“嗯。”

“哥哥!”

“我聽著呢。你要說什么?”

“不想說什么,就想多喊兩聲哥哥。哥哥!哥哥!”

“給我唱首歌吧。”

“你想聽什么?”

“這么圓的月亮,這么香的桂花,我想聽《月圓花好》。”

“我才不呢。你是喜歡周璇吧。”

“我才不呢。周璇又不是我妹妹。”

馬毓秀清清嗓子開了口:

浮云散,明月照人來。

團圓美滿,今朝最……

李紹賢覺得馬毓秀的歌喉遠遠勝似周璇。 那天晚上,先是妹妹送哥哥回營,然后是哥哥送妹妹回家,如是者三。

十二

士兵沒槍回不成部隊。槍款他們賠不起。但毀掉武器是執行命令以免資敵,一切自有指導員負責。李紹賢報到之后,沒有扣除配槍的押金,同時還被升為中尉。看來上峰跟楊漢烈對這個指導員都挺滿意。戰場表現不說,那五個兵也有含金量。按照規定,中尉可以配發長筒連發的駁殼槍,但李紹賢卻申請了一支帶刺刀的沖鋒槍。這槍槍管長,火力當然比駁殼槍猛,一般是步兵班長的裝備。照理搜索連應當配備馬槍亦即卡賓槍,但因為沒有戰馬,只能當步兵使用,卡賓槍也就不能指望。

李紹賢值星時夜間查鋪,連續兩次看見左冬生夢中落淚,便抽空找他詢問情由。原來左家兩兄弟都不是抓來的壯丁,而是自愿投軍。四川本來實行適齡壯丁直接抽簽,因為很多中簽者逃亡,去年便改為間接抽簽,鄉長保長代替抽簽之后并不立即公布,最后帶著保丁上門抓捕。這樣逃亡現象減少,但弊端空間增大,卻也沒有辦法。他們家有五兄弟,雖有五丁抽二的規矩,卻也不是非當兵不可,完全可以買壯丁,每人最多一千斤棉花,或者三十石稻谷,左家出得起。但他們愿意為國效力,便沒跟保長講價錢。先前也是在川軍,二十九集團軍四十四軍一四九師。總司令王瓚緒本為楊森的部下,后來反戈一擊投靠劉湘。跟二十七集團軍類似,這支部隊基本也是王家將、西充子弟兵。軍長兼師長王澤浚是總司令王瓚緒的次子。這個部隊的連長太壞,他們不想繼續待下去,便逃了兵。而今哥哥戰死,連個尸體都見不著,更別提安葬,他心里自然會有物傷其類的手足之痛。

這是當年常見的仇恨,濃稠而無法稀釋,所有的安慰都是那么的蒼白。你只有將你的傷口袒露出來,讓他看清你傷得更重,至少不次于他,才能略微緩解。對于這哥倆,李紹賢總覺得心里有愧,仿佛是自己將他們誘騙入局的。他只好將自己的家世作為解藥給了左冬生。相形之下,他確實比左家更慘。因他是滿門覆滅,兩個出嫁的姐姐本來也不再是李家人。當然,他沒有告訴左冬生,父親的死對于他而言,并非痛苦的開始,反倒是恥辱的結束。他舍不得的只有弟弟妹妹。甚至對母親他都沒有多少同情。他總是不近人情地強硬推定,父親的沉淪墮落與厚顏,母親也有一份責任。

這話在很大程度上寬慰了左冬生。李紹賢跟楊漢烈說好,將左冬生調到連部的指揮班,作為自己的勤務兵。連長手下除了專職的勤務兵,還有三個傳令兵。指導員只能配個勤務兵兼傳令。當然無論配屬給誰,編制都在八名通訊兵中。指揮班即連部班,在調整師的編制表上有射擊、觀察測繪、軍械維護、工程爆破四名教習軍士,以及文宣軍士、主計軍士各一名,另外有兩名救護兵、八名通訊兵。川軍當然達不到這個標準,編制上的六名軍士通常只有三名,文書上士、軍需上士和軍械上士,此外都是列兵。以通訊為主,實際就是傳令班。

雖是勤務兵,但左冬生并不需要幫李紹賢背沖鋒槍和水壺。

安頓下來之后不久,李紹賢跟馬毓秀訂了婚。連長楊漢烈以媒人的名義向老秀才求婚,不是馬到成功,而是到馬成功。馬家對這個女婿非常滿意——兵荒“馬”亂,閨女留在身邊,至少是個心理負擔。嫁出去就算任務完成,以后的路只能給她祝福。

此事部隊當然不干涉。慢說明媒正娶,就是討小老婆甚至私自姘居也無所謂。這在鎮子上并不罕見,很多官長都在干,所謂娶抗戰夫人。而總司令楊森本來便以妻妾成群而聞名。他對妻妾實施軍事化管理,號稱楊家十二釵,無論丑聞還是笑談,人家只是不以為意。

雙方約定三個月后成婚。眼看婚期在即,戰事忽然再度打響。這就是第三次長沙會戰。剛剛消停不到三個月,鬼子便再度磨刀霍霍。因日本突襲珍珠港之后立即進攻香港,國府隨即對日宣戰,同時下令攻擊華南的日軍二十三軍,策應香港。武漢日軍十一軍司令官阿南惟幾發覺第九戰區和第四戰區有部隊南調,也決定出手,予以牽制。

日軍南下之初,湘北國軍先展開抵抗,遲滯其攻勢,然后順勢向兩邊閃開。等他們打到長沙附近,各路部隊向心集結,形成四面包圍。這就是第九戰區司令長官薛岳所謂的天爐戰法。實質是后退決戰、爭取外線。因老日的作戰思路向來是攻擊第一、包圍第一,所以要針鋒相對,展開反包圍。為雪前恥,薛岳發布了遺囑通電,預備第十師師長方先覺也給妻子寫了訣別信,哀兵之氣高昂。

這次作戰二十七集團軍成績不錯,副長官兼總司令楊森晉級上將。國軍有正式和臨時兩種軍銜。正式軍銜經過銓敘廳銓敘,即敘任軍銜,是永久性的任職資格,由國民政府頒發,格式為軍種加軍銜;臨時軍銜是職務軍銜,由軍委會頒發,隨職務而變動,格式為職務加軍銜。抗戰期間,將官的銓敘軍銜被降得不少,像白崇禧和陳誠在桂南會戰之后都由一級上將降為二級上將,但晉升者寥寥無幾,即便杜聿明王耀武這樣的戰將,軍長當了好幾年還都是少將。楊森之所以能晉銜,是因為二十七集團軍有兩項赫赫有名的戰績:在新墻東南的長胡鎮夜襲日軍輜重兵第四十聯隊,擊斃其聯隊長森田啟宇;在影珠山成功殲滅日軍的接應分隊,掐斷了大隊日軍的退路。

影珠山位于長沙以北約八十里,是長沙與汨羅的界山,南北走向,分東西兩座。山上道觀寺庵遍地,據說有四十八座。雖然并不是很高,但地處沖要,位置關鍵。當地有民謠曰:影珠山,離天三尺三;人要低頭過,馬要卸卻鞍。對于這個民謠,阻擊的國軍跟逃跑的日軍都有深刻體會,李紹賢尤甚。這次戰役搜索連大有功勞,李紹賢還受了傷。但不幸的是,他并未因此而升級受勛,反倒身染怯戰逃跑的嫌疑。因他傷的不是地方,在后背之上。

軍長楊漢域資歷太淺,二十軍當時接受滇軍五十八軍軍長孫渡的指揮,扼守影珠山,以掐斷日軍向新市、長樂街逃跑的咽喉。各路國軍紛至沓來,第三師團和第六師團四面楚歌。因是策應作戰,老日攜行的糧秣彈藥基數都有限,打到長沙附近時香港已經攻下,理當回頭,但阿南惟幾卻不知收手,結果偷雞不成。危急之下,獨立第九旅團奉命南下救援。他們派第四十大隊的大尉中隊長山崎茂帶領一支人馬組成山崎大隊,突然楔入國軍陣地,占領了東影珠山的制高點。

警報傳來時,李紹賢剛剛打掃完戰場,在南下歸隊途中。打擊輜重兵,收獲自然大,李紹賢親手繳獲了八卷電話線,每卷一千米。這玩意兒可是寶貝。前方作戰的營連,戰況激烈又沒接到撤退命令時,最怕見到通信兵收電話線。這往往說明,指揮部要撤退,至少要后移。國軍通信層次低,電話遠不如日軍暢通。電話線都貼著地面,不敢設置電線桿,但即便如此還是經常遭到破壞。不是被漢奸或者鬼子的尖兵悄悄割斷,就是被專門訓練過的軍犬給咬斷。故而電話線也是國軍的稀罕物件。回去上繳,肯定有賞。

李紹賢還同時繳獲了兩份袋米、一本鬼子日記。袋米是士兵的口糧,米吃完之后,米袋可以當襪子穿。日記本上有首漢詩:

長江之水向東流,中國河流永不休。要想中國不抗日,除非江水不再流。

字寫得不錯,看得出來略有書法功底。李紹賢感覺這個日記本比八卷電話線還要金貴。下回政治訓練課的內容,都在里面。來不及品味細想,立即執行命令,將繳獲集中掩埋,做成墳包的形狀,樹個假的陣亡軍人木牌,然后南下歸隊。他們是埋伏于后方的奇兵,任務已經完成,而主力在南邊正打得如火如荼。安全起見,國軍正式的補給倉庫都在鐵路公路兩側三十里之外,這樣不方便敵人,也不方便自己。因而二十七集團軍在道路兩側設有不少小型秘密倉庫,外表都是這樣的墳包。

十三

山崎大隊的突襲,讓二十軍跟五十八軍萬分緊張。這可不是開玩笑,而是刺向心臟的尖刀。打擊如此突然精準,五十八軍新編第十師師長魯道源一度只身遁走。因為前線部隊兩面受敵,無法抽出兵力撲滅,軍部師部直屬隊只能臨時救急。

軍部師部的直屬隊,工兵特務搜索輜重通信營連,紛紛趕鴨子上架。這其中作戰能力比較強的,首推特務營連,他們裝備最好,平常司職警衛,更兼護旗,其次就是搜索營連。戰力弱更兼臨時抽調,彼此缺乏協調,攻擊能力盡可想象。

李紹賢他們匆匆加入作戰。鬼子的槍聲是噶砰,國軍的則是噠噠。還有嗵嗵如同土炮那樣的動靜。那是老式土造步槍磨掉膛線后的效果。盡管楊森所部更換過裝備,但并不能保證人手一支。士兵們都很討厭這種聲音。子彈射出去既缺準頭,殺傷力也弱,還不如大刀過癮。粵漢鐵路也是國軍的破擊重點。部隊扒掉鋼軌,打了不少大刀。

可大刀只能用于近距離格斗,如何接敵是當務之急。山崎大隊的兵力不多,后來上報的戰果是五百人。根據國軍慣常虛報的程度,推測實際兵力當有其半。但他們不止步兵,火力很強,有大炮還有化學武器。當此情形,國軍要正面仰攻,難度超乎想象。

機槍潑灑子彈,炮彈掀起一片。李紹賢瞄準擊發,接連打死幾個機槍手,也不過是杯水車薪。國軍已無退路,只得奮勇向前,鬼子隨即施放化學武器。他們位置高,而毒氣比空氣重,會緩慢下沉,正好殺傷國軍。

化學武器國軍已不陌生。一共五種,窒息型、中毒型、糜爛型、催淚型、噴嚏型。為掩人耳目,老日稱化學彈為特種彈,毒性最強、國際上嚴格禁止的窒息型毒氣則稱為特種煙。看見顏色,大家便知道是窒息型毒氣,武漢會戰期間老日開始使用,受過傷害的俘虜一個不留,全部殺掉。

號兵立即根據長官命令吹響防毒號。楊漢烈招呼全連用毛巾沾水堵住口鼻,盡量往高處爬,同時派人在下面點燃山草,以火攻毒。

已是冬天,柴草干枯易燃。火熊熊而起,將毒氣沖入高空。威脅解除,繼續攻擊。但這樣正面仰攻,直接以肉體承接子彈,傷亡大而效果小。李紹賢決定帶一組人馬,繞路側擊。

徐廣吉和左冬生都跟著李紹賢,去抄山崎大隊的后路。這本是敵我雙方都很常用的手法,也是戰爭的通行規則。李紹賢覺得很有把握,卻不意正好進入網羅。前面眼看就是敵軍的陣地。他帶著大家悄悄朝上爬,準備最大限度地接近,先扔手榴彈解決一批,然后沖鋒。爬著爬著,草叢里突然響起機槍,李紹賢后背中彈,兩顆。

李紹賢頓時昏迷。鬼子的機槍陣地隱藏極好,交叉火力左右側射,他們自投羅網,在劫難逃。包括徐廣吉和左冬生在內,這組二十幾人的小分隊全軍覆沒。有些人見勢不好,轉身就跑,結果還是被縱深布射的機槍子彈捕捉殺死。

李紹賢很久之后才蘇醒過來。他一點點地爬下去,撿了條命,但怎么也洗脫不去逃跑的嫌疑。軍人傷在前胸是榮耀,傷在后背不是恥辱至少也是問號。擔架兵甚至都不愿意抬他。師部有醫院跟衛生隊的編制,衛生隊戰時就是擔架隊。

戰地裹傷所簡單處理之后,先抬到總部駐地平江,由總部醫院治療。李紹賢傷勢很重,言語不便,自然無法多說。事實上沒有人相信他的解釋。這種情緒傳染極快。接到楊漢烈通知匆匆前來探視的馬毓秀都受了影響。她蹲在床前,看著李紹賢,滿眼淚花,滿面憐惜,滿臉遺憾,甚至還有譴責:“哥,你怎么……”李紹賢雖然失血過多,但依舊感覺臉上發燙。他竭力說道:“妹妹,你要相信我,我沒有逃跑。”“哥,我……相信你。你是球場上的飛將軍,也是戰場上的飛將軍。你肯定不會逃跑。”李紹賢微微嘆氣,雙眼一閉,耳邊隨即傳來馬毓秀輕輕哼唱的歌聲,是《五月的鮮花》:

五月的鮮花,開遍了原野,鮮花掩蓋著志士的鮮血。

為了挽救這垂危的民族,他們正頑強地抗戰不歇……

從師到集團軍總部,雖然都有醫院編制,但收治能力普遍很弱,藥品嚴重缺乏,醫生人手也有限。醫院周圍墳丘累累,幾乎是墳場的代名詞。小病拖大,大病拖死。總部醫院看看不能處理,趕緊派人送往長沙。那里有著名的湘雅醫院,更有專門的重傷兵醫院,病房都以英烈人物命名:岳飛室、史可法室、文天祥室、袁崇煥室、顏杲卿室、戚繼光室、俞大猷室、李牧室。等等等等。李紹賢做完手術后發現,惟獨自己住的病房沒有門牌。

這就是后背受傷的代價。

李紹賢感覺無比憋屈,無比憤怒,但卻無法申訴也不能抗議,甚至連解釋的機會都沒有。因為從來沒有人當面指責過他。從老部隊到重傷兵醫院,都沒有過。傷病員進醫院治療,需要部隊開具傷票。給他開傷票時,師軍醫主任曾經問過傷在脊背的原因。一般而言,各級指揮官對這樣的傷員都比較警惕,都有所懷疑。對于李紹賢的解釋,軍醫主任不置可否,只是關照擔架兵讓他的頭略微朝下,以便控出淤血。

那時李紹賢在清醒與糊涂之間不斷轉換。他深刻地記得中校軍醫主任的臉。那張臉上的表情告訴他,自己受傷的后背必須一直背著這口黑鍋。

十四

公路徹底破壞,粵漢鐵路長沙以北都不通車,一切都靠兩條腿。李紹賢輾轉送到重傷兵醫院時,傷口已經嚴重化膿,情況頗為危急。他依稀記得,護士高潔瑩親口為他吮吸膿液。傷口疼痛難忍,他顧不得感動便已昏死過去,只是在昏死之前的瞬間突然想起了當初那個伸手救他的女兵的面容。仿佛那兩個槍眼是通向記憶的門洞,但被膿液阻礙淹沒。他像當時伸手抓住旗桿那樣使勁瞪眼,以便抓住那靈光一現的記憶,但卻沒有成功。唰啦一下,仿佛蠟燭被風吹熄,眼前又是一片黑暗,伴隨著死亡的驚恐與再度失憶的遺憾。相形之下,他似乎并不多么擔心肉體生命的滅失,更擔心在死亡的路上記憶空曠。如果再度遺失她的面容,那將是何等的遺憾。

疼痛催醒神經。再度睜眼時已經下了手術臺。眨眨眼睛,找不到那個女兵的印象,但閉上眼卻能依稀看見,只是不甚清晰。他每天都期待著換藥。只有那個時刻,他才能跟高潔瑩說幾句話。或者一句話都不說,就是側臉看看她。后背有傷,他只能趴在床上,趁她進門之初看看她一閃而過的臉,以便鞏固記憶。

沒錯兒,李紹賢幾乎認定她就是當初那個女兵。高潔瑩搖頭一笑:“我沒進過戰干團,也從未去過河南。你的傷很重,記憶混亂也是正常的。”說完對他點點頭便起身而去。她的態度無可挑剔,熱情中帶著天然的距離。在男人成堆的環境中,護士總會被人無端糾纏。而這樣的套磁,實在不高明。

病房墻腳處有個老鼠洞。經常有老鼠爬出來。李紹賢扭臉趴在床上,無意間成為監視者。老鼠躲躲閃閃地出來的神態,總讓他瞬間被恥辱充滿。這關于父親,也關于傷痕。當年窮困至極,父親鴉片斷頓,幾乎死去,有幾只老鼠也蜷縮在他房間的墻腳抽搐,見人不走,因也犯了鴉片癮。眼前這只老鼠沒有嗜好,可它多像迂回側擊失敗的自己。你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其實人家早有提防。他確實是撿回來的一條命。有粒子彈擊中時,他應該正好在吸氣瞬間,心臟收縮,子彈傷在肺葉中間。當時若在呼氣,就會擊中肺臟,他絕無生還之理。李紹賢守株待兔般地等待老鼠時,腦海里經常想起高潔瑩的這番話。老鼠不會經常來,那個黑暗的洞口會慢慢明亮,浮現出當初那個女兵,或曰高潔瑩的臉龐。都說世間沒有兩片完全相同的樹葉,但李紹賢總是固執地認定,兩人的相貌高度相似,甚至就是孿生姊妹彼此失散。直到后來熱度降低,體溫恢復正常。那時他會慢慢想起二人的不同之處。她們的模樣確實很像,但還是有所不同,最主要的差別在于微笑。那個女兵的微笑如同暮春午后的陽光,爽朗透徹,而高潔瑩的微笑卻總像秋夜的圓月,帶著若隱若現的淡淡憂愁,乍暖還寒。他第一次這樣說時,高潔瑩一愣,好像被突然說中心事,片刻之后才恢復常態:“我能有什么憂愁?要說有,也就是中國人的憂愁中華民國的憂愁。國仇家恨。”

原來高潔瑩雖然年輕,卻已是未亡人。她的丈夫是哥哥在中央航校三期的同學,兩人都是飛行員,先后在西北軍將領孫桐萱的弟弟孫桐崗、石友三的弟弟石有信手下工作,已相繼戰死。算起來他們的夫妻生活還不到一周。七七事變發生前兩天,亦即民國二十六年(1937)的七月五日,國府已經得到相關情報,淞滬警備司令部與空軍都接到應變通知,她丈夫的中隊隨即前進到周家口機場,亦即空軍戰神高志航后來被炸犧牲之處。彼時不知何故,后來才明白原委,但最終并未出擊,白白耽誤了婚期。

自從戰事打響,她丈夫便不再談及婚事。高潔瑩征得父母同意,趕往南京催婚。抵達當日,見到了許多蘇聯飛行員,他們稱為俄國飛行員。丈夫對他們格外敬佩。不僅僅因為空戰技術,更因為伙食。本來中蘇飛行員伙食標準相同,每月四十元,但蘇方認為太高,最后單方面降低十元,盡管都由國府負擔。這些話高潔瑩根本沒聽進去。她看著丈夫的臉出神。那時她哥哥已經戰死在廣德上空。她說:“我大老遠跑來,你就不能說點別的?”“當然啊,我還想跟你說說他們的傷亡率。”“我不關心他們。我只關心我們。我知道這很自私,但現在我心里確實容不下別的東西。滿心滿腦都是我們的婚期。”“潔瑩,空戰的危險,你是不知道。我們每天出任務,上飛機之前,都會跟機械師開玩笑說,今天等待我的不知道是清蒸,還是紅燒。清蒸是落水,紅燒則是起火……”“所以我們才要趕緊結婚呀。我已經失去哥哥,不想失去丈夫。你對中華民國的責任是飛行,對我的責任就是結婚。哪一樣都別想逃避。”

這場婚禮驚動了第一夫人。航委會秘書長宋美齡親自主婚,為他們舉辦了戰場婚禮。當然,高潔瑩不能住進機場的飛行員宿舍。她在南京勵志社住了一周,便遵照丈夫的意思回到湖南。再后來空軍殘部撤到武漢,有一天中蘇聯手送給日本所謂天長節一個豐厚的禮物,擊落敵機二十七架,此后一個多月武漢沒有遭遇空襲,但她也徹底失去與丈夫的聯系。

十五

那一年的物價總體水平已經飆升到戰前的十三倍。金屬漲價最多,十八倍開外,布匹其次,有十七倍。糧價漲幅相對小些,也有十三倍之多。因物價上漲太猛,大后方不得不實行田賦征實。按照戰前平均每石五元的水平將田賦折合成糧食征收。否則不但糧價也要飛,為軍公教買糧而增發的貨幣還會進一步吹大氣球。

陸軍的伙食當然要等而下之。本來每人每天大米二十四小兩,亦即一斤半,那時又減了二兩。相形之下,重傷號的伙食標準簡直就是帝王待遇。每人每天三十六小兩;部隊每日兩餐,重傷號則每日五餐,能吃到牛奶雞蛋。這還不包括慰問時的犒賞饋贈。

李紹賢的身體飛速地復原,陪同高潔瑩散步的時間也越來越多。高潔瑩的家就在旁邊,當然也是逃難來的。她本是岳陽人,離岳陽樓不遠,以前隨時可以看到這副對聯:千年湖山歸眼底,萬家憂樂到心頭。鬼子打來之后,她們避居長沙,僥幸躲過了文夕大火。

高潔瑩的同學還沒畢業便已經出現分化。男生去延安,女生嫁軍官,她就是例子。大哥航校畢業之后,二哥高德頤也考取了中央軍校,那時已是第十軍的中尉作戰參謀。當初她要出來工作,母親極力反對,擔心她的安全,而醫院危險小離家近,彼此兩便。那時政治部經常放電影,招待傷兵也是發動民眾。李紹賢跟高潔瑩一起看電影的機會很多。起初算是護士照顧重傷號,后來便似乎成了約定。這在男女比例嚴重失調的地方,自然會引起嫉妒。不時有人背后指指點點,說李紹賢是無名病室的傷號,是逃兵。當然,他們從不當面說。李紹賢心里很清楚,但找不到機會反駁。三月三日天氣新,長安水邊多麗人。長沙水邊既有麗人,還有獨特的風俗,用地菜煮雞蛋吃。那天高潔瑩給李紹賢帶來一份兒,兩人聊到很晚。李紹賢道:“我真不是逃兵。我背上的傷是匍匐前進時遭遇伏擊的結果。”“我們眼里只有傷員病人,沒有英雄或者逃兵。病室分配不是我們的工作。那是政治指導員室的安排。”“可我真的不是逃兵啊。”李紹賢突然意識到跟高潔瑩交談時自己從未窘迫紅臉。“我們在你背上取出來的子彈是不是日軍的?只要是,那你就值得尊敬。”“我確確實實沒有逃跑。”高潔瑩朗聲笑道:“你有完沒完?你不覺得這無聊嗎?你的傷勢已經好轉很多,以后我不能再這樣照顧你。我得去照顧別的傷號。”

月光如霜,照得李紹賢心里發冷。高潔瑩嘴角依舊掛著慣常的微笑,但其中的淡愁與輕寒更加明顯。李紹賢感覺自己渾身發熱。他很想用那種熱去溫暖高潔瑩。這個圓月之夜雖然沒有海棠也沒有桂花,但香氣似乎約略存在,伴隨著《月圓花好》的隱約旋律。當初有多么美好,而今就有多么諷刺。李紹賢極力想要忘掉那一切,忘掉馬毓秀。她的懷疑是那么的明確,深深地將他刺痛。而他內心排斥馬毓秀的情緒有多么濃厚,想要靠近高潔瑩的情緒就有多么強烈。他必須用什么東西,去填滿內心那些原本被馬毓秀占據的空間。

十六

政治部不但組織放電影,還組織拍電影。第一次長沙會戰之后已經拍過一部《湘北大捷》,這回戰果更大,自然還要再拍一部。劇組到重傷兵醫院采景取鏡,想讓李紹賢出演一個角色,給他看了劇本。

戰區司令長官薛岳、負責守城的第十軍軍長李玉堂、預備第十師師長方先覺,在其中當然都有重頭戲。該軍代號泰山,劇本中的李玉堂,也確實可謂穩如泰山。某日他正在軍部吃飯,炮彈飛來炸碎玻璃,將筷子擊斷一根,他便用手抓大頭菜就饅頭稀飯繼續進食。參謀長蔡雨時道:“我們是不是換個位置?”李玉堂道:“不動,不動。”蔡雨時道:“那就快點吃。”李玉堂又道:“不急,不急。”

這不是虛夸,而是實情。來自第十軍的傷友曾經在李紹賢跟前滿臉佩服又意味深長地描述過。方先覺給妻子周蘊華的訣別信,師部副官主任張廣寬拿到之后沒有立即送出,首先交給《長沙日報》發表。作為政治指導員,別人可以不在意,但李紹賢不能。這封簡短的信,他那時可以背誦:

蘊華吾妻:此次我軍奉命固守長沙,任務重大,長沙的存亡,關系抗戰全局的成敗,我決心以身殉國,設若戰死,你和五子的生活,政府自有照顧。務令五子皆能大學畢業,好好做人,繼我遺志,報效黨國,則我含笑九泉矣。希吾妻勿悲!夫子珊。民國三十一年元旦。

其實方先覺的這次硬仗,完全是自找的。薛岳的部署本是預備第十師駐守長沙城西的制高點岳麓山以及水陸洲,第三師守長沙核心陣地,一九○師守長沙外圍。但第三師防線超過三十里,處處都顯得薄弱。蔡雨時確認友軍進展很快,七十三軍將提前一天到達,可以接防岳麓山,建議變更部署,將預備第十師東開,接替第三師的部分防線。可時間只有一天,而薛岳又自負其才,輕易不容別人置喙。李玉堂跟蔡雨時商議之后,決心自行變更,先征求方先覺的意見。方先覺的回答很是爽快:“只要軍長給我筆記命令,我就立即過江。”

預備第十師還沒完全渡江,薛岳便打來電話質問原因。等蔡雨時解釋過原委,他沉默片刻后道:“你小心你的腦袋。”隨即掛掉電話。

預備第十師離開岳麓山,在水陸洲、猴子石、金盆嶺、黃土嶺、林子沖、左家塘、半邊山一線布防,主力控置于黃土嶺附近。日軍越過瀏陽河與撈刀河之后,繞過東門,氣勢洶洶地直撲他們而來。力量懸殊,只打了半天,預備第十師總共三個團,第一線的二十九團已經垮掉,團長團附陣亡。此時薛岳電話詢問方先覺能守多久,方先覺對道一周;薛岳問怎么個守法,方先覺對道:第一線陣地守兩天,第二線陣地守三天,第三線也守兩天。放下電話,他自忖沒有生機,隨即寫信訣別。

還沒看完劇本,李紹賢已是雙眼含淚,良久之后心情才慢慢平靜。他完全明白劇組的期許。他們肯定是要他扮演二十九團那個實在支持不住而逃回來的營長。那時陣地已失,全營幾乎覆沒,營長逃回師部報告,心里還暗懷僥幸。方先覺命令他在外面等著,當即寫好手令,吩咐師部少將附員田琳監斬,將他拖到院墻處槍決。其實那個被槍斃的營長并未丟失陣地。他是在部隊即將與日軍接觸、還沒有打響時跑回師部,說要請示,明顯是要逃避責任,因而被就地正法。

李紹賢感覺心跳加速,滿臉發燙,因而格外惱火。自打進入重傷醫院,這還是第一次。深呼吸,咽口水,都不管用。他丟回劇本,一言不發,只是搖頭。

扮演方先覺妻子周蘊華的女演員很漂亮,打扮頗為洋氣,身上噴著香水。她說:“演電影是多好的機會呀,好多人搶都來不及呢。”“真恨我的傷沒有傷在臉上,而是后背。”話一出口,李紹賢立即感覺內心即將爆炸的壓力釋放了大半,不覺長出一口氣。演員和導演聞聽面面相覷。李紹賢越發字正腔圓:“我不是逃兵。我沒有逃跑。我后背的傷,是匍匐前進時遭遇伏擊的結果。”導演蘭花指的指根處掐支“強盜”牌香煙斜放在嘴角,大炮一般,但一直沒吸。聞聽這話,他將香煙朝桌上一戳:“我們沒說你是逃兵啊。這只是拍電影的需要,是虛構的。”“這拋頭露面的機會你們給別人吧。對不起,我沒有興趣。”

醫院成立有伙食委員會,專門辦理重傷號的伙食。重傷號的錢糧按時足額撥付該會,每天的飯菜標準統一。如果不足,由他們調劑彌補。重傷食堂的飯菜好,有些傷情已經轉輕甚至傷愈者,還想繼續享受,矛盾難免。傷的輕重程度、何時不再享受重傷伙食,由醫生決定。李紹賢拒絕了他們,心里依舊憋悶不已,沒有胃口,便到輕傷食堂找老鄉聊天。正巧,幾個已經通知要移出重傷伙食的兵不愿意,吵吵不定。正在勸解的政治指導員對大家說道:“這位中尉的傷情,并未移出重傷伙食。但他自愿放棄。他還是無名病室的呢。”李紹賢聞聽大為光火,氣沖沖地殺進重傷食堂道:“老子傷在后背不錯,但老子不是逃兵!老子是匍匐前進時受的傷!老子是政治指導員,照理可以不拼命,但老子拼了命!這重傷飯老子當然還要吃。醫生又沒給我通知!”

李紹賢裝好重傷號的飯菜,順手遞給旁邊的一個兵,然后拿著他的空碗碟,昂然而去。

十七

李紹賢傷愈出院之后沒再回二十軍。他在長沙找到第十軍的辦事處,指名要求加入預備第十師二十九團。雖然拒絕出演,但那個番號他記憶深刻。還是老本行,中尉連指導員。

那時方先覺已經接替李玉堂執掌第十軍帥印,預備第十師副師長孫明瑾轉正。全軍在衡山駐訓一年多之后,民國三十二年(1943)年底奉命開赴常德增援余程萬的五十七師。預備第十師行軍途中遭遇伏擊,師長孫明瑾殉國。這是場遭遇戰,持續時間不長。戰敗后的部隊經過收容整理,再度開回衡山,直到次年,那場李紹賢此生無法忘懷的戰役上演。

大戰之前,李紹賢的搭檔換了個人。新來的連長高松壽,嘴角看起來有點眼熟,類似故人高潔瑩。但高潔瑩的二哥名叫高德頤,李紹賢記得清清楚楚。臨別之前,高潔瑩還托他找機會給二哥帶好。不過一個小小的連指導員,跟軍部實在挨不著邊,駐地離得也遠。后來聽師里作戰參謀說,高德頤在第三次長沙會戰中傳錯了命令,已被薛長官勒令正法。李紹賢專門摸到軍部打聽,得到確認。詳細情況不清楚,但根由就在于預備第十師擅自將防區從岳麓山前移到長沙近郊。本來還想跟高潔瑩寫封信表示感謝,但打聽到的是如此兇信,這個筆李紹賢無論如何也提不動。而今說開之后才明白,高德頤還全毛全翅地活著,只是名字改成了高松壽。

原來預備第十師的那次換防風波,并沒有那么簡單。李玉堂深知薛岳個性極強,而自己還是戴罪之身。本來已經發布命令,七十一軍副軍長鐘彬前來指揮第十軍,但鐘彬不肯蹚渾水,遲遲沒來接任,這才有李玉堂的代理身份。此時臨陣更改長官的部署,很可能火上澆油,激化矛盾。于是他們便謊稱作戰參謀高德頤記錯了電話命令。當薛岳追問筆記命令時,蔡雨時解釋筆記命令也由高德頤辦理。軍部事后發現雖然出錯,但可以將錯就錯。薛岳大怒,要求槍斃高德頤,蔡雨時回復說軍長已經下令將他處決。高德頤隨即領到一筆路費,改名報考陸軍大學的參謀補習班。畢業之后先到軍部當了一陣子參謀,大戰在即,主動要求到一線帶兵,以彌補第三次長沙會戰前夕被迫脫離部隊的缺憾。

那時日軍已在席卷豫中之后南下,時間緊急,部隊火速從衡山駐地開拔,南下衡陽。保密起見,原來的符號并不佩戴成胸章臂章,都在兜里揣著,胸前只有“廣東”二字。六月一日,部隊開進縣城,百姓鞭炮齊鳴,但李紹賢跟高松壽的觀感卻是虎頭蛇尾。

那時衡陽人口三十萬,已成繁華都市。李紹賢從軍六年,南征北戰,還是第一次在這樣的都市長時間駐扎。街上無比喧鬧,卡車揚起灰塵,留聲機播放著靡靡之音。警備司令部門前全副武裝的不止衛兵,還有妓女。長沙的妓女只是羞羞答答地向人招手,而此地的則自指下體,直接問道:嬲拐?音是這兩個音,字誰也說不清。物價已是戰前的三百倍,而官兵加薪的速度就像小狗追趕自己的尾巴,總也趕不上。像李紹賢這樣的中尉,本來每月六十元,九一八之后推行國難餉章,降到四十。那時漲了五倍多,也不到三百,而一斤菠菜便要價十六。名伶金素琴正在貴湘路局中正堂唱戲,報紙海報連篇累牘地打廣告,聲稱下雨送傘,但票價最低三百、高則五百。也就是說,一個國軍中尉的月餉,還不夠一張等級最低的戲票。

大米和食鹽由兵站統一補給,除此之外的副食只撥款,由部隊自行解決。經與當地協商,衡陽成立給養委員會,統籌辦理。前些日子吃過他們提供的茶油,連里的士兵病了六十幾個。特務長想賤賣茶油多少換點豬油,但商家微笑搖頭,白給都不肯收。據說里面摻了石灰。可是這道理,跟誰講呢?偶有士兵逛商店,伙計都不耐煩,認定他們買不起。那天空閑,營里幾個軍官相約上街吃頓舒服飯。去處很多,美國飯店、遠東酒家、大雅樓、六朝居、奇珍閣、玉樓東,個個門庭若市,可惜他們摸摸腰包,不敢進去。隨便找家小館子,伙計上來招呼,開口就是:“歡迎幾位!客飯?”

都知道軍公教的底細。國軍若不實行糧餉分離,只怕都要餓死。李紹賢氣昂昂地應道:“你怎么知道我們要吃客飯?難道我們都點不起菜?”伙計一邊取下肩上的毛巾擦拭桌子,一邊笑嘻嘻地道:“大炮一響黃金萬兩。諸位抗戰有功,當然不窮。我的意思是,你們軍務繁忙,沒時間等。”

李紹賢一人吃飽全家不餓,那天他請客,點了幾個菜,大家邊吃發牢騷。高松壽道:“重慶比這更厲害。前方打子彈,后方打彈子;前方不夠吃,后方吃不夠;前方有什么吃什么,后方吃什么有什么。”副連長笑嘻嘻地說:“前方抱緊槍——作戰,后方抱緊人——跳舞;前方吃緊,后方緊吃;前方馬瘦,后方豬肥!”李紹賢道:“就這個樣子,衡陽一炮轟掉也好,保衛它干嘛!”營部書記道:“也別說氣話。等趕走鬼子,才能限制官僚資本,實現社會公平。民族民權民生,需要個步驟。”李紹賢長嘆一口氣:“唉,可憐的中華民國。”

就是頭兩天略有空閑。因上頭要察看地形,設計陣地,規劃防線。在此之前,縣府已經登記過全城的木材,共計一百二十萬株,規定全部用于工事構筑。部隊官兵首先要當工人,翻土挖溝蓋板,同時還要清理射界。分給他們的防線之內,有一些店鋪民房以及墳墓,必須平掉。否則鬼子會借此掩護,接近陣地。高松壽和李紹賢帶著幾個傳令兵,挨家挨戶通知。

墳地民房都比較好辦。方先覺已經部署疏散,他們很快要撤離。比較難辦的是店鋪工廠。他們陣地中間就有一家醬園,規模不小,在當地數一數二。還沒進門,就聞到濃厚的醬味。成品半成品混雜,味道并不那么好聞。店主身材肥胖,渾身上下都帶著和平的安穩閑適,臉黑如醬,神情頗為傲慢。高松壽道:“老板,我是第十軍的,奉軍長命令來下通知。走得急,沒帶名片。”說著話掏出符號遞了過去。

湖南話里有許多古語的遺存,很有意思,但不好懂。高松壽兄妹受過教育,他們說話李紹賢領會起來并不困難,但老板的話不行。老板根本不接高松壽的符號,立即大喊大叫。李紹賢聽不清楚具體字句,但明白他追問的是誰負責賠償損失。當年廣州城內修路占地,不但不賠償,反倒征收周圍土地因通路而增值的收益費。定都南京之后,規定更加細致:道路兩邊的土地,全部占用者照原來的價值賠償,完全不用者征收益費,三成被占則不收不賠,其余按照比例調整。但那是建設,而這則要破壞。

老板罵罵咧咧兼指指點點。高松壽警告道:“你莫朽幾舞幾(手之舞之)哦。”李紹賢也開口幫腔:“老日侵略,國民都有損失。我們也是不得已。你們如果不拆,敵軍打來還不是玉石俱焚?”老板見狀,立即掉轉嗓門,對李紹賢打出好幾個連發。李紹賢不能確知涵義,但聽到了一句話:寧叫鬼子殺,不叫軍隊扎。

李紹賢騰地一下臉色漲紅。這是加入第十軍后唯一的一次。他覺得這個老板的神態跟當年的姑父一模一樣,掏出手槍便頂上他的腦門:“狗漢奸!就沖你這頓屁話,我就有權將你就地正法!老子命都不要,你還憐惜幾個臭錢!有話去找我們長官講。三天之內不搬遷,我們來了就放火,沒有二話!”

老板立即服軟。嘟嘟囔囔又是道歉又是哀告。高松壽生怕李紹賢沖動之下開槍,連連給他使眼色,但李紹賢只是不理。醬園是其中最大的產業。這個釘子一去,剩下都好辦。高松壽笑道:“老李,下回可不能再這么沖動。否則軍長怪罪下來,可不是好玩兒的。”李紹賢也笑道:“報告連長,請連長放心,我都有數。寧叫鬼子殺,不叫軍隊扎,這話惱了我。你還不知道那些人的脾氣?要講理嘛,對有勢人用筆,對有錢人用槍,對窮鬼用嘴。”

十八

方先覺帶領各師師長以及參謀,設計好防線,立即下令作工:射界一律清除干凈,前方削成九十度懸崖,頂端設置無死角的手榴彈陣地。懸崖前面挖成深壕,內設釘板,釘上竹簽與鐵釘,放水淹沒。壕溝前面傾斜,放鬼子進入,后面絕壁直立,高出水面三米,讓鬼子無法爬出。壕溝之前布設鐵絲網,埋設地雷,設置拒馬、擊踢。機槍火力全部側射。等鬼子進入缺口,機槍封鎖后路,闖入者用刺刀手榴彈解決。

那幾天,李紹賢累得夠戧。全連都一樣。連排長也得動手,因陣地劃分詳細,逾期完不成要掉腦袋。陣地建成,李紹賢幾乎累癱。從小到大,他從未出過這等死力。幸虧伙食很好,因居民要全面疏散,酒也好肉也罷,都不如命值錢,只能賤賣。而無論粵漢鐵路還是湘桂鐵路,火車都擠得像沙丁魚罐頭,很多人坐“頭等艙”——趴在車頂上。那幾天部隊不必指望給養委員會——他們早已撤走——不必吃摻有石灰的茶油。茅臺酒白干酒虎骨酒紹興女兒紅,雞鴨魚連同臘肉罐頭,樣樣不缺。可惜的是,他累得沒有胃口。軍官職責所系,更是操心出力。完工那天炊事班長給連部送來燉豬蹄、墨魚燒肉和臘鴨,但高松壽與李紹賢吃了一口便感覺惡心,最后被指揮班的弟兄們包圓,他們倆只喝了點綠豆湯。

月夜之下,連部里回蕩著金素琴圓潤甜美的嗓音,是改良平劇《梁紅玉》。當初《北洋畫報》評選“四大坤伶皇后”,胡碧蘭、孟麗君、雪艷琴、章遏云折桂,金素琴未能入選,但就李紹賢而言,她的戲并不見弱。盧溝橋事變之后,她與妹妹金素雯都參加了歐陽予倩跟周信芳領導的文化界救亡協會平劇組,演了許多新戲。那些戲李紹賢都很喜歡。本來買不起票,但不知誰家拋棄的留聲機以及唱片,正好給他們作戰前的難得消遣。血戰在即,死囚嫖娼,痛快一時是一時。

六月二十五日,端午節。本來應該吃粽子,但他們吃的卻是彈子——子彈手榴彈炮彈炸彈。

鬼子猛烈轟擊,國軍猛烈還擊。炮彈呼嘯往來,大地一片震顫。雖有敵機轟炸,但中美空軍對鬼子的打擊更加猛烈。李紹賢不是剛上戰場的新兵蛋子,此前跟老日交手多次,但這次打得最為痛快。他不必虛擬戰報虛夸戰績。他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鬼子的尸體。一片又一片,一堆又一堆。他的射擊水平在衡陽完全沒用。因為根本不需要精準擊發。近戰武器用處不大,主要是扔手榴彈。頭兩天下來,他的右胳膊腫得通紅。

十九

第一次總攻末期,李紹賢負傷進了醫院。受傷越早運氣越好,因那時醫院還有藥。教會仁濟醫院撤退之前留下了大量的藥材,第十軍的第三野戰醫院設立其中,正好利用。紅色補丸、補血消毒藥以及磺胺片都不缺。靠著這些藥物,他恢復得不錯,很快便重回前線,升為上尉。當然,這是臨時軍銜。

不僅僅李紹賢,大量的輕傷兵乃至重傷兵都被動員回去守陣地。負傷不到三,枉吃錢糧是漢奸。其實醫院并非后方,同樣會遭受轟炸,且既缺藥又少醫。醫護兵勤務兵炊事兵都在作戰,經常有重傷員餓死在醫院。很多人受傷根本不止三次,被命運之手在火線、九十九傷運站跟六十九兵站醫院及第十軍的三個野戰醫院之間推來搡去。

輜重兵不會打槍?沒關系,三分鐘保管學會;大腿已經打斷?也沒關系,就地死守,并不需要沖鋒,只要還能打槍投彈就好。

已升為營長的高松壽對李紹賢刮目相看:“你動不動就紅臉,起初我還以為中看不中用,想不到這么能打!”李紹賢道:“啊?我還經常臉紅嗎?我就是為了不紅臉才選擇學政訓的呀。”高松壽笑道:“次數雖少,奈何本營長明察秋毫。”李紹賢聞聽猛地一拉槍栓,唱了兩句《沖鋒歌》:“殺個九州四國滿地紅,凱旋歸來為我民族爭光榮,誰說我大中華民族沒有好英雄!”

高松壽拍拍李紹賢的肩膀道:“老弟,不怕死當然是好的,但對于指揮員而言還不夠。軍長曾經告誡過我,要有勇有謀。不能沖沖沖,一定能成功。要學會消滅敵人保存自己。要有任務意識。完不成任務,死后到了陰曹地府,也要負責。軍長和師長都很賞識你。他們還從未這樣賞識過政工干部。你可能不知道,戰前國軍校尉官十三萬四千人,三萬出身于舊式陸軍中小學堂,六萬出自黃埔保定以及各軍種學校,行伍出身的不足四萬。我在陸大參訓班聽教官說,去年年底軍政部統計,正式軍校生僅剩三千七百五十八人,其余都是各種短訓班跟行伍出身。這怎么了得。”

“我在戰干團也只受訓半年,說起來也算短訓班。”

“別傻了。你可是黃埔十六期的學籍。”

當初要是有人能跟自己說這些,就不會轉投第十軍了吧。李紹賢心里想到。他投身抗戰奮勇殺敵的動力,雪恥始終重于復仇,而今尤甚。他咬緊牙關,面色冷峻地給高松壽敬了個禮:“報告營長,我明白了!”

起初的命令是堅守一周,最多兩周,打到那時已經超過一月,彈藥補給全面告急,炮兵開炮吝嗇得如同守財奴數金幣。迫擊炮亦即步兵炮為衡陽立下汗馬功勞,六十八師團指揮官佐久間為人有切身體會,再未能回到中國戰場。可那時我們仿造法國的八二迫擊炮全部擊毀,只剩一些炮彈,于是大家就用磚頭磨炮彈的中徑,手工磨掉一毫米,放進繳獲于鬼子的八一迫擊炮發射。這樣其實很危險,口徑大了會炸膛,口徑小了射程不夠可能自傷,但團長還是決定冒險:“管他呢。放兩聲炮,哪怕嚇嚇他們也好。”

這種炮彈擊中了此前毫發未傷的高松壽。彈片上帶著磨過的痕跡。考慮到士氣,沒有公布。事實上也無法公布。因各個陣地彼此獨立,交通不便,消息根本傳不出去。最后關頭,高松壽死死抓住李紹賢的手:“老弟,我父母和妹妹就拜托你了。你是好樣的,跟我們湖南騾子差不多。娶了我妹妹吧。你也知道她是正派人。總得有人給父母養老送終,兄弟一場,你就替替我吧。”

高松壽一開口,鮮血立即從口腔朝外涌,讓他的聲音顯得很不真實。李紹賢不敢多說,只能緊緊掐住他的手,連連點頭。高松壽腦袋一沉,微笑就此定格于面部,像被冷凍了一般。那個瞬間,就像當初接到家里的噩耗,李紹賢再度感覺解脫多于悲痛。還有形成已久的預判終成現實的放松。他始終未曾流淚。他感覺淚腺已干。眼淚流經之處,都像傷痕累累精力耗盡的干枯河床。死亡,各種姿勢的死亡,在那時的衡陽都是日常。慢說長官部屬鮮血淋漓的尸身,就是軍部下達的命令紙都已令人麻木。因各級軍官不斷傷亡出缺,每天都要發布新的任職命令,有時甚至一天數道。很多名字大家根本對不上號。這一道道的命令紙,也就是催命符。死神,這個他一直與之搏斗的對手,從幕后走向前臺,從不見面的射擊投彈到零距離的貼身短打,已不再令人懼怕。他還會想方設法躲避,但那都是人的本能,軍人的責任,榮譽,與職業素養,與恐懼毫無關系。仿佛他們搏斗的標的不再是國家命運個人生命,只是打擂的彩頭。

高松壽的眼睛還睜著。血依舊在流,但越流越慢。李紹賢捏緊他的手,像挽留客人那樣殷勤但又徒勞地試圖留住他的生命。他嘆口氣道:“你死得好,死得好啊營長。你再也不用受苦受累,擔驚受怕。你就好好休息吧。”轉頭再看,周圍的人面面相覷,尤其是高松壽的傳令兵。營長陣亡,當然會打擊士氣。李紹賢面色一沉:“死了死了,不死就不能了!營長雖然犧牲,但陣地還在!陣地就是咱們的命!回到各自位置,保持警戒!”

李紹賢湊合著給高松壽做了口棺材,準備就地掩埋。但剛剛挖好坑,忽然一炮飛來,棺材被炸得粉碎。硝煙散去,彈坑中出現一堆銀元,盛放它們的黑色罐子還剩下一半。李紹賢盡量收拾起遺骨火化,然后將骨灰裝進一口小罐,準備戰后帶給高潔瑩。那五百多塊銀元以及首飾,大半作為犒賞,剩下的準備撫恤高家。

二十

許多重機槍疲勞過度,復座彈簧不能正常回位,無法連發。炮彈打光,手榴彈箱也紛紛見底。沒有人愿意當俘虜,很多人都藏有光榮彈。方先覺下令收買,每枚一千元,搜集起來送往火線。可此時此刻,命如紙薄,錢有何用?無奈之下,方先覺二度傳令,私藏手榴彈不交者,以漢奸論處。就這樣,李紹賢這個陣地又分到了不滿兩箱的手榴彈。到底是嫡系中央軍,他們不用落后的麻尾手榴彈,而用鞏縣兵工廠仿造德軍M24式的木柄手榴彈,每箱五十枚,李紹賢他們收到了八十六枚。這是最后一批。如果投完還不見援軍,那就只好用炊事兵醫護兵輜重兵勤務兵與傷兵,跟鬼子拼刺刀。

全軍的心理預期就是堅持半月。軍長與委員長曾有君子協定,最后關頭發二字密碼電,必定派兵解圍。打到第三周,七月十二日開始,方先覺每天如約發出二字密碼求援,六天之后的十八日,軍部終于收到兩份回電。蔣介石表示援軍不日可抵達城郊,軍后方辦事處處長方守先證實黃濤王甲本二軍奉命解圍衡陽。

司令長官薛與委員長蔣稱兄道弟的回電,都會派人到各個陣地傳達,以激勵士氣。七月十八日,朗月之夜,離前沿陣地不過二百米的軍指揮部傳來平劇的聲腔。軍長在唱《清風寨》。隱約之間聽不真切,但李紹賢還是覺得軍長唱的比說的好聽,也比此前不斷播放的《大路歌》悅耳。據說那是委員長最喜歡的歌曲。那時全軍已經獲悉電報精神,個個歡聲雷動。軍長養的那條狗也汪汪直叫。戰士們都覺得軍長很有面子,有個委員長哥哥,還有個司令長官老弟。可最后關頭方才明白,哥哥也好弟弟也罷,全都靠不住。

第三次總攻越發激烈。日軍已經放棄肉彈主義,完全采用炮彈主義。炮火連天蔽日,陣地虛土沒膝。打退這次進攻,李紹賢統計彈藥,只剩七枚手榴彈。連續多日營養不良兼不能休息,全都昏昏沉沉,李紹賢跟師長葛先才通話中間睡著。清醒過來講完電話,他慢慢意識到過去讀到的邊塞詩完全都是鬼扯。那些詩作渲染得再慘,也會讓讀者產生馬上封侯的沖動。這是實實在在的鬼扯。

戰場從來不曾壯烈絢麗,不過是陰沉凄慘的巨大墳場。到處都是殘肢斷臂,血肉橫飛。粗粗掩埋的尸體被炮火刨出,連同作戰地帶重重疊疊無法處理的肉身,尸臭濃重,遍地蛆蟲,令人窒息,卻又無路可逃。前面是敵人的火炮,后面有督戰隊的大刀。

李紹賢真正累了。若能美美地睡上一覺,何惜一死。

終于睡過一覺。睜開眼睛,面前還是沒有援軍。六十二軍與七十九軍就是無法逾越三塘。只有那幾條熟悉的尸體,其中一條已經高度腐爛,面部不再明顯,若無軍裝便不能區分敵我。從李紹賢的角度直視過去,可以清楚地看見他們穿的那種大腳趾與其余四趾分開的日式膠鞋,周圍是白色的蛆群,綠頭大蒼蠅的前身。由蛆到蛹,由蛹而蠅。蛹殼堆積一地,幾乎將尸體蓋住。遺漏之處,都帶著由深至淺的潮濕印跡。尸水。

被尸臭蛆蟲與槍林彈雨包圍的李紹賢,那天又遭遇一場惡戰。他親自使用機槍,不知打死了多少敵人。國軍對老日的傷亡本來根本不成比例,國軍欠賬極大,但是在衡陽,他賺了很多很多。那個瞬間,賺了太多的他突然不想繼續扣動扳機。他覺得那個動作毫無意義。等打退鬼子,他迷糊一陣,感覺渾身發軟,手心滿是汗。在身上擦干手,突然看見剛剛安靜下來的陣地前面,尸群的蛆蟲與蛹殼之上,飛升起無數的蝴蝶,色彩絢麗,五顏六色,煞是好看。蝴蝶并不飛走,懸停于半空,組成一簇簇的蓮花瓣兒。使勁眨眨眼,揉兩下再看,巨大的蓮花座更加清晰。上面坐著的不是菩薩,而是個穿灰布軍服的國軍士兵,配一三三師的胸章,臉被云彩遮住。片刻之后,云彩散去,露出左春生面帶微笑的臉。他并未雙手合十,向李紹賢敬了個禮,口中又念著佛號。

為拿下衡陽,日軍不惜裝神弄鬼,曾從墳場后面組成火牛陣沖鋒,后面跟著頭扎白紙、滿臉涂紅的士兵,發出陣陣怪叫。還曾在湘江上游故意喧鬧,同時驅趕牛狗下水,順帶著漂下無數木板,上面散亂地點燃蠟燭,造成渡河的假象。此情此景,突然讓李紹賢心生時空變換的錯覺。所有的記憶慢慢重合,像千層餅不斷疊加,虛化,重組,新生。

蠟燭浮起于湘江,香火閃耀于眼前,伴隨著法螺與瓷瓶胡笳奏響的佛樂。是放河燈,還是超度法會?

李紹賢猛地站起。旁邊的兵趕緊拉他:“指導員,危險!臥倒!”李紹賢毫不理睬,走出陣地直奔蓮花而去。奇怪的是,對面的日軍并未打槍,更未放炮。那是民國三十三年(1944)的八月八日。衡陽保衛戰結束。方先覺給蔣介石發出“來生再見”的最后一電,決定停止抵抗。他養的那條狗一直很安靜,可那幾天也不住地狂叫奔走,周圍的陣地都能聽見。

總算徹底解脫。他再也不必在無孔不入的腐臭中,強自吞咽拌著鹽水的糊米飯,就這還得一邊吃一邊驅趕鋪天蓋地的綠頭蒼蠅;再也不必在槍林彈雨中坐視長官戰友倒在地上,活活疼死。

第二天,由第四戰區開來的桂軍四十六軍打到八公里之外的二塘。此前粵軍六十二軍曾經打到火車西站。走出陣地再看衡陽,已經完全認不出來。那個有三十萬人口的繁華都市,而今完好無損的建筑不到十棟,還能勉強使用的也就五六十棟。天空不見飛鳥,地上絕無老鼠。往日熙攘的大街而今幾乎不能通行。每走一步都會碰到人的軀體,不是傷兵就是死尸。而尸橫遍野的廢棄城池中,竟然沒有老鼠試圖分羹一杯。

無人收廢帳,歸馬識殘旗。在日方口中,這是華南的旅順之戰,是中日八年中唯一苦難而值得紀念的攻城之戰。

二十一

自從離開川軍,李紹賢就沒再跟馬毓秀聯系。那個鎮子后來淪陷、通信可能會給她們造成麻煩,但這并非主要原因。根本原因他似乎從無勇氣捫心自問。他腦海里經常會想起離別之前她說的話。他不是飛將軍。無論在球場還是戰場。他也不想當飛將軍。飛將軍,是指逃跑跑得快嗎?應該不是,但他還是不喜歡這個說法。他當然希望被人尊重,但不想也不敢成為被關注的中心。童年時期無數次眾目睽睽的經歷,都是慘痛的記憶,如同鮮血滴于雪野。

李紹賢也沒跟高潔瑩聯系過。沒有機會。長沙淪陷,彼此失散,恰似兩片落地的樹葉,相逢于枝上只是真實然而遙不可及的回憶。而今既然還活著,那當然要踐約。可惜高松壽的骨灰已經失落,那些銀元首飾也被日軍搜走。見到李紹賢,高潔瑩滿臉驚愕,滿臉驚喜,滿臉微笑,澆花的水壺隨即跌落于地。水汩汩滔滔而出,但她渾然不覺。《衡陽戰訊》報上每天都要發布,她讀過方先覺“來生再見”的電報,當年九月二十六日,全國各支部隊都奉命為衡陽默哀三分鐘……

高潔瑩手扶窗臺,淚光瑩瑩:“想不到你還活著……”

高松壽戰死的消息,此前一直沒機會轉達。她淚水中的微笑依舊像月光一般美好飄渺,但又帶著無邊的哀愁與淡淡的寒意。李紹賢不覺滿心憐惜。他極度確信,自己說話前沒有紅臉。他的微笑慢慢被眼淚浸濕,左看看又看看,看不出有男人的痕跡:“你,還沒成家?”高潔瑩道:“匈奴不是才剛剛滅掉嗎?”

那時物價總體已經接近戰前的兩千倍。布匹最瘋,超過兩千倍。這世間有太多的秘密與羞恥,需要掩蓋。退伍時上邊給李紹賢發了一千元遣散費,還有一張抗戰榮軍執照,說是拿它到縣府可以換二十石稻谷。高潔瑩笑道:“好在我們飯量都不大。”李紹賢遲疑片刻后說:“我,只吃素。”

一年后他們生了個兒子。雖然日子緊巴,卻也平靜幸福。高潔瑩比李紹賢大三歲多。抱著她,他總會想起姑媽。兒子六歲那年,有天結伴到野地里玩,突然挖出一個頭骨。他們踢來踢去玩了半天,還有人點火燒野草。正玩得高興,忽聽噼里啪啦一陣鞭炮樣的響聲,他兒子當場倒地不起,緊趕慢趕送到醫院,也沒救過來。后來才知道,那里也是戰場,野火點著了遺落的子彈。頭骨附近還有一具馬骨,口中帶著鐵銜。

那時政治氣氛已很緊張。孩子尸骨未寒,李紹賢便被收監,徒刑七年。因他曾經加入三青團。幸虧那時二老已經辭世。出獄之后不久,風波再起。他好險沒被打死。在那期間,高潔瑩跟他離了婚。

天地良心,李紹賢從未怪罪過社會,更未怪罪過高潔瑩。哪怕她曾經揭發他在戰場上當過逃兵,后背的傷便是證明。當年宋美齡為她主婚的消息,《新華日報》在內的許多報紙都曾刊登,鐵證如山,無法狡辯。潛意識里,他甚至覺得磨難再多些才好。他在衡陽不知打死了多少人。那些人都該死嗎?他可不敢說。那些人都是心甘情愿來侵略中國的嗎?只怕不是。他總也無法忘記那首老日寫的其實不算詩的詩。

徹底自由后的李紹賢立即酣暢淋漓地打了場球。雖有髀肉復生的感慨,但縱橫馳騁的感覺,還是無限暢快。他的球技引人注目,因而跟縣臺辦主任結識。那時兩岸剛剛開放交流,他寫了篇文言文章,邀請老軍長方先覺回家鄉看看,縣臺辦審核后對臺廣播,方先覺還真來了回信。他寄來五百美元,以及他的回憶錄《子珊行述》與《衡陽堅守戰回憶》,那上面有昔日袍澤提供的各種照片,其中包括他這個少校。

方先覺在信中說,兵戈一生,自覺罪孽深重,已經在家皈依多年。

讀著方先覺的回信,李紹賢的思緒再度回到戰場。開戰之前,團長命令炸掉陣地上的那座塔。雁城衡陽有三塔,以城北的來雁塔最為有名。而眼前的目標雖然名氣不及雁城三塔,卻也供奉有歷代高僧舍利,歷史超過百年,理當妥善保護,可問題在于,它是陣地的制高點,一旦打響便會成為老日炮兵瞄準再好不過的參照,必須炸掉。

無人出頭。團長第三次詢問:“誰愿意執行?如果沒人自告奮勇,那我只好點將。”

李紹賢出列敬禮:“報告團長,我愿意去。”

李紹賢說完,感覺脊背微微發痛。

李紹賢看著信,眼前一片朦朧。朦朧中升起蠟燭,燃起香火,響起法螺與佛樂。他越發淚眼模糊。

李紹賢給老軍長回信表示感謝。這封信很久沒有回音。再后來,《參考消息》刊登了抗戰名將方先覺辭世的消息。黃埔同學會也轉來消息,三期步兵科學長方先覺辭世。攻擊衡陽的日軍曾先后三次到臺灣祭奠他。

李紹賢不久之后出了家。

二十二

尋找馬毓秀的念頭,像粒種子埋藏在體內,逐漸發芽生長。終于有一天,李紹賢簡單收拾好行囊便上了路,差不多也就是一瓶一缽。沒想到尋找真有結果,她還活著。那是個秋天,桂花飄香,馬毓秀在樹下做針線,給我即將出生的兒子打毛衣,紅的。母親說馬毓秀那兩天眼皮老跳,于是便穿了一身紅,遠遠看見那個和尚,她便心神不寧,連續錯了兩針。等和尚走近,紅色的線團立即落地,慢慢滾到和尚腳邊停下,一根紅線彎彎曲曲地連在二人中間,上面是和尚通紅的臉與她蒼白的臉。她靠著桂花樹,怎么也站不起來。

和尚沒有雙手合十吟誦佛號。他端詳著馬毓秀,半天沒有說話。最后還是馬毓秀先開的口:“哥哥,你還是當年的樣子,跟人說話愛紅臉……”

“阿彌陀佛,妹妹,其實我已將近五十年沒紅過臉。慚愧慚愧……”

“你到底還是來了。我就知道你會來的。你果然是飛將軍,打不死。我大哥都戰死在緬甸了……”

“妹妹……阿彌陀佛,真對不起。我不是什么飛將軍。我現在法號明慧。”

“那些年呢?你是不是跟我一樣待在牢里?”

“七年。”

“不多。我前前后后都有四年呢。就因為有個三青團的未婚夫,可能在臺灣……”

“后來公檢法不是砸爛了嘛。加上勞改,得有九年。”

“民國三十一年(1942)元月九日至今,桂花海棠開開敗敗的五十年九個月零三天里,你都干了些什么?”

“我,我在衡陽打老日。”

“這我猜到了。但你知道我問的是什么。”

……

馬毓秀猛地一跺腳:“為什么?既然這樣,都到了這個時候,你為什么還要找我?為什么?”

“阿彌陀佛。對不起,對不起,但有些話,我必須跟你說清楚。”

“現在想說清楚,早呢?幾十年的時間都不夠你說清楚嗎?”

“我,我覺得沒法面對你。我沒有足夠的勇氣。”

“為什么,為什么?你說說清楚!”

“當年我跟你說了謊話。我確實是你說的飛將軍,不過只在戰場。后背的傷,確實是因為逃跑……”

二十三

正面仰攻傷亡慘重,必須側后迂回。這是奇兵,也是險棋,沒有膽量無法完成。楊漢烈看看李紹賢,但李紹賢并未接茬兒。那一刻,他想到了未婚妻。

訂婚那天,岳母老淚縱橫。她拉拉李紹賢的手,拍拍他的胳膊,然后仰頭握住他的雙肩:“兒子,媽可把閨女交給你了。她若耍脾氣給你氣受,媽給你做主。但你也要好好待她。”

馬安良低頭不語。老秀才暗自揾淚。馬毓秀不斷啜泣。李紹賢抱抱岳母:“媽,你放心,我一定拿命保護毓秀。她就是我的親妹妹。我絕不讓她受傷害。”

李紹賢此前作戰無比勇敢。他突然發現,那不僅僅因為自己急于證明急于雪恥,更關鍵的是,他對這個世界并不留戀。就他而言,死可能并非悲慘的開始,而是屈辱的結束。可從訂婚那天起,事情有了本質的改變。他有了馬毓秀,他給過岳母干媽那句話。這世界原來還是有美好的,值得留戀。他不想死去。再說不是長期抗戰嗎?長期抗戰就不在于一時一地,干嘛非要天天拼命?無論中央嫡系還是地方雜牌,武漢會戰之后有幾支部隊真正死拼?死拼也不符合蔣委員長南岳軍事會議的指示精神嘛。他一個政治指導員,拼的命已經夠多,完全對得起職責。

楊漢烈道:“指導員,連隊干部就咱們兩個學生出身……”李紹賢立即昂起頭:“我去!”

李紹賢深吸一口氣,帶領分隊出發。班長徐廣吉領著左冬生等幾個兵作為尖兵,匍匐前進接敵,但遭遇伏擊,多數就地陣亡,只有左冬生堅持著爬了回來。那時李紹賢已經打完兩個彈夾。左冬生爬到李紹賢跟前,掙扎著道:“指導員,我后背的傷不是因為逃跑。我們匍匐前進時遭遇伏擊。”說完這些,他眼睛猛地一睜,目光隨即散開,逐漸黯淡。那個場景李紹賢印象無比深刻。原來生命的消失,直如一口氣的發散。

老日隨即發起反沖鋒。李紹賢抵擋不住,起身便朝回跑。跑著跑著,后背射入兩顆子彈。

李紹賢蘇醒之后見到馬毓秀,馬毓秀的目光像刀一樣割著他。很多話他本想說出來,原原本本地說出來,但那些話還沒出口便開始發涼,最終冷凍于牙關之內。

不到春天,冰怎么能化凍呢。他怎么能讓她受傷呢。那張精美的印有三希堂畫譜暗紋的白紙,他不忍畫出最初的一筆。那是褻瀆,更是傷害。

每一次成熟成長,都是自我否定,都會造成傷害。盡管那是必然的代價,誰都無法避免,但李紹賢還是希望竭力避開。他希望他們的關系一如起初,他牽著馬韁,如同千里送京娘。她那么年輕,她會有海棠桂花一般的未來。

他感覺,自己配不上她。真心實意地配不上。

二十四

“你就是個逃兵!你逃跑了五十年!你還逃吧。你滾,你滾!”

“我沒想到你真正等了我五十一年。大后方夫妻分別超過三年的,都彼此默認彼此的重婚,政府也不干涉。何況我們只是訂婚。我總覺得配不上你。你應該有更好的依托……這輩子欠你的,下輩子我還你。六道輪回,我在人道的時間將盡……”

“他生未卜此生休!你那時是逃兵,現在還是逃兵!你只想到自己良心得安,我呢,我呢,你考慮過我的感受嗎?你趕緊走!此生我再也不想見到你!”

二十五

次日馬毓秀的養子到旅館找到李紹賢,說母親想要一張他年輕時候的照片。李紹賢聞聽頗有些為難。當年的照片本來是有的,連同紫綬勛章以及少校軍服,都放在一起。但那些年排樣板戲,他的勛章軍服被借走,從此消失。老照片不知道還能不能找到。

養子道:“我媽說,百年之后,她要用那照片合葬。”

李紹賢此前一直法相莊嚴,那一刻突然落淚。他對養子表示,希望到墓地去看看,希望在那里種棵樹,也算祭奠義父義母,給他們盡盡孝。

墓地旁邊已有幾棵古畫中那樣筆直的松樹,李紹賢在旁邊又種了一棵。他到底上了歲數,不覺氣喘吁吁。養子有些擔心,但他搖搖頭:“不礙事。僧人出坡,天經地義。”

種好樹,李紹賢又要擔水澆灌。他擔好半桶水,走了十幾步,突然停下,用扁擔撐住身子道:“我到底沒有死在床上,可謂死得其所。這是我的因果。阿彌陀佛……”

養子趕緊上前將他扶住。他慢慢從僧袍里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里面是當年馬毓秀給他的手絹,還有那張信箋。信箋風化嚴重,折痕處幾乎斷開,手絹也已陳舊變色。他輕聲道:“把這個給你母親。我穿軍裝的照片還有,在方軍長的回憶錄中。那時,那時我還沒有結婚。”

李紹賢笑笑,急誦幾句佛號,隨即化去。

火化之前,馬毓秀用那條手絹輕輕給李紹賢擦擦化妝后的紅臉:

“哥,你真傻。其實當年我就知道你是逃兵。可那有什么關系,下回好好打不就完了嗎?那時有件事兒沒來得及告訴你。我哥哥剛剛陣亡。因他受命支援的步兵部隊率先逃跑,無人掩護炮兵,而他舍不得那些德國產的大炮。”

馬毓秀慢慢哼起《月圓花好》:

浮云散,明月照人來。

團圓美滿,今朝最……

二十六

算起來李紹賢出家的時間就是馬毓秀重病立碑的時間。此后寺院根據遺囑,給馬毓秀寄來了他年輕時候的照片。聽母親說,那張照片上的他英氣勃勃,確實很帥,但我沒能見到,它已經埋入地下。《衡陽堅守戰回憶》中的他則是面容憔悴,滿臉戾氣,眼窩深得像異族人。照相書上的話說,這種人前世就是苦命,流淚太多。

馬毓秀一身紅衣,拿著相片去了墓地。她臉上并無悲喜,還像往常那樣平靜,繞行父母的墳墓三周,然后到那塊墓碑前停下,用袖子反復擦拭李紹賢的名字。回家之后,衣服并未像往常那樣換洗,紅袖子上一直帶著污跡。母親說,那時她就知道馬毓秀的時日不多了。外表雖看不出異樣,但答話總比從前慢一兩秒,好像那些話不是從她嘴里,而是從村外遙遠的墓穴飄來,所以耽擱了些時間。母親感覺有些毛骨悚然,所以有意識地回避。

馬毓秀給我兒子織的毛衣只剩下左邊的半條袖子,但到底還是沒能完成。兩周之后的早晨,她的養子發現養母已經辭世。我回到故鄉時,桂花尚未落盡,香氣也依然濃烈。可惜的是,海棠不在花期。

我以外甥的禮節給馬毓秀磕頭掃墓。那些年,在那個景物殊勝但敵意濃厚的村子,她其實就是母親唯一的娘家人。打開她的家門,里邊的利索整潔已成冷清,古老的帶著精美雕花的床如同一間房,但空空如也。怪不得很多人背后說她是活死人。看到這些,我心里好一陣難過,耳邊不覺響起她多年前的聲音:“這是我年輕時候唱過的歌。”我仿佛剛剛意識到,這個被鄧麗君三字深深覆蓋的女人,也曾年輕美麗滿懷夢想。我陣陣心痛,但說不清楚心痛的究竟是年輕,還是那個一直被我漠視的女人。

“她這一輩子,怎么過來的呢?”我微微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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