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伊緋
1955年12月,“張大千書畫展”在日本展出。當時,巴黎盧浮宮博物館館長喬治·薩勒(Georges Salles)出席畫展,對張大千的書畫藝術深感贊佩,觀展后即決定邀請張大千赴巴黎舉辦畫展。1956年5月31日至7月15日,張大千在巴黎舉辦了兩個畫展,一個是設在盧浮宮的張大千近作展,一個是在東方博物館舉辦的敦煌壁畫臨摹展。
關于張大千巴黎畫展,以及張大千在法國尼斯港的“加尼福里尼”別墅與畢加索會晤的諸多報道與相關研究論文,當時與如今都層出不窮,在此不贅。當年在巴黎出版的各種相關畫冊,如今雖然價格高昂,但畢竟也還能尋覓得到——半個多世紀之前在巴黎舉辦張大千畫展的盛況,不難想象。
然而,除卻這些相關報道、研究論文和各種畫冊之外,筆者新近獲見的一張張大千巴黎畫展的英文介紹單,卻頗為罕見,至今尚未見有過公開披露。雖然這張介紹單制作極其簡單,僅三個頁面印有英文介紹;但英文介紹的撰寫者為胡適與林語堂——這兩位早已蜚聲海內外的中國學者(兩位皆曾獲諾貝爾文學獎提名)同為一次畫展撰文,實不多見。
試想,當年的張大千巴黎畫展,由來自中國的兩位“重量級”嘉賓聯袂撰文介紹,當時最為優秀的中國繪畫大師與文化大師相繼“出場”,其國際文化交流的規格與品味之高,實在是空前絕后。然而,由于年代較為久遠(已時過60年),且該介紹單應為參觀者當場領取之物(介紹單上尚有胡適的中英文親筆簽名,應為參觀者索簽之后的私人珍藏),又并未附印于各類畫冊出版物之內,不易收藏,故后世知者甚少。因資料難得,筆者不揣陋簡,將其原文譯為中文,轉錄如下:
胡適的介紹
我的朋友張大千先生,生于1899年,他是中國四川省內江人。他是家中的第八個子女,自小在一個耕讀之家中長大。他的母親也是一個藝術家,從他幼年時代開始,即教授他花鳥、人物、山水的繪畫技藝。他的兩個兄弟也都是畫家。
在他的少年時代,他離家遠行,尋求“新式教育”。1916-1918年間,他初到上海,再赴日本京都,在那里學習了一些相當有用的技藝,諸如紡織設計與染色。但年輕人很快放棄了他的實用技藝,回到了上海,在那里向兩位老師學習書法與繪畫。這兩位老師是李瑞清(1867—1920)與曾熙(1861—1930)。這些古典藝術家通過他們自己收藏的各類古代書畫精品,向張大千展示了藝術世界的自由門徑——特別是那些活躍在17世紀的中國畫家,在明代滅亡前后的那部分中國畫家,以隱士或和尚的生活方式,對抗外族的征服。
在張大千學習繪畫的過程中,對其產生過顯著影響的生活于17世紀的明代畫家有三位,即八大山人、石濤與張風。最后這一位“張風”通常被稱為“張大風”,這也正是張大千“大風堂”名號的來由。
中國新生畫家中的徐悲鴻,是受過西方教育的中國畫家與藝術批評家,他將張大千列為“近五百年來中國最偉大的畫家”。在中國古典繪畫史上,他之所以獲得杰出地位,主要是通過三個方面的工作:一是用一生的時間,致力于搜集與收藏中國古代書畫精品,并籍此向中國古代著名畫家學習技藝;二是通過游歷中國名山大川,向自然造物學習技藝;最后是通過長年考察與臨摹敦煌壁畫,這樣做使他與偉大的中國古典藝術傳統,尤其是唐代的古典藝術直接發生聯系。
毫無疑問,他是一位偉大的中國繪畫收藏者,不僅僅因為他對這些杰出畫家與作品充滿熱愛,更因為他還是一位積極行動、付諸實踐的搜尋者。他長年跋涉,只為觀賞這些杰作。有一段時間,為了觀賞一些原屬末代皇帝溥儀的古畫,他還將自己化裝成日本人模樣。因為溥儀在這段時間居于天津,他愿意將收藏的古畫展示給日本商人觀賞。
在他為自己的藏品圖冊所作的短序中,他自豪地(盡管不是無可爭議的)宣稱自己的評判:“近五個世紀以來,無人可與之匹配”。他看上去非常熱愛并承習著中國古典藝術杰出作品中的優秀傳統,因此他可以不斷豐富與提升自己的藝術風格。
從古至今,還沒有一位中國藝術家能像張大千那樣,如此廣泛與透徹的游歷。他熟知鄉土中那些偉大山川的所在,創作了數量眾多的關于著名的峨眉山與青城山的繪畫作品。他穿過大峽谷,既乘坐小木船,也搭載大航船,一路觀賞。他兩次登臨陜西華山,三次考察安徽黃山。山東泰山、湖南衡山,以及浙江天臺山,都成為他畫中的景物。可以這么說,他杰出的風景畫作就是藝術地再現了他那廣泛而透徹的游覽經歷。從這個意義上講,他又是一位偉大的旅行家。
1941年夏,在抗日戰爭中期,他首次造訪敦煌石窟。此處位于中國西北的甘肅省,這里歷史悠久,迭經斯坦因先生與伯希和博士發現而聲名遠播。在千佛洞中,他為這些壯麗的中世紀(11-15世紀)繪畫深感震憾與敬畏。他后來憶述稱,“在我一生的搜尋歷程中,曾經看到過許多近一千年來的杰出作品,但要想尋覓到隋代(公元591-618年)和唐代(公元618-907年)的作品,則相當困難,這也是我一直以來的夢想。這里,就在這敦煌石窟里,有數以千計的這一時代的繪畫隱藏其中,在千年時光中,它們竟與世隔絕!……這里還保存著自北魏時代(公元398-559年)至西夏王國(西夏人始建于公元990年,11至12世紀還存在的王國)的繪畫作品,每個王朝都在此留下了獨特的貢獻。這里真是一所巨大的秘室寶庫,里邊秘藏著中國古代繪畫的珍貴遺產。
他也因之被激勵。他為之投入兩年半的時間(1941-1943),去學習這種“神圣的古代繪畫”,臨摹了超過220幅的壁畫。這些壁畫大多來自敦煌莫高窟,還有一部分來自位于敦煌東北的安西榆林石窟。他是中國現代畫家中第一位研究與臨摹古代壁畫者,這些壁畫代表著中國佛教藝術的高度。
1944年1月,他在成都公開展出了他的敦煌作品,這在一個中國內陸省會城市引起了轟動。當年5月,此次展覽又被挪至中國的戰時陪都——重慶舉辦,同樣盛況空前。他的敦煌作品被印成兩本畫冊,于1944年在成都出版。另一冊《敦煌壁畫研究》則于1947年在上海印行。
對中國中世紀宗教繪畫的研究經歷,使他無論作為藝術家還是藝術批評家,都擁有了獨一無二的資格。他研究了巨量的、可靠的過去15個世紀以來的古典繪畫資源,這是別的畫家無法做到的;通過這樣的歷史體驗與知識,作為一位畫家,他的風格體系已無比豐富與多彩了。
1950年,他的作品曾在印度新德里展出。1955年12月,他的作品又赴日本東京展出。現在在巴黎的這次展覽會,是他的作品在歐洲的首次公開展出。
胡適
林語堂的介紹
此刻非常高興,能向大家介紹張大千先生。我認為,參觀張先生的作品與藏品是一次難得的人生經歷。
毫無疑問,張不僅是當代中國畫壇的頂尖人物,他還是一位始終致力于表現中國古典藝術傳統的中國藝術家。他在繪畫技藝上的大膽創新及經常會有的某種激動人心的冒險之舉,無不體現著他對中國古典藝術傳統的執著與探索。一位藝術家總比常人更富激情——對山岳的激情、對旅行的激情,以及所有與藝術或自然相關的激情。我曾用“極好的”這個詞來形容他的激情。當他還是少年時,因為一次變故而立下了出家為僧的志愿,但他最終還是脫掉了袈裟,回到了塵世。后來,他花光了自己所積蓄的以及借貸的所有錢財,要用一生時光去研究古代壁畫。這就意味著要放棄他相當努力才購得的房產家業(等同于再次“出家”),但他對此并不以為然。
作為一名畫家,他是多才多藝的。起初他是石濤與八大山人的崇拜者,他也因之在中國古典繪畫領域眼界開闊,在“文人畫”方面獨樹一幟。自從他考察了敦煌石窟之后,他開始重新探索自15、16世紀以來的中國古典繪畫傳統。因而他繼續提升,成為藝術技法創新的發現者與先鋒。與他同時代的、同樣杰出的中國當代畫家徐悲鴻,曾將其譽為“近五百年來中國最偉大的畫家”。
因為他酷愛收藏,還是眾多古代繪畫珍品的收藏家。有好幾次,他都極其幸運地購藏到了大量古代繪畫珍品。然而,他卻這樣描述自己,稱自己“有時富得像個國王,有時又窮得像個老鼠”。這就是一個人為了收藏與鑒賞,所表現出來的瘋狂與激情吧。
他的展覽為世人矚目,不僅僅是因為他自己的作品,還因為那些他臨摹的自公元6世紀至10世紀的敦煌壁畫,這些作品同樣令人激動與贊賞。這些作品都有眾所周知的、完美真實的藝術魅力。
林語堂
據上述譯文,可知張大千巴黎畫展的英文介紹單上,前兩頁胡適的介紹,譯為中文的字數達1800余字;末一頁林語堂的介紹,字數約700字。顯然,胡適的介紹內容,更為詳實細致,更著重梳理了張大千藝術生涯的歷程,以及繪畫風格的源流,整篇文章體現出了濃厚的學術考據之旨趣。而林語堂的介紹,則富于文藝氣息,充滿激情與幽默意味,更像是一篇簡短的開幕致辭。
那么,兩篇介紹文章從規模到旨趣的不同,是否說明胡適可能比林語堂更了解張大千,與張大千的交誼也更為深厚呢?筆者懷著這樣的疑問,查閱了可能涉及胡、張二人的多種文獻資料,包括日記、信札、文集、年譜等等。遺憾的是,關于胡適與張大千的交往史料,極為少見,根本無法從中拈提考索出二人的交誼究竟如何,更無從考察胡適為張大千巴黎畫展撰寫英文介紹的任何相關歷史信息。事實上,胡適的這篇英文介紹,也從未輯入過他生前或逝世后出版的各類文集、選集之中,實屬“佚文”。同樣的,林語堂與張大千的交往史料,也不多見,他所撰寫的這篇英文介紹,也未見輯入其個人文集之中,或亦屬“佚文”。
或許,正因為如此,胡適與林語堂為張大千巴黎畫展所撰寫的這兩篇英文介紹,才更應當引起中國近現代文化史、文藝史乃至文學史研究者的高度重視,理應被深入探研與發掘更多的相關歷史信息。事實上,這不但是兩篇近現代著名人物的“佚文”,更因其關涉張大千巴黎畫展這段歷史,在中國近現代藝術史研究方面也獨具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