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東西的小人兒（節選）

[英]瑪麗·諾頓

在這個世界上，有一種小人兒，他們住在別人的房子里，專靠借別人的東西為生。

不相信？舉個簡單的例子就能證明他們的存在：人們每天買別針，工廠沒完沒了地生產別針，然而就在大家要用別針時，別針卻找不到了。媽媽買了無數根縫衣針，怎么說也得有幾百根，可要縫衣服時，一根也沒有。還有許多別的東西，鉛筆、火柴、發卡、小玩具……我們買了又買，可就在要用的時候才會發現它們統統不見了。其實，它們是被小人兒們給借走了。

小人兒們所有的一切都是借來的，包括他們的名字。他們認為人類只是創造出來干臟活兒的——做他們的巨人奴隸。不過事實上，他們一直都在地底下擔驚受怕地生活著，所以他們才長得那么小，并且一代比一代小，居住的地方也越來越隱蔽，現在只能在鄉間一些偏僻的舊屋里才能找到他們——因為住在那里的人多數都過著一成不變的刻板生活，這樣，小人兒就能清楚地知道哪些房間、什么時候有人在用。

在索菲姑媽的舊屋里就住著三個借東西的小人兒——爸爸波德、媽媽霍米莉以及女兒阿麗埃蒂。他們住在大座鐘附近，不過，從大座鐘背后的洞口到他們家，得走過好多好多個積滿灰塵的黑暗過道，過道上有一道道木門和鐵門防御老鼠。波德用各種東西做他的門——折疊干酪切削器的鐵片啦、小錢盒帶鉸鏈的蓋啦、紗罩和蒼蠅拍的鐵絲網啦等等。只有波德一個人認識路，能穿過那些有趣的通道，打開用發卡和別針做的復雜機關和一扇扇門，他是這一帶了不起的借東西大王，正因如此，霍米莉和阿麗埃蒂才能在下面過著安全隱蔽的生活。

這天，波德在上面的房間里借東西時，被來養病的索菲姑媽的侄兒“看見”了：他拿著借來的茶杯在窗簾上辛苦地攀爬時，那男孩伸出手接過了茶杯，等波德從窗簾上下來時又還給了他。男孩并沒有難為波德，而是讓他安全地回了家。

被“看見”可是一件大事，亨德列里叔叔一家被“看見”后，樓上的巨人弄來了貓。后來，叔叔的孩子因為好奇外面的世界，上去借東西后就再也沒有回來。因為這件事，叔叔一家搬走了。波德和霍米莉將這一切都告訴了阿麗埃蒂，包括外面的那個世界的真相。

知道這些后，阿麗埃蒂抬起她流著淚的臉：“我們一家人孤零零地生活在一座大房子的地底下，沒有人可以說話，也沒有人可以一起玩。除了灰塵和過道，什么都看不到，除了縫隙里透進來的一點兒光亮就沒有光。我想要出去看看，到更廣闊的地方去！”

波德和霍米莉決定教阿麗埃蒂學習如何借東西，這樣能給她的生活帶來一些樂趣和希望。三個星期后，波德準備帶著阿麗埃蒂去門廳的門墊上借些毛來做刷子。

阿麗埃蒂跟著爸爸沿著過道走，心跳得飛快。當她爬過洞口的凹邊時，只見眼前忽然出現一片金色——這是春天的陽光照在門廳灰白的磚地上形成的。等站直后，她看到鐘擺在頭頂的高處單調而又有節奏地擺動著，在微光中發出淡淡的光芒，聲音震動著整個世界。

阿麗埃蒂熱淚盈眶，猛然產生一種自豪感：她終于看到了，這就是他們的大座鐘！他們家就是用它作為姓氏的！兩百年來，大座鐘一直站立在這里，聲音深沉，耐心地守衛著他們的家門，計算著時間。

門廳發亮的地磚一直伸展開去，巨大的椅子腿高高聳入陽光中，椅子坐墊在頭頂上像天篷一樣張開，樓梯一直通上去，一級又一級……地毯的邊像海上幾個五彩島嶼，在燦爛的陽光中開著的前門像通往仙境的大門，門外的青草對著明朗的天空搖曳。高高聳起的一排草埂像一道雜草叢生的籬笆，再過去是些果樹，鮮艷地開著花。阿麗埃蒂看見爸爸匆匆跑過陽光照著的地面，他像一只老鼠或者飄過的一片黃色枯葉般跑得飛快，繞過門墊那栗色的島嶼，跑到門旁的陰影中去了。

“這個袋子給你，”波德低聲說，“開始動手干活兒吧！”

阿麗埃蒂聽話地動手拔門墊上的纖維，纖維編織得很牢固，而且滿是灰塵。波德一小把一小把地往外拔，拔出來就馬上扔到袋子里。他解釋道：“萬一你忽然逃走，千萬不要留下痕跡。”

過了一會兒，波德讓阿麗埃蒂坐在臺階上看看外面的風景，休息一下。不過她可不是這么安分的小姑娘，她離開了臺階，跑了出去——陽光、青草、微風，不遠處還有開著花的櫻桃樹。阿麗埃蒂輕松得像跳舞一樣跑過去，在綠草中仰面躺下，透過草莖朝旁邊看。

有一樣東西閃爍了一下，一只跟自己一樣但巨大無比的眼睛正盯著自己！

阿麗埃蒂嚇壞了，她小心地移動著，想悄悄溜走。

“不要動！”這聲音壓低了，嘶啞得如同暴風之夜里呼呼吹進柵欄的風。

阿麗埃蒂僵住了，心怦怦直跳。“完了，”她想，“最糟糕的事情發生了——我被看見了！”

阿麗埃蒂聽到對方肺部巨大而急促的吸氣聲，接著，那人嘰嘰喳喳地說：“不然的話，我就要用這根樹枝揍你了。”

阿麗埃蒂忽然鎮靜下來：“為什么？”

“萬一，”那聲音有些發抖，“你穿過青草向我沖過來……用你那雙小手亂抓我怎么辦？”

“什么？”阿麗埃蒂看著那雙眼睛，一動不動。

“他們就是這樣做的，”那聲音說，“我在印度見過他們。你是從那房子里走出來的嗎？”

“是的。”阿麗埃蒂想起她看過的《世界地名詞典》，“可你現在不在印度。”

“你從房子的什么地方出來的？”

“我不告訴你。”阿麗埃蒂勇敢地回答。

“那我就用這根樹枝揍你！把你抓起來掰成兩半！”

阿麗埃蒂站起來，向前走了兩步：“好吧，你來吧！”

只聽一聲很響的喘氣聲，青草里發生了地震：他轉身坐了起來，成了一座穿綠色套衫的大山。

“就站在那里不要動！”他聲音里更多的是恐懼，而不是惡意。

他就是看見爸爸的男孩！阿麗埃蒂覺得透不過氣來，她被嚇得有點兒頭暈。

“我猜你大約九歲。”過了一會兒，阿麗埃蒂喘著氣說。

“你錯了，我十歲。”男孩紅了臉，深深吸了口氣，低頭看她，“你幾歲了？”

“十四歲，”阿麗埃蒂看著男孩，“到下一個六月。”

男孩漸漸放下了戒備，好奇地盯著眼前這個漂亮的小人兒，心中最后一絲害怕也被層出不窮的問題給趕走了。

“像你們這樣的人多嗎？我是說和你們一樣小的。”

阿麗埃蒂哈哈大笑：“別說傻話了！你不會以為，世界上像你這種大小的人很多吧？”

“像我這種大小的，比像你們這種大小的多。”男孩開始給阿麗埃蒂講火車站、足球場、音樂廳，給她講印度和中國，“我們巨人不是幾百，而是幾千幾萬幾億。我不相信世界上別的地方還有借東西的小人兒，因為我從沒見過。我敢打賭其他借東西的小人兒都死了，你們家是最后三個。”

“他們沒有死，”阿麗埃蒂帶著哭腔，在她的小口袋里找手帕，“我的亨德列里叔叔一家住在那個樹叢過去離這兒兩個牧場的一個獾洞里。我們沒有再看見過他們，因為那地方實在是太遠了。”

“哪一個獾洞？”男孩問道。

“我不知道！”阿麗埃蒂叫著說，“它在煤氣管旁邊的一個牧場里。”這個地址是爸爸上次告訴自己的。

“我會到那個牧場去找你的亨德列里叔叔。如果他們活著，我就告訴你，怎么樣？你可以寫一封信給他們，我把信放到獾洞里去……”男孩說道。

阿麗埃蒂同意了，她必須得證明這個世界上還有別的借東西的小人兒。這不僅關乎面子問題，更重要的是，她得確認他們一家不是孤零零地活在這個世界上的！她答應會把寫好的信放在前門口的墊子底下，再由男孩送過去。

一切都在秘密地進行著，沒有人發現什么異樣。幾天之后，阿麗埃蒂趁波德借東西的時候，借口去貯藏室找帽針，然后學著爸爸的樣子來到了地板上的世界。找到男孩之后，阿麗埃蒂問：“你把我寫的信送去了嗎？”

“我去了兩次，”男孩在墻上的畫后面摸索，“回信在這里。”阿麗埃蒂幾乎是從那些巨大的手指間把信搶過來，跑到燈光亮一些的地方開始看。

信上寫著幾個大字：“告訴你的盧皮嬸嬸回家來！”

還有別的借東西的小人兒，他們的確在某個地方真實地存在著！阿麗埃蒂激動極了，她的心中溢滿了驕傲和喜悅：“你看見他們了嗎？”

“沒有，我只看到了回信。”男孩望著阿麗埃蒂，突然神色一變，“等等，門口有人！”

阿麗埃蒂猛一轉身，然而已經來不及躲藏了——不知道什么時候，波德已經站在了門口。他手里拿著借東西的袋子，一動不動。

“我聽見了你的聲音。”波德說，“阿麗埃蒂，回家吧。”

那天回家后，阿麗埃蒂老老實實地告訴波德和霍米莉，她是怎么被看見的，又為什么沒有告訴他們。她還告訴他們她正在向男孩證實亨德列里家的人還活著，這是絕對必要的——“我在挽救我們的種族！”

不過阿麗埃蒂還是被媽媽責備了，阿麗埃蒂哭著解釋道：“我被看見了，爸爸也被看見了。可我不認為情形像你們想的那么可怕，人不是都那么壞的，我和爸爸都平安回來了……”

“不管他們是好是壞，”波德說，“是誠實是狡猾，反正都靠不住。如果動物會說話，它們也會這樣說的。離開他們——我的父輩們一直是這樣對我說的。不管他們答應了你什么，你都要記住這句話。”

當天夜里，阿麗埃蒂傷心地躺在她那個雪茄煙盒做的小房間里，霍米莉和波德則為阿麗埃蒂被看見的事情應該怎么辦商量了很久，直到他們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突然，他們房間的整個天花板傾斜了，有一邊已經離開了墻，一個古怪的東西捅到房間里來，離床腳只有一點點距離：這是一根灰色的大鋼棒，鋼棒的末端扁而亮。

霍米莉尖叫著喊醒了波德，驚醒的波德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是把螺絲刀。”

好一會兒不見任何動靜。接著，螺絲刀慢慢地晃動著向上縮，直到只剩下扁而亮的棒端停在他們的天花板那兒。只聽螺絲刀嘎嘎一扳，他們的整個屋頂飛走了，啪嗒一聲落到看不見的地方去了。一張巨大的微笑著的臉出現在他們和遙遠的天花板之間。霍米莉筆直地坐著，張大了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這是你的媽媽嗎？”過了一會兒，一個驚奇的聲音問道。

阿麗埃蒂從門口悄悄回答：“是的。”

這就是那個男孩。他為他們送來了一個黑橡木做的玩具食柜，里面有全套手工漆花的餐具。他把玩具食柜在霍米莉的床腳處放好，緊接著，在旁邊的空地上，男孩又放下了一把很小的玩具椅子，是維多利亞時代的樣式，蒙著紅天鵝絨。阿麗埃蒂都快高興瘋了。

接下來，大座鐘家的小人兒們開始了生活中最奇怪的篇章：借到做夢也想不到的東西。這真是個黃金時代——每天晚上天花板打開，都有財寶進來：一條起居室用的真正的地毯，一張帶大馬士革皮墊的結實小沙發，一張有圓長枕的雙人床，一張有條紋墊子的單人床，一個不能用但在廚房里放著很好看的爐子，還有一個有抽屜的小寫字臺，兩個械木衣櫥和一張帶雕花的辦公桌。

對于借東西的小人兒來說，這幾乎就是夢寐以求的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