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蜘蛛精變成金知朱

王蔚

他是個精怪，一個蜘蛛精。

一樣東西一旦成了精怪，就會有點兒像人。蜘蛛精就是這樣，他的個頭兒已經快趕上人類了，雖然他仍然保留著一些蜘蛛的特征：細長的手腳彎彎曲曲，喜歡爬樹、爬墻……

灰頭土臉、賊眉鼠眼的蜘蛛精披著黑披風，每天躲在暗暗的角落里，盤算著去哪兒弄金子。蜘蛛精最愛的就是金子，因為他不喜歡自己的模樣，希望金子的光芒可以改變自己，讓自己變得神采飛揚，讓自己變得很快樂。

他想金子想得入迷，看見金燦燦的陽光也去試著收集，把攢起來的陽光放到爐子里去煉，可總也無法成功。

陰陰沉沉的蜘蛛精越來越不受歡迎，他自己的心情也越來越不好。不過老實說，他的心情就從來沒好過。

直到有一天，蜘蛛精變成了金知朱先生，而且還成了一個雜技團老板。

“金知朱雜技團”在這一帶可是響當當的雜技團，不管走到哪兒都非常受歡迎。每次當雜技團打算表演時，人們就會在林子里發現一張大大的、金色的蜘蛛網，網上織著“金知朱雜技團”幾個字，下面還有幾個小字：“小演員——金丑丑、金小小”。這個金網，就是金知朱的作品。

當雜技表演開始后，金知朱就坐在樹頂上看風景，守著下面的兩位小演員。現在的金知朱，模樣也變了——戴著金帽子、披著金披風，兩個圓鼓鼓的眼睛也成了金色的。

而下面那個穿著金色小背心、戴著太陽帽，正在金絲上表演踩獨輪車的，正是小演員金丑丑。另外一個小演員，一個嬌小可愛的女孩——金小小，正穿著金色的小裙子在一邊的樹杈上站著，準備上場呢。

金丑丑長著光光的大腦袋，兩個黑豆一樣的小眼睛，卻配了半個月亮那么大的嘴。他的嘴角直往上翹，看起來總像是樂壞了似的。這會兒他正歪歪扭扭地騎著獨輪車，眼看就要跌下去了，可總能有驚無險地被拉回來。觀眾們喜歡看這個。

你猜得沒錯，金知朱雜技團就是個家庭雜技團，全部演員就是：金爸爸——金知朱，還有他的兩個金小孩兒。

不過金丑丑和金小小卻并不是蜘蛛精，而是人間的小孩兒。每當金丑丑和金小小問起自己的來歷，金知朱就說：“你們都是老天送給我的寶貝。”

可是，像他這種凈干壞事的蜘蛛精，怎么會愿意收養孩子呢？多費事呀，還耽誤他找金子。人們搞不明白蜘蛛精到底怎么了。

金知朱喜歡金丑丑，用金色的蜘蛛絲給他編了一件背心、一條短褲、一頂太陽帽。金知朱覺得，他的兒子真是漂亮，真是一個漂亮的金丑丑。

有了金丑丑，金知朱變得快樂了。過去他只知道一個人待著，夢想得到更多的金子，后來和一個活潑的小男孩為伴，生活里常常有笑聲。他很享受當老爸的感覺。過了一些日子后，他又收養了孤兒金小小。這個小小的女孩機靈好動，很會跳舞。

以前的蜘蛛精非常孤獨，就連常人的日子都過不了——他必須躲著別人，免得被人追打。當坑蒙拐騙弄來的金子都被奪回去的時候，他心里真是郁悶極了，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

但是變成金知朱后，他的心情全變了，連吐出來的絲也不同了。過去他只能吐些臟兮兮、灰蒙蒙的絲，結出來的網也是臟兮兮、灰蒙蒙的。現在他一吐就是金絲，就像陽光一樣金閃閃的絲，這事可不一般。

不過，金知朱很快就發現，當爸爸不太容易，因為他要養活孩子。

起初，他賣金絲。他的金絲美著呢，又結實又有彈力，而且還金光閃閃的，可是卻只有幾個繡花的人需要。他還曾想織些金衣服拿出去賣，可惜他吐的絲有限，才剛剛夠給孩子織兩件衣服。

金知朱為這件事發了一陣愁，有一天，他終于想出一個法子。他組成了一個雜技團，開始訓練兩個孩子學習走金絲。

走金絲又驚險又好玩兒，金丑丑和金小小都很喜歡，他們漸漸學會了各種高難度動作：金丑丑擅長在金絲上騎獨輪車、翻跟頭、耍武術、跳高跳遠，金小小擅長在金絲上跳舞、踢毽子、玩碟子。

人們喜歡金知朱雜技團，喜歡這兩個可愛的金小人兒。金爸爸不大露面，多半就待在樹梢上打盹兒、看風景，可他怎么會有這么有魅力的金小孩兒呢？好多爸媽都很羨慕他。

他們到處旅行，有時要從一座山爬上另一座山。金知朱的方法是，在兩座山頭上搭一座金絲橋，兩個孩子從上面跑過去。至于他自己，只要用根長長的金絲一悠，就蕩到對面山頭去了，他一直都是這樣輕松旅行的。

這一帶的人們，有時會發現眼前金光一閃，隨后就知道，金知朱一家剛從這里路過。

金知朱雜技團漸漸成了這一帶的傳說，一段時間沒見到，人們就會想他們。

這一天，雜技演出結束后，金爸爸坐在樹上，金丑丑和金小小一個坐在他腿上，一個趴在他背上，金知朱非常喜歡這樣的時光。

“金爸爸，為什么你以前是蜘蛛精，現在是金知朱了呢？”金丑丑問。其實，他才不知道爸爸以前是誰，這都是他從觀眾那兒聽來的。“我還聽說，你以前是個壞精怪。可是，我覺得你不是呀。”

“我也不覺得爸爸像壞精怪，爸爸是個好精怪！對不對？”金小小插話。

“說來話長了，你們還小，聽不懂！”金知朱擺出一副賣關子的模樣，不管孩子怎么糾纏追問，他就是不說——誰愛回想狼狽的日子呀。

那時有誰理睬蜘蛛精嗎？要是有的話，那就是討債的人們追著要揍他。他天天東躲西藏。他最愛的消遣，就是織上幾張難看的網、捉弄幾只蟲子，或者吐根干巴巴的絲，甩到河里把小魚粘上來甩圈圈，甩得小魚暈頭轉向，再把它撲通一聲扔回去。

有那么陽光燦爛的一天，蜘蛛精沒精打采地在河邊犯困，忽然，見一只小船漂過來。小船里沒有金子，只有一個小孩兒。蜘蛛精雖然失望，還是沒忍住自己的好奇心，想把小孩兒粘上來玩。

一個丑丑的小孩兒，小眼睛，大嘴巴。他還沉浸在夢鄉中，蜘蛛精把他托在手里，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

突然，小孩兒睜開眼睛，眨巴了幾下，看了蜘蛛精一會兒，然后咧嘴笑了起來，發出奶聲奶氣、傻里傻氣的笑聲。

金知朱突然覺得，自己一向堅硬干枯的心開始融化了。從那時起，他眼睛里含著陽光，臉上散發出光彩，黑色的披風也變成了金色。他不再灰頭土臉、賊頭賊腦、陰陰沉沉的，他吐出來的絲全變成了金光閃閃的。

金知朱不是賣關子，也不是怕回憶過去，他只是不好意思跟孩子們說。

蜘蛛精就是在那一刻變成金知朱的，就是因為一個小孩子最天真、最傻氣的笑。在那之前，從來就沒有人對他笑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