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村的春節

伍晶琳

我家鄉在粵西北的一個稍顯偏僻的村落，青壯年們大多都外出務工或已扎根他鄉，村中盡是守在家門翹首盼著父母歸來、乳臭未干的孩子，還有五六十歲粗壯耐勞的農夫農婦和上了年紀的老人依然守著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平靜得如山中靜靜流淌的清溪，沒有一點波瀾。每年的春節是一個能讓這個寂靜古樸的村莊沸騰起來的節日。

按照鄉下的習俗，“過年”應該至少要從臘八那天算起。“年臘八，洗邋遢”，臘八這天，家家戶戶都會打掃除，仔細擦除灰塵，以去除一年的晦氣，以嶄新的面貌迎接來年。臘八粥當然也是必不可少的，這是最傳統、最講究的習俗。村中的老人一大清早起來便熬一大鍋臘八粥，撒上一年辛勞耕耘的五谷雜糧——有玉米、糯米、粳米、花生仁，還有集市上買的黑米、桂圓、蓮子、紅豆、薏米仁等等，光景稍好一些的人家還會放上核桃仁。臘八粥，不僅自家人喝，還有贈臘八粥的習俗。鄉下人熱情好客，其實無論有沒有這習俗，依舊能夠看見這般光景——清晨他們蹲在家門口，喝著臘八粥，看見路過家門、扛著鋤頭準備大干一場的鄰人，總要大聲吆喝“來喝完臘八粥好有力氣干活咯！”行人總是回應一句“謝謝，喝過咯！”這些可不是客套話，蹲在家里喝粥的人總會不依不饒，非得拉著行人再喝上一碗不可。

臘八前后，還有一個不得不提的習俗，那就是舂白糍粑。一般鄰里幾家人聚在一所比較寬敞的屋子里，十多人合作完成白糍的制作。首先，將上等糯米洗凈放在木桶里一桶又一桶地蒸熟，然后把熟透的糯米倒在石舀里，石舀很大，多是用花崗石做成的。兩個青壯的男子抬起沉重的木柱子，一上一下地搗糯米，直到把糯米搗爛，搗成軟韌的糍粑。這是一項體力活，青壯男子展現他們的力氣和雄姿；這又是一項藝術，藝術的韻味在這一上一下的動作間，在互相配合間的韻律間。舂成白糍粑后，年輕的女子、中年的婦人和年邁的老媼圍坐在圓桌上，圓桌上鋪一張翠綠的芭蕉葉，她們一邊話著家長里短，一邊趁熱把白糍粑捻成月一公分厚，20公分直徑的圓餅，再在成型的白糍表面抹上一層蜜蠟。以前鄉下沒有冰箱，把白糍浸在涼水里，可以保存一兩個月不長毛不變餿。要吃的時候，放在鍋里和雞蛋一起煎，或者把煎好的白糍拌著香甜的豆粉一起做成糯米糍，軟糯香甜，令人垂涎三尺。舂好的白糍由合作的幾家人分，往往做好足量的白糍后已經夜深人靜，幾家人拿著分好的白糍在尚有余溫的談話聲中各自歸家。可惜現在幾乎都已經看不見舂白糍的傳統了，現在有了搗糯米的機器的作坊，只捎帶上糯米一下子就能做成不成形的糍粑了，再也不需要左右鄰里聚集起來合作了。年味似乎不那么濃了。

臘八過后，是置辦年貨的時候。春聯、年畫自不必說。家家戶戶都會準備一個一大圓盤招待客人，圓盤劃成幾個區域，放置不同的吃食，叫雜拌兒。聽說，“雜拌兒”這個名詞還是慈禧創的呢，大概是有寓意團團圓圓地聚在一起的意味吧。傳統的雜拌兒多是自作的冬瓜條、糖蓮藕、糖蓮子，還有紅的黑的西瓜子、白的南瓜子、黑白相間的葵花籽，還有花生和酥脆的油炸春棗、油角仔等等。

除夕夜是團團圓圓的夜，少不了年夜飯。外鄉的游子無論如何都要趕上這頓年夜飯，這恐怕是一年之中一家人最為整齊地聚在一起的日子了。家家戶戶烹雞宰鴨，蔬菜瓜果都是自家后院和農田上種的，魚是肥美鮮甜的水塘魚，這些“土炮”無需多加鹽油烹煮，原汁原味才是無上享受。村里人沒有看春晚的習俗，一家人吃完飯圍坐在大圓桌旁，嗑瓜子嘮家常，好不溫馨！除夕夜要守歲，到了十二點，家家戶戶仍然燈火通明，鞭炮聲響徹云天，你方唱罷我登場，斷斷續續，不放個把小時是不肯罷休的。

到了年初一，還有舞獅子的傳統。平時的舞獅隊的孩子抓緊農閑的訓練時間，為的是一年當中這么一天。舞獅表演在祠堂進行。只見獅子時而飛身上樁，威風凜凜；時而眨巴著大眼睛，向前來看表演的鄉人討個大紅包。表演完了，還要在爆竹聲中、在硝煙彌漫之中到各戶人家去拜年，有“金獅拜年”的好意頭。

在這個宗法制仍然濃厚的小村莊里，一村子人都是親戚，東邊的叫叔叔嬸嬸，西邊的叫大伯大娘，路遇一個鄉里人，你得喊對關系才像話。小孩子們穿著嶄新的衣服，背著大紅斜挎包，成群結隊地到東家的叔叔或西家的大伯家串門，為的是兜紅包，也就是壓歲錢，再說上幾句討人喜歡的吉利話。小孩子的壓歲錢可不是那么容易哄的。在家長面前討的紅包只能無奈“上繳”，但是這些自發討來的紅包總要被他們偷偷藏起來。村頭的雜貨鋪一年到頭都買些醬油呀、生鹽呀、面粉呀這些日用，唯有到了春節，有各種便宜的小零食、小玩具，還有店門口支起的兩口小鍋——一口放黑乎乎的茶葉蛋，一口放魚蛋、白蘿卜、各種丸子、香腸、，一毛錢一個，吃的時候還要蘸些辣椒醬，家里不是沒有這些雜食，總歸沒有和同齡人一起花著自己的錢吃得滋味兒。

到了初七，便是“人日”，該上學的得準備了，該離家開工的也要出發了，但還是吃過最后一頓團圓飯再走。家門口的摩托車、汽車漸漸少了，村子也不那么吵鬧了。相見時難別亦難，離別的滋味兒比不能相見更難受。家中白發蒼蒼的老人給離家的游子一個平安的紅包，在門口看著他們漸行漸遠的背影，一把辛酸的淚水留下來，到了夜晚，屋子又是空蕩蕩，形影相吊的日子又回來了。熱鬧團圓不過那么幾天，而煎熬的等待卻持續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