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頌

劉廈

后彭頭

這個村子不大不小

三條街，四個小賣部，一個診所

村西頭站著一棵不知歲數的樹

村東頭坐著一個不知供奉著哪路神仙的小廟

街邊永遠有曬太陽的老人說話

路中間總會有無聲的狗走過

這里的人們已經習慣了衰草在側

飛鳥在上

已經習慣了紅事和白事相遇

死者為大

這里白天有一個太陽

夜晚有一輪月亮

這里的雨正好落在麥苗上

這里的雪正好可以覆蓋所有的蒼茫

這里正好能安放春夏秋冬

能裝下悲歡離合

世界太小了

夢太大了

我的村子不大不小

我在這個村里的財茂巷35號

一個不大不小的院落里

喝著一碗不大不小的米粥

散步詩

我慢慢地走著

不為去哪里

每一個胡同口都坐著搖蒲扇的人

他們都是未出發或已回來的人

這里是晚風喜歡跑動的地方

像捉迷藏的孩子們一陣陣給人帶來喜悅

下班的人依然帶著忙碌

小賣部正熱鬧

熟食的味道碰撞著冰鎮的啤酒

昏黃的路燈為平庸涂上了戲劇的色彩

一切虛幻的更接近了真實

我愿相信所有的災難都不會來臨

我愿做一個心存僥幸的人

當我忘卻了那一場場風雪

我就停止了蒼老

當我愛上了微小的日子

我便成為了一個幸福的人

我慢慢地走著

我是活著的

我慢慢地走著

每一條路都沒有盡頭

我又何必急著走完呢

夜風頌

我要把自己放在夜的風中

在白天走后

在無邊的喧鬧中一小塊荒蕪處

各種燈光都沒有發現的一座大廈背后的陰影里

在這個夏天里秋天即將來臨的夜晚

在這個為了遠方而丟下故鄉卻只能流浪的異鄉

這個不遠處建筑工地上連夜作業的農民工

抬頭只能看見灰頭土臉的月亮的地方

我要把自己放在夜的風中

把我無法安放的輕和拿不起來扔不出去的重

都放在風中

讓風吹遍我，吹遍我每一個毛孔

我要閉上眼睛，深深地呼吸

讓風吹透我，我還有什么必要再開口

清涼的風吹散了我的體熱

一陣陣的夜風吹拂著我

它將我吹小了

吹遠了

吹散了

我還有什么悲傷

除夕，我的村莊

驚飛的麻雀

不知道人間發生了什么

飛到村外不敢回來了

今夜

村里蕩著肉味、酒味、煙火味

和冷風的味道

許多人回到了多數時間不回的家

陌生得如同一次造訪

雪卻一直沒來

落日還是漫不經心的

時間不會等待誰

我終不能再和丟失的自己團圓

這一年我都做了些什么

只是扔了一些夢

和被一些夢扔了

身邊多了那么多空

擁擠著

我看見

大紅的燈籠在空中搖晃

我看見

它的近處是冬天

它的遠處

也是冬天

（選自《延安文學》2018年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