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島鐵盒的記憶

泠汐

馬塞爾在《追憶似水年華》里寫過：“有回憶才是完美人生。”所以我想每個人都應該要有一個半島鐵盒，里面貯藏著他最珍貴的記憶，等到有一天老去，仍可追憶那獨屬于自己的似水年華。

拾掇著舊物的時候，看見書柜最底下的鐵皮盒子。突然心血來潮想打開看看，這才發現只短短一個月的時間，上面便已經落滿了灰塵。我吹了一口氣，灰塵隨風飄散在空氣中，最終消失不見。我輕輕掀起鎖扣，像是在解開某種記憶封印般莊重。

小小的鐵皮盒子里堆滿了各種各樣零零散散的信和小物件，顯得有些雜亂無章，可依循著時光軌跡卻又似乎都整整齊齊。

[1]

父親在新年年初送給我的紅包是最先看見的。大紅色的紅包背面是熟悉又遒勁的黑色字體，寫著新年祝福和對學業的勉勵。他用最樸實的語言表達著內心的殷殷期盼。

父親是一個很傳統的人，從不把愛和關懷掛在嘴邊，甚至在平時的生活中表露得也不那么明顯，但我還是發現了他的細心體貼以及充滿了儀式感的生活情調。他每年都會給我一個紅包，反面是從不重復的祝福。我早已忘記這是從何時開始的，但近些年來，這似乎成了我們之間的某種傳統，年復一年，周而復始，他從不忘記。

[2]

三四封牛皮紙的信件上都沒有郵戳和地址、姓名，隱隱約約記得這是以前的同桌D寫給我的。青春期里那些沒有故事的女同學，總是自卑又敏感，D也不例外，她曾把所有不敢當面說出口的話都寫在信紙上，在放學前的黃昏悄無聲息地放進我的課桌。

十五歲的年紀無非是談論那些少女心蕩漾的小事又或者是誰和誰本來是好朋友后來鬧掰了、誰和誰在一起了，偶爾也會出現同桌D對我的某些抱怨。

那個時候一直耿耿于懷的，覺得像是天一般大的事情，現在只是淡淡一笑，不敢想象當時的自己是怎樣的幼稚。

白紙黑字刻畫的故事以及那些曾經歷過的爭吵、和好，都早已慢慢淡去，回想不起當時的細枝末節，只能透過這一張張泛著蒼黃色調的信紙來體會那時的酸甜苦辣。

然后好像突然就理解了曾國藩的那句話：“天可補，海可填，南山可移。日月繼往，不可復追。”歲月像是潮水一般，一下一下地把人們在沙灘上寫下的文字和圖案都填平，最后消失不見。但值得慶幸的是，即便不可復追，也仍留有回憶。

[3]

放在鐵盒底部的兩張明信片，并不是因為時間隔得遙遠，而是像那句話說的——最不想被人知曉，因而才藏得最深。

明信片反面的圖案都是大海，藍藍的，令人陶醉。

記得我以前告訴過Z：“如果你心情不好了，就去看海。大海那么大，她肯定會包容你的一切。”

Z當時很鄭重地點點頭，嘴角揚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溫柔得像是七月夏日午后的微風，只一縷便能夠沁人心脾。

Z是一個高高瘦瘦的男孩子，嗓音溫柔，膚色白凈，眉眼清和。那個夏天我和他都給對方寫了明信片，說好了要寄給彼此，后來卻因為各種各樣的瑣事而不了了之。直到現在，我還保留著那兩張貼好了郵票卻遲遲不敢寄出的明信片。

很多時候，一瞬間便是永恒。失去了某個時刻炙熱的溫度，以后就再也無法鼓起足夠的勇氣了。以前有時也會在想，Z給我寫的明信片會是什么樣子，但時至今日，似乎變得不再重要，有些人遇到過，相識過，哪怕不會再見，也已經足夠了。

對了，忘記說，Z是我曾經暗暗喜歡過的男孩子。

[4]

還有那些同學之間寫的小紙條、分班之前舍友們拍的紀念照、旅行途中寄給自己的明信片，以及我偷偷保留的那張同桌入學時的藍底一寸照……每樣東西的背后都有一個娓娓道來的故事。

我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有多長情，有多懷念過去，所以不想把生命里的任何一個時間節點給忘記。

我把他們按照大小，整整齊齊地放好，用麻繩捆扎在一起，然后還是放在這鐵皮盒子里，關上鎖扣，仿佛這些塵封的記憶從未被人想起。

回憶，可以是名詞，也可以是動詞，但我覺得它更像是一種生活方式。

我深深地希望這小小的鐵盒能夠成為人生回憶的承載者。

編輯/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