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吃街上的牙科醫生

夢小得

1

最近吃吃街發生了奇怪的事情。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一夜之間，每個在吃吃街上走著的人都用手捂著臉頰，嘴里嘶嘶哈哈地喊著疼。看他們的樣子，好像是在鬧牙疼。

牙疼的時候，當然應該去向牙醫求助。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可以在吃吃街上找到賣蜂蜜冰激凌的店、賣蔓越莓奶酪的店、賣冰綠豆茶的店，可要找到一家牙科診所，那簡直比上天還難。

牙疼的人們估計也料到了這一點，所以大家一直忍耐著，也沒覺得哪里有什么不妥。

這一天，吃吃街下了一場小雨。小雨過后，從臨街的一棟房子里突然傳來了刺耳的電鉆聲。

野豬先生聽到聲音，從自家的點心店里好奇地走出來觀望：“隔壁在裝修店面？不知道這家店會賣什么好吃的。”

刺耳的聲響過后，裝修工人將兩顆巨大的潔白牙齒雕塑放上了房頂，野豬先生看著雕塑恍然大悟：“原來這是一家牙科診所！”

野豬先生從沒想過吃吃街上還可以開一家牙科診所。不過一想到自己這兩天牙疼得實在厲害，心里就莫名對牙醫多了幾分好感。

第二天一大早，野豬先生就敲響了牙科診所的門。

“咚咚咚……”敲門聲響個不停，過了好久，里面才傳來了咔嗒咔嗒的聲音，聽上去，像是有人戴著腳鏈在走路。

門打開的一瞬間，野豬先生愣住了。其實，他是被眼前這個人的形象給嚇住了。

原來剛剛傳來的咔嗒咔嗒的腳鏈聲不是假的——這位吃吃街上新來的牙科醫生竟然是一位鐵皮人！他的胳膊、腿和關節都是鐵做的，只要一動起來，就會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音。

野豬先生驚訝極了，一時不知說什么才好，呆愣了半晌才想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我的牙齒好像壞了，您能幫我看看嗎？”

鐵皮牙醫點點頭，他咔嗒咔嗒地從里屋拿出一個套袖，又咔嗒咔嗒地把套袖戴在胳膊上，然后示意野豬先生坐在專門的椅子上。看著鐵皮牙醫的一系列動作，野豬先生猜他一定是擔心漱口水濺到身體上，引起生銹之類的麻煩。

野豬先生張大嘴巴，發出“啊啊”的聲音。鐵皮牙醫戴上手術照明燈，仔細地檢查著野豬先生牙齒的情況。

過了好一會兒，鐵皮牙醫突然冒出一句話：“這顆壞牙齒……好像是吃紅豆棒冰硌壞的。”

吃吃街上有一家賣紅豆棒冰的老店，店主是一位山羊老爺爺。自從野豬先生有記憶開始，山羊老爺爺就在店里做紅豆棒冰了。

這位山羊老爺爺年紀到底有多大，野豬先生也說不準。不過他做紅豆棒冰的手藝很高超，據說其中關鍵的秘訣是，一定要保證每根棒冰里都有一百顆紅豆，而且必須是均勻分布。只有這樣，顧客張開嘴巴咬一口，才能立即嘗到濃濃的紅豆味兒。所以一到夏天，凡是來吃吃街吃各種好東西的人，都要嘗嘗這家店的紅豆棒冰。

不過山羊老爺爺的紅豆棒冰有一個不盡如人意之處，那就是棒冰實在是太硬了。很多人曾經給山羊老爺爺提意見，往紅豆棒冰里適量加一些牛奶，這樣棒冰就可以變得更軟一些，但是山羊老爺爺拒絕了那些改良配方的建議。

“這是祖祖代代傳下來的老方法，可不是隨便就能改的。”山羊老爺爺這樣說。

就這樣，吃吃街的紅豆棒冰一直硬到現在。正如鐵皮牙醫所言，野豬先生的牙齒就是因為吃紅豆棒冰而硌壞的。

不過野豬先生羞于承認這一點。不只是野豬先生，吃吃街上的很多人都不愿意承認這一點。因為這里是吃吃街，所以更要講究吃相的含蓄和高雅，因為一根紅豆棒冰崩掉牙齒，豈不是會讓人笑掉大牙？

2

野豬先生覺得鐵皮人并不適合做牙醫。

在補牙的過程中，鐵皮牙醫的鐵手指會時不時地與野豬先生的牙齒碰撞一下，發出輕微的金屬聲。這聲音讓野豬先生心里一顫一顫的，感覺只要鐵皮牙醫的大手指稍微用點兒力，自己滿嘴的牙齒就會統統碎掉。

鐵皮醫生補好牙齒，伸了一個懶腰。雖然是懶懶地舒一口氣，可他關節發出笨拙的咔嗒聲依然讓野豬先生覺得很好笑。

當野豬先生看著鐵皮牙醫吃力地擦拭手術臺面、清理洗手池里的污漬時，一股難以抑制的沖動突然涌了出來：“你為什么要選擇做牙醫呢？”

鐵皮牙醫一怔，他沒料到野豬先生會這樣問：“這個……也沒什么特別的原因啦。”但他隨即明白了野豬先生的意思——連他都看出了自己的吃力。

鐵皮醫生透過明晃晃的窗戶，望著外面陽光燦爛的街道。附近的孩子們在吃吃街上開心地蹦蹦跳跳，每個人手里都拿著一支紅豆棒冰。

他看著看著，漸漸微笑了起來。

“小時候，我也有很好的朋友，我們大家都很喜歡吃山羊老爺爺家的紅豆棒冰，幾乎每天都會去買一支。那時候我并沒有意識到自己與周圍人的差異，直到有一天……他們向我聊起了吃紅豆棒冰被硌掉牙的經歷。”

“每個孩子都有這樣的經歷，雖然硌掉牙齒是件不愉快的事，但是從他們嘴里說出來，好像全變成了難忘的回憶。”說著說著，鐵皮醫生低下了頭，“只有我沒有……”

“后來他們漸漸疏遠了我，我想，或許只要我為他們做些什么，他們就會重新接納我，回到我的身邊。當我聽說有很多孩子因為吃紅豆棒冰硌壞牙齒后，我漸漸萌生了做牙醫的想法。”

“我拜了一位牙醫師傅學習，雖然也能掌握牙科的基本理論，但是實際操作起來總是不順手——或許因為我是鐵皮人，命中注定要被人遺忘。”

鐵皮牙醫的聲音聽起來酸楚極了，野豬先生覺得很懊悔，自己揭開了鐵皮牙醫的舊傷疤。

“其實不一定非要幫別人補牙齒呀，你還可以做很多事——在我們吃吃街，你還怕找不到出路嗎？做點心、烤面包，甚至還可以釀葡萄酒，只要你有一門擅長的手藝，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找到自己獨特的價值和存在的意義！”野豬先生一口氣說了一大串。

等他說完這些，野豬先生忽然意識到哪里不對，他連忙抬起頭，目光正好與鐵皮牙醫的目光撞在一起。

鐵皮牙醫的手無力地落到桌子上，發出金屬敲擊桌面的聲音。他的眼睛里填滿了悲傷，連野豬先生都快被浸透了。

“你說的這些，或許我永遠都學不會，我注定就是一個沒用的人。”

野豬先生心里苦苦的，他有些無奈地盯著鐵皮牙醫的那雙手。粗壯的鐵手指長長的，這樣的一雙手可以做些什么呢？

野豬先生陷入了沉思，好像在考慮什么。就在一剎那，他忽然有了一個主意，一個絕妙的主意。

野豬先生和鐵皮醫生離開了吃吃街，他們來到幾公里外的一家鐵匠鋪。

野豬先生認真地注視著鐵皮牙醫的眼睛：

“我要問你幾個問題，你一定要如實回答。

“你是否發白內心地喜歡孩子？

“你是否真心實意地喜歡吃紅豆棒冰？

“你是否能從幫助別人中獲得快樂？”

鐵皮牙醫重重地點頭回應，他納悶兒野豬先生為什么會這樣問。

“那好。”野豬先生鄭重地將手放在鐵皮牙醫的肩膀上，“現在就有這樣一個機會，一個讓你重生的機會。不過你可能會付出一些代價，也可能會有些疼，我要事先提醒你，現在后悔還來得及。”

鐵皮牙醫直直地盯著野豬先生的眼睛，他好像突然明白了野豬先生的意思。鐵皮牙醫的眼睛里漸漸噙滿了淚花，他微笑著點點頭：“我愿意付出任何代價。”

幾個月后，又一家小店在吃吃街開張了。這次小店的開張很熱鬧，野豬先生參加了開業典禮。大家紛紛猜測新開的是一家什么樣的店——能將店開在山羊老爺爺的紅豆棒冰店旁邊，是多么大的榮幸啊！

神秘的鐵皮店主出現時，他的右手看起來怪怪的，像是一個什么機器。

鞭炮聲響過后，招牌揭開了，上面寫著幾個大字：鐵皮紅豆刨冰。

現在吃吃街的人很少牙疼了，他們會先去買山羊老爺爺的紅豆棒冰，然后再拿去鐵皮店主那里做成細碎的刨冰，這樣既不會牙疼，又能同時享受到濃濃的紅豆味兒。如果有人實在是喜歡紅豆棒冰的硬度，那就沒辦法了，或許那也不是牙醫能夠解決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