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官辦中學堂采用的第一本中學生理衛生教科書簡介

付馨悅 張大慶

(1 北京大學醫史學研究中心 100191； 2 北京師范大學附屬中學 100052)

人體解剖、生理和衛生知識與每個人的健康息息相關，對于我們了解自身、防御疾病和選擇健康的生活方式等都有重要的意義。從晚清實行學制改革開始，清政府將這部分內容引入中學堂。畢苑在《建造常識：教科書與近代中國文化轉型》中介紹了中國博物教科書的誕生過程，并根據史料指出在最初的博物課中使用了美國斯起爾著的《生理衛生》教科書，由何燏時翻譯[1]。本文重點研究《欽定學堂章程》頒布以來中學堂使用的第一本《生理衛生》教科書的內容和編寫特點，以期為當今生物教科書編寫和教育教學提供借鑒。

1 引進生理衛生教科書的背景

1.1 社會背景 清朝末年，中國的民族危機感不斷加深，從1897年開始逐步實施通過外派留學生學習外國經驗的救國舉措。在教育方面，清政府考慮到中日兩國在地理位置和文化淵源等多方面原因，并通過考察決定首先是通過“以日為師”學習西方先進的科學文化知識。隨著維新運動的開展，國內教育改革的呼聲進一步高漲。1902年，中國教育史上第一個由政府公布的法定學制系統《欽定學堂章程》(又稱“壬寅學制”)[2]誕生。

1.2 中學博物課的設置情況 《欽定中學堂章程》規定在其4年學制中開設博物課，分別包括植物狀、動物狀、生理學和礦物學[3]。雖然《欽定學堂章程》因故未實施，但在兩年后經修訂的《奏定中學堂章程》(又稱“癸卯學制”)中進一步規定了中學堂在已學習植物和動物的基礎上學習生理衛生和礦物，各學年都是每周講授2小時。其中對生理和衛生的教法為“其人身生理當講身體內外之部位，直覺運動之機關及衛生之重要事宜”[3]。

1.3 選擇生理衛生教科書 從中國傳統的教化體系來看，此博物課程在內容上與先秦以來的《詩經》和《爾雅》等書籍中的博物觀念雖有相似之處，但在宗旨和研究方法上迥然不同[4]。西晉張華的《博物志》和清末徐壽基的《續廣博物志》等書籍雖冠以“博物”之名，但與西方的博物在概念、內容和研究對象上均存在較大差異。此外，還受到綿延1300余年的科舉制度和清代大興文字獄的影響，博物學在我國并沒有形成系統的知識門類。而所需的生理和衛生內容又不能從西學東漸過程中傳教士們帶來的西醫書籍和中國傳統中醫書籍中照抄照搬，以至于在“廢科舉，興學堂”之際并沒有可供普通中學堂使用的教科書。因此，在1903年的《學務綱要》中就有了“選外國教科書實無流弊者，暫應急用”的條目，以解決當時教科書短缺的問題。

隨著國內“興學堂、育人才”的新政逐漸深入人心，對教科書的翻譯已是大勢所趨。1900年，留學生在日本成立了教科書譯輯社，主要編譯和出版中小學教科書[5]。在1903年京師大學堂刊發的各學堂應用書目中，選用了美國斯起爾著的生理學[1]，由何燏時翻譯，出版社正是教科書譯輯社。恰如梁啟超1897年在上海創設大同書局時所明確的翻譯要“以東文為主，而輔以西書”，而中國引入的第一本生理衛生教科書正是眾多西書中的一種。這本書是美國《探索者》系列圖書分階段地介紹解剖、生理和衛生知識的三本書之一，全書共401頁，主要為高年級學生使用，另兩本分別適用于小學和初中[6]。

與斯起爾的原著對比，中譯本除了對后三部分稍作調整外，基本如實反映圖書內容原貌。此外，譯者對全書中插圖的布局和注釋準確無誤，乃譯著教科書中之佳品。

當時教育部審定評語為“于人生生理上之普通知識，已臚舉無遺，譯筆亦頗修潔，于中學教授用或家庭自修用，皆極相宜”。贊揚了斯起爾和何燏時所做的工作，界定了讀者人群并肯定本書的實用性和教育價值。

2 《中學生理教科書》的內容、特點及修訂

2.1 《中學生理教科書》的內容 中譯本共包括緒論、第一至九編和附錄三大部分，每編的內容分別是骨骼論、筋論、皮膚論、呼吸及聲音論、循環論、消化及食物論、神經系統論、五官論和結論，在第九編何燏時將原著的“健康與疾病和死亡與腐爛”的名稱調整為“結論”，內容有所刪減。對于解剖學部分的排序與古代醫學有幾分相似，沿用了古羅馬醫學家蓋倫的排序方式，就連維薩里也認為首先展示的應該是骨骼肌肉和心血管系統，最后才是大腦等[7]。此外，去掉了原著第十編的選讀內容，將第十一部分的附錄(包括看病摘要、消毒法、急救法和解毒法)和問題統一為中譯本的附錄部分，去掉了原著文末的詞匯表和索引。

中譯本共235頁，其中所附插圖64幅，實驗35次，并將全書的431個問題置于本書的最后。

2.2 《中學生理教科書》的特點 具體包括以下幾個方面：

2.2.1 資料詳實，插圖精美 《中學生理教科書》是美國解剖學、生理學和衛生學教科書系列叢書中的一種，原著的編寫參考了美國生理學家和醫學家弗林特的《人體生理》、萊迪的《人體生理解剖學》和赫胥黎的《生理學》等十幾本著作，并選用了這些著作中的精美插圖。例如，在介紹呼吸的過程時，通過教科書中的圖三十一(圖1)不但標識出肺與膈肌，而且還有與其他臟器的位置關系。尤其是對胸腔和腹腔中心臟、胃和腸等的整體繪圖為后面的循環論和消化及食物論部分打下了良好的基礎。又如在循環論部分，共有9幅圖：包括循環系統、血細胞、血管、心臟和淋巴循環等，僅心臟就包括外觀圖、縱剖面和血液在心臟中的流動方向(圖2)。雖此圖為想象圖，但可以清晰地看清楚體循環與肺循環，與現今之教科書相差無幾。

圖1 人體部分重要的器官和結構

圖2 血液循環之想象圖

2.2.2 動手實驗，鼓勵探究 生物學是一門以實驗為基礎的自然學科，通過實驗可以激發學生的興趣和好奇心，有助于教師進一步引導和探究。在本書中除了緒論、結論和附錄部分外，均包含多個實驗，而且其中有的實驗實為一組系列實驗：如在骨骼論中的一個探究骨的硬度與韌性的實驗就包括四個小實驗；在五官論中的關于觸覺的第二個實驗中又包含三個小實驗。

除了實驗數量多外，本教科書關于實驗的另一個重要特點是充分利用自身優勢，巧妙設計實驗，簡便易行。例如，在筋論部分，在咀嚼時將手撫于頰部可感知咬筋的收縮和舒張；在皮膚論部分，利用凸透鏡可以觀察到手掌上的汗腺之孔；以及在五官論部分關于盲點的檢測等。即便是需要購買動物長骨、心臟或試劑的實驗，成本也不高，有條件的中學堂完全可以實現。

2.2.3 巧妙設問，發人深省 除了緒論、結論和附錄外，每一部分都約有50個問題，這些不但有利于學生復習，而且與日常生活聯系緊密，利于激發學生的創新思維，不斷探尋問題的答案。這些問題的難度也是有梯度的，既包含像全身共有多少塊骨骼和正常時的體溫等處于識記水平的，也包含解釋概念的：如什么是反射和破傷風等。還有注重與生活聯系的：如骨損傷如何治療和稍不潔之空氣是否對呼吸有害等。

2.2.4 以人為本，凸顯關懷 斯起爾在編寫之初便明確了本書的讀者不是醫學生，而是青少年，希望青少年能夠保護好身體，形成良好的生活習慣。本書的標題就指出這是一本特別提到酒類飲品和麻醉藥品的使用的生理衛生書，所以在正文的不同部分多次提到酒類飲料對青少年的影響：如在循環論部分用四頁篇幅介紹酒類飲品與循環系統的關系，特別提到高度數的白蘭地酒可使蛋白忽然凝結為固體，此酒純為毒物而奪人性命的也不在少數；在消化及食物論部分闡釋了酒對胃和肝臟的傷害，在神經系統論中也用了五頁來介紹酒對神經系統尤其是腦的毒害作用。此外，在麻醉藥品部分中譯本重點介紹了煙草中的成分對少年的影響等，但刪掉了鴉片和可卡因等內容。

除了煙酒的影響外，斯起爾從坐姿不正或穿高跟鞋影響骨骼發育、脫臼的處理、日光浴對皮膚的作用、染發的害處、粉刺的成因以及睡眠與健康的關系等多個方面進行設問，既啟發學生思考又體現了對青少年健康成長的關愛。正如他所說，青少年若久不鍛煉或在昏暗的環境下讀書對肌肉和視力的損傷將造成一生的遺憾。

2.3 《中學生理教科書》的不足 關于教材中涉及的單位換算的問題。在中譯本的例言部分，何燏時提及：此書所載度量衡諸數因難于改算，皆照原書。所以，書中除了偶有把98華氏度換算為37攝氏度外，多次出現了如英尺、平方寸和磅等單位。若翻譯時進一步換算，如其中的1英尺=12英寸=0.3048米，中學堂的學生也就明白教科書所述的小腸長度二十英尺應折合為約6米了。

同時，根據巴恩斯博士1889年在Science發表的書評，認為斯起爾在“消毒法”這個重要問題上并沒有與當時研究的最新進展保持一致。美國公共衛生委員會的報告提供了可信賴的最新的消毒方法，而作者采用了僅在10年前可以信賴的國家衛生委員會的資料作為參考[8]。

2.4 《中學生理教科書》的修訂 晚清的十年也是官書局日漸衰落、民營出版業迅速發展的十年，學制改革的推行大大增加了對教科書的需求。商務印書館在張元濟的帶領下專門組織團隊編譯了《最新中學教科書》系列。也就是在何燏時翻譯完《生理衛生》的兩年后，我國的翻譯家和著述家謝洪賚對《生理衛生》進行重新編譯，形成《最新中學教科書生理學》一書。

與何燏時翻譯的教科書相比，在呈現形式上均為豎版、文言和繁體，相同的做法是去掉了原版每章卷首與自然神學相關的諺語以及后面的選學部分。不同首先是在度量衡的使用方面提前列出了中英文單位的換算比例，便于學生學習。其次，問題的布局更接近原版，除了全書的最后一章有便于復習的問題外，在每章的后面也各有約30個問題供學生課上思考。再次，謝洪賚將何燏時調至章節末尾的“本章內容框架圖”重新按斯起爾的方式置于每章的開篇位置。最后還加上了何燏時翻譯中所略去的“死亡論”部分和生理學中西名目表，此表是在斯起爾的185個詞匯表基礎上借鑒國內已有的生理學書籍整理出來，共包含有解剖結構名稱、疾病、藥物名稱和正常生理現象等420個條目，便于學生日后查閱和學習原版書籍。

3 結語

何燏時和謝洪賚所翻譯的《生理衛生》并不是我國引入的第一本生理衛生書籍，人體生理衛生知識早在明朝萬歷年間就經意大利傳教士利瑪竇的《西國記法》一書傳入，隨后還有傳教士鄧玉函所譯的《泰西人身說概》和《人身圖說》較為詳細地介紹了西方的解剖學知識，以及合信與陳修堂合譯的《全體新論》論及了解剖學方面較為基礎的知識。此外，還有英國德貞的附500余人體解剖圖的《全體通考》直觀地闡釋了解剖學的基本原理等[9]。雖然這些書的撰寫、翻譯及傳入中國均早于斯起爾所著的這本書，但從編寫體例、內容特點和讀者人群來看斯起爾的書更加通俗易懂，更加符合中學生的認知規律，所以才列入京師大學堂所刊發的各學堂應用書目之中。可以說，留學生從日本引入這本英文書直接反映了中國迫不及待地向西方學習，一方面解決了清政府沒有合適教科書的燃眉之急；另一方面也為后續日文教科書的引入和自主編寫教科書起到了很好的示范作用。

今日看來，骨骼論與筋論都與運動相關，但書中各占一編。五官論也沒有統一到神經系統論中，分兩編加以闡述。并且沒有生殖系統、內分泌系統和免疫等相關介紹，似乎有些不妥。但進一步分析在圖書編寫時減數分裂和受精作用以及免疫方面的相關理論并沒有建立起來，而且世界上的第一種動物激素還沒有發現。所以，這本《中學生理教科書》已基本反映當時的科學發展狀況，對我國的中學生理衛生教學極具借鑒價值。即便使用幾輪之后，何燏時和謝洪賚翻譯的教科書逐漸被隨后翻譯的日文教科書和自編教科書所取代，但與傳教士在國內教會學校使用的英文版教科書相比最大的不同是：這本書是由中國人自主篩選并翻譯的，使以往只有士大夫、官員階層和中醫等才能接觸到的生理衛生知識走進中學堂和大眾生活。即便在21世紀的今天，斯起爾的這本英文書籍歷經了近130年的歲月洗禮，仍在國內外的圖書網站上占有一席之地，為中國和世界的中學生物學教科書的編寫提供了參考和借鑒，在生物教育發展史上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