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羅·尼克倫 克里斯蒂娜·米特邁爾 基思·拉津斯基

破碎的海冰漂至海灘,被海水打磨的石頭形成了一條通往冰塊的道路。南極半島延綿1300公里,向南美洲延伸,冰對于生活在半島沿海的生物來說至關重要,但溫暖的空氣和水正在融化陸地和海洋上的冰塊。
氣候變暖正在改變動物的飲食、休息地和養育后代的方式。

食蟹海豹爬上浮冰打盹、分娩,或者躲避虎鯨和豹海豹。(注意它們身上的明顯疤痕。)隨著南極半島附近的海冰越來越少,像這樣從陸地上的冰川脫離出來的冰山,為動物提供了重要的休息場所。雖然名叫食蟹海豹,但它們其實主要以蝦類為食,比如磷蝦——南極另一種未來不明朗的主要食物。

迪翁·龐塞特在一個幾乎沒有人稱之為家的地方長大。

自從迪翁·龐塞特小時候坐著父母的帆船在南大西洋往返奔波以來,這里已經發生了很大的變化。當年,他們的活動范圍從南喬治亞島向南到達南極。1988年,照片中9歲的迪翁(左)和弟弟萊夫在南喬治亞島放哨。“我小時候熟知的那個南極半島已經基本消失了。”龐塞特說。
他出生在利斯港的一艘帆船上,這座港口是南喬治亞島上一個廢棄的捕鯨站點。他的父親是法國探險家,駕駛帆船周游世界時,在塔斯馬尼亞的一個碼頭遇見了他的母親,一位澳大利亞的動物學家。二人在南大西洋組建了家庭。多年來,他們拖著三個孩子,穿行于南極半島的西海岸,在海圖上未曾標出的海灣考察野生生物——海豹、開花植物,以及各種海鳥。迪翁是他們的長子。
南極半島由延綿1300公里的群山和火山組成,從白色大陸向北延伸,就像是一只馬蹄蟹的尾巴。它是龐塞特的游樂場。年幼的迪翁和弟弟們在這里看書、畫畫、玩樂高玩具,但也會追企鵝,從廢棄的科考站偷巧克力吃,在可能從未有人類踏足的山丘上滑雪橇。別的孩子面臨校園霸凌,而迪翁則被俯沖下來的賊鷗欺負,它們狠狠砸中他的腦袋,痛得他大哭。別人家的孩子出現在畫面搖搖晃晃的家庭錄像中,而龐塞特家的男孩們則在國家地理學會于1990年拍攝的一部影片中擔任主角,該影片講述的是在南極洲長大的故事。
在近三十年后的一個寒夜,我和龐塞特站在他那艘26.5米長的漢斯漢森號的駕駛艙里,在冰面上搜尋阿德利企鵝的身影。39歲的龐塞特金發碧眼,下巴方方正正,話不多,一雙手特別大。在成年之后的大部分時間里,他駕船帶著科學家和游客從福克蘭群島的基地出發,穿行在南喬治亞島和南極半島周圍的水域。我和保羅·尼克倫率領的一隊攝影師一起,跟著他沿南極半島西海岸航行。我們想看看一個他從小就了如指掌的地方,發生了怎樣的變化。
這里位于地球的底部,幾乎無人定居,然而,這海洋中最為富饒的野境之一卻正在遭到人類破壞。數千公里之外燃燒的化石燃料,令半島西部升溫的速度幾乎超過了任何地方。(只有北極可以一較高下。)氣候變暖將復雜生態機器的部件拆得七零八落,改變動物進食、休憩、撫育后代甚至互動的方式。與此同時,來自遙遠國度的拖網漁船,正在將這里幾乎所有動物賴以為生的磷蝦一網打盡,它們被加工成膳食補充劑和藥品,拿去喂挪威峽灣里人工飼養的鮭魚,以及水族館里的熱帶魚。
發生在這里的變化如此之大、如此之快,以至于科學家無法預測它將向何處去。“正在發生劇烈的變化,”紐約州立大學石溪分校的企鵝生物學家希瑟·林奇說,“我們對于正在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我們理應為此感到不安。”
我們所能看到的,已經夠讓人不安了。在半島西部,阿德利企鵝的數量急劇減少,跌幅達到90%甚至更多。有一個海灣,生活著大群企鵝的記錄可以追溯到1904年,如今,那里“就剩下六個窩”,龐塞特說。那天,在駕駛艙里,當我和龐塞特發現第一個大型企鵝群時,已經離開了半島的西部,來到了它的東北角。
在小小的保萊特島上,成千上萬只企鵝成排地棲息在一處巖坡上。在我們右舷的冰山上,一群吵鬧的企鵝跌跌撞撞的樣子像是要倒不倒的保齡球。看著一只企鵝把鰭肢像滑雪選手一樣夾緊,滑下光溜的冰面后撞上另外三只企鵝,我笑出聲來。龐塞特只是點了點頭。
南極洲不全是死亡和混亂:數以百萬計的阿德利企鵝仍然在這個大陸各處興旺繁衍,表演著渾然天成的喜劇小品。但半島西部的變化尤其深刻,對此,沒有多少人比龐塞特看得更清楚。他曾經熟悉的那個世界正在瓦解。談起這樣的失落,他就像是一個農村的孩子,看到城市的郊區一點點地將自己家的農莊吞噬。
“那些曾經歷過的事情,小時候去過的地方——我當時想當然地認為它們會一直在那里,”龐塞特說,“現在才意識到再也回不去了。”
南極洲的大部分地區是一個巨大的高原,一片飄著飛雪的荒漠,氣溫可以驟降到零下96℃。龐塞特的南極洲卻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阿德利企鵝在冰上滑來滑去,在它們身后的保萊特島上,還有成千上萬的企鵝排隊站在滿是企鵝糞污痕的石坡上。隨著海水變暖,半島西岸的阿德利企鵝種群數量銳減,但在這里——半島東北端,風和洋流使得海水的溫度更低一些,阿德利企鵝呈現出興旺景象。
從20世紀50年代以來,南極半島西岸的冬季氣溫上升了超過5℃。

一頭海狗在一堆白雪覆蓋的鯨骨旁休息。與許多鯨類不同,南極洲禁獵海狗之后,該物種數量大幅回升。現在,南設得蘭群島的海狗數量又開始下降——這是海冰融化的間接結果,因為豹海豹被迫上岸以海狗幼崽為食。
南極半島比意大利長,往北彎彎地折向溫帶。它的氣候——就南極洲來說,總是溫和的。夏天的氣溫常常在零度以上。花崗巖和玄武巖中間,點綴著東一塊西一塊的植被。阿德利企鵝在南極洲沿岸各處都有分布,但半島也生活著一些在嚴酷的南極大陸無法生存的物種:海狗、海象、巴布亞企鵝和帽帶企鵝。天上,海燕和鞘嘴鷗掠過長空。所有這些生命都依賴于大海。
在崎嶇不平的半島上,南極洲的寂靜不時被關關嚶嚶的鳥鳴和動物的集結運動所打破。這是一個千姿百態之地:藍白色的冰川流向海洋,崩裂成形態各異的冰山,大小若城鎮的冰山直插云霄。哪怕是在數十公里外,你也能聽到它們發出打炮般的爆裂聲。
它看起來似荒野,倒的確是,但并非超然于人類世界之外。在見過南極洲長什么樣之前數十年,人類就已經開始改變這個地區的生活。詹姆斯·庫克船長于18世紀70年代首次穿越南極水域后不久,獵人就開始數以百萬計地屠殺海狗,獲取皮革,主要是用于做帽子和外套。他們為了油脂還獵殺海象,這種油脂用在涂料和肥皂里。最早踏上這塊大陸的,可能是康涅狄格州的海豹獵人,他們于1821年在半島西部短暫上岸。
又過了一段時間,捕鯨者開始用魚叉捕殺北須鯨、藍鯨、長須鯨和座頭鯨。他們從鯨的嘴里取出鯨須用于制作鞭子、傘骨、緊身胸衣和馬車彈簧,用鯨脂取暖、照明,生產人造黃油。20世紀初,南喬治亞島成為了捕鯨圣地。利斯港是最后一個關閉的捕鯨站,那是1966年。
從那以后,氣候變化留下了明顯的印記。20世紀50年代以來,半島西部的氣溫上升了5℃。風驅使海洋環流出現了變化,使得更為暖和的深水流向海面,導致海冰(海洋表面結成的破碎浮冰)減少。海冰現在出現得更晚、消失得更快了:半島西側的無冰季比1979年延長了整整90天。放在北半球的話,相當于夏季延長到了圣誕節。
在龐塞特出生前的那個冬天,他的父母花了幾周的時間在凍住的瑪格麗特灣露營、勘探,用雪橇拖著裝備走在堅硬的冰面上。“如今,”龐塞特說,“已經沒了,幾乎都結不出海冰了。”
沒有了冰,使得溫暖的水暴露在寒冷的空氣中,蒸發量增加,而它們又以雪甚至是雨的形式,直接返回這個世界上最干燥的大陸。2016年,龐塞特前往半島西岸中部的瑪格麗特灣時,遇到了持續近一周的暴雨。“三十年前,我想沒人見到那里的天空掉過一滴水。”他說。
從深海涌上來的更溫暖的海水,甚至會影響到陸地上的冰,它們會在冰川與大海的交接處對漂浮的冰架發起攻擊。根據英國的一項調查,半島西部674座冰川當中的596座正在消退。在南極洲的其他地方,體量大得多的冰架也在融化和崩塌,帶來全球海平面迅速上升的威脅。在半島的東岸,冰層同樣也在顯著消融——就在去年,一塊如一座城市般大小的冰川從拉森C冰架脫落。但東岸的溫度仍然比西岸低3℃。盛行風經常把海冰從西邊繞過半島頂端吹到東邊,到達東邊后,一個環流把冰推至大陸邊緣,困在那里。
半島西部是南極洲的熱點,通常在地圖上用白色標出,現在這里的溫度非常溫暖,以致這片大陸僅有的原生開花植物——簇生的發草和漆姑草正在蔓延。入侵草類和地衣也在擴張,青苔的生長速度是過去的三倍。島上曾經白雪皚皚的山峰現在變得潮濕,冰雪融化露出泥土或者豁開的裂縫。
龐塞特說:“南極景觀正在萎縮。”
一天早上,當我們乘坐黑色橡皮筏離開漢斯漢森號,前往半島北端南極海峽附近的一個卵石灘時,天上下起了傾盆大雨。在一個被道道企鵝糞污痕染成晚霞顏色的巖架上,我們看到幾只身上沾滿爛泥的阿德利企鵝。其中一只尚未成年,柔軟的灰色絨毛濕臟蓬亂。
自20世紀50年代開始觀測以來,南極半島西側經歷了地球上溫度上升最快的數個冬季。隨著冰川的消退,裸露的巖石地暴露出來,從而改變了生態系統,為一些本土物種以及入侵物種提供了更多的棲息地。

南極半島西部
隨著南極半島西岸的海冰季縮短,依賴冰塊的物種或者適應這種氣候,或者消亡。海冰的流失可能還會導致磷蝦的數量減少,許多物種都以這種小甲殼綱動物為食,目前它的數量仍然充足。


一只濕漉漉、身上粘著泥漿的阿德利小企鵝努力抖掉絨毛上的水分。由于氣候變暖,南極半島西側的降水大為增加,許多防潮羽毛尚未長出的小企鵝被打濕,凍死在極地的大風中。與此同時,企鵝蛋泡在灌了水的巢里。
阿德利企鵝是南極半島上唯一真正的南極企鵝物種。(帽帶企鵝也生活在南美洲,紅嘴巴布亞企鵝從南極到非洲都有分布。)它們用卵石筑巢,每年在同一時間返回同一地點,哪怕是在下雨、下雪或者冰在融化的情況下。它們喜歡干燥的巖石或土壤,但現在經常被迫在薄雪上筑巢——結果碰到雪融化的時候,巢穴就會崩塌;或者碰到下雨的時候,它就變成了小水池。阿德利企鵝下的蛋泡在進了水的巢里,全身濕透的小企鵝因為尚未長出成年企鵝身上那種防潮羽毛,在寒風中被凍死。
與此同時,成年企鵝也面臨著海冰流失所帶來的挑戰。阿德利企鵝在遠離海岸的浮冰上換羽,而且利用冰塊作為捕獵間隙躲避獵食者的驛站。它們可以連續數日游泳,但潛水深度只有數百米。隨著海水變暖,適應性更強的企鵝開始涌入。又肥又高的多面手巴布亞企鵝在筑巢的時間和地點方面有著更大的靈活性,如果筑巢失敗,它們能馬上筑新巢并再次產卵。它們的捕食地點更靠近陸地,而且不挑食。從1982年到2017年,半島西部和南設得蘭群島處于繁殖期的阿德利企鵝數量下降了70%,從10.5萬對減到3萬對;而成對的巴布亞企鵝數量則增長了六倍,從2.5萬對上升到17.3萬對。
離不開冰的不僅僅是阿德利企鵝。冰對于這個地區的意義,就如同草對于稀樹草原,當其消失殆盡的時候,萬事萬物可能發生不可預料的變化。一天早上,在南極海峽附近,我和尼克倫、攝影師拉津斯基穿上干式潛水服,在岸邊浮潛。我們看到一只小心翼翼的阿德利企鵝,站在一塊破碎的浮冰上觀察著海浪。它似乎在猶豫要不要跳下去——它是有充分理由的,因為一頭豹海豹就在附近周旋,偶爾將鼻子蹭到冰塊上。
一頭豹海豹的體重可達一輛小型汽車的一半,長滿利齒的下顎比灰熊的還要寬,在閉上嘴巴的時候,它會彎曲成一個頑皮的微笑。這位掠食者在我們周圍轉來轉去的時候正是這個表情,一副大大咧咧、不耐煩、這是我家地盤的樣子。
突然,又出現了兩頭豹海豹。它們懶洋洋地來回游蕩,一個接一個地轉著圈。很快,又出現了兩頭,它們的眼睛鎖定在其他企鵝身上。企鵝一只接一只地滑入水中,海豹們發起了追擊。有些企鵝轉身急忙回到冰面上,脫離了危險,其他的就沒有那么幸運了。在一處比兩個郊區住宅后院加起來大不了多少的區域內,五頭海豹很快就大飽口福,甩動、撕扯著血腥的獵物。
這場秀讓人無法移開視線——而且“極不尋常”,新南威爾士大學的豹海豹專家特雷西·羅杰斯后來告訴我說。豹海豹跟灰熊一樣,是獨居動物,通常在近海安營扎寨,有著巨大的領地。它們需要浮冰作為捕獵間歇的休息之處。因氣候變化造成的冰塊喪失,使得它們開始聚集在陸地附近,同時改變了它們的捕食方式、捕食地點,甚至捕食對象。
豹海豹過去很少在海狗的繁殖地附近出現。“19世紀初的一些海豹獵人保存了詳細的日志和記錄,”美國國家海洋和大氣管理局的野生生物學家道格·克勞澤說,“沒有人報告說在附近看到豹海豹。”現在,每年都有60~80只豹海豹在南設得蘭群島的希里夫角爬上岸,這里是該地區最大的海狗繁殖地,它們殺死了一半以上的海狗幼崽。
20世紀50年代,南極停止商業海豹捕獵后,海狗數量開始大幅回升。科學家們原先認為,它們能很好地適應變暖的氣候,但現在,希里夫角的海狗數量每年下降10%。“我們所目睹的景象非同尋常,”克勞澤說,“沒人料到會這樣。”
南極半島經常在地圖上用白色加以描繪,但現在這里變得非常溫暖,以至于南極大陸為數不多的本土植物以及一些入侵物種正在蔓延。

在半島北端的南極海峽附近,一頭豹海豹咬住一只年幼的阿德利企鵝,把它拖到深海里淹死。這些半噸重的食肉動物,有時候拿企鵝當玩具,把它們在海面上拍打。一般來說,豹海豹獨自在海面的浮冰捕獵,但隨著海冰出現的時間越來越晚,消失得越來越早,現在它們經常聚集在海岸附近的企鵝聚居地。

一天早晨,看見五頭豹海豹在附近周旋,這些帽帶企鵝、巴布亞企鵝和阿德利企鵝趕緊回到岸上各自的群體里,一路跌跌撞撞、磕磕絆絆。
沒有人料到的,還有好消息——座頭鯨數量激增。
從20世紀初開始,工業捕鯨者使得南極的絕大部分鯨類幾近滅絕,許多種類至今仍在苦苦掙扎。例如,1900年左右,藍鯨的數量據信在25萬頭左右,今天的數字只有它的5%。但南極座頭鯨的數量正在猛增:以每年7%~10%的速度增長。“簡直長瘋了!”阿里·弗里德倫德大聲嚷道,當時我們正坐著一艘敞篷小艇,在帕默群島的水域疾駛,那里是我們的會合地點。
弗里德倫德是加州大學圣克魯茲分校的海洋生態學家,也是國家地理學會駐會探險家,自2001年以來,他一直在研究南極的座頭鯨,追蹤它們的遷移和覓食情況。他還記錄座頭鯨在水里翻滾、玩耍的情形,它們的潛水深度超過人們的預期。他曾經看到它們用噴氣孔把冰塊吹出口裂口。對于這種體重可達36噸的動物來說,所有這些動作都需要大量的能量——而現在,他說,氣候變化使得它們的食物變多了。
2009年5月,弗里德倫德在一次航行中第一次看到了這種跡象。當時已是深秋,他和同事都認為,座頭鯨應該早就去厄瓜多爾和巴拿馬附近過冬了。隨后,一個回聲測深儀探測到船的下方有一群蔓延數公里的磷蝦。“第二天我們醒來時,發現了比我們在地球上任何地方看過的數量都要多的鯨。”弗里德倫德說道。通過點數,他們在15公里的范圍發現了306頭座頭鯨。“它們出現在這里是因為這里沒有冰。”

一只賊鷗在潮汐池里沐浴。這種鳥以企鵝蛋、小企鵝、魚和磷蝦為食。它們還扮演著食腐動物的角色——相當于南極的禿鷲。在這個因為嚴寒尸體無法分解的地方,它們不停地進行清理工作。
他解釋說,座頭鯨以前通常是3月底或者4月初離開南極,那會兒海水漸漸凍上了。現在,不結冰的時間大大延長,它們有更多的開闊水域可以游蕩,捕食磷蝦。這些有著圓圓的眼睛、半透明的生物,跟小孩的手指頭一般長,但它們成群活動,前后延綿數公里,每立方米的數量可達6萬只或者更多。座頭鯨在磷蝦周圍徘徊,被喂得肥肥的,數量激增。
他把船靠近一頭在碎冰之間休息的座頭鯨和她的幼鯨。小船起起落落,弗里德倫德就像是扎著馬尾辮的現代魚叉手,將一柄長桿舉過頭頂,桿的一頭掛著一個帶吸盤的防水照相機。弗里德倫德穩住顫抖的武器,瞄準目標,然后把相機拍在了巨獸的背上。母鯨吃了一驚,發出帶水響的呼嚕聲,然后兩頭鯨一起沉了下去。
“完美!”弗里德倫德大聲喊道。接下來的一兩天里,在相機脫落浮到水面被取回之前,它將從鯨魚的視角記錄下大海的景象。座頭鯨游得又深又遠,而且在自然界幾乎沒有競爭對手,但現在它們過得如何要取決于我們人類。
幾年前,一艘破冰船在帕默群島拖著研究網,尋找側紋南極魚,這種魚多油脂,外形似沙丁魚。它曾經是半島西部海域占據統治地位的魚類,占阿德利企鵝一半的食物來源。但南佛羅里達大學的約瑟夫·托雷斯帶領的這支科考隊伍,日夜在昂韋爾島和雷諾島附近拖曳,沒有撈到一條側紋南極魚。在海冰流失得最嚴重的海域,這種魚幾乎消失殆盡。與此同時,科學家們注意到企鵝會吞食更多的磷蝦——盡管20只磷蝦所含的卡路里才相當于一條側紋南極魚。
磷蝦夠吃嗎?這不是一個簡單的問題。企鵝和座頭鯨吃磷蝦,賊鷗、魷魚、海狗和食蟹海豹也吃,豹海豹有時候也吃磷蝦,一頭藍鯨一天下來要吃掉數百萬只。那些不吃磷蝦的動物,也往往以吃磷蝦的獵物為食。南極洲喜歡肥美的磷蝦,我們人類也是。

溫暖的海水和空氣塑造了這座冰山。冰川學家理查德·阿利說,冰川底部融化后,大量新鮮融水流向側翼,將溫暖的海水吸進去,從而形成了深深的凹槽。隨著頂部融化,冰川變輕了,從水中升起。

在半島的沿海,仍然四處可見藍鯨的骨架,它們以觸目驚心的方式提醒著我們,人類顛覆自然世界的速度之快。經過一個多世紀的捕鯨活動(其中大部分都是沿著這里的海岸進行的),藍鯨的數量下降到當初的5%。
20世紀60年代,蘇聯的漁船發現了這個新的海鮮產品潛在來源,開始在這片大陸周圍活動。今天,每年大約有10艘船到這里捕撈磷蝦,以挪威、韓國、中國、智利和烏克蘭為主。捕獲的蝦用于生產歐米伽3藥片和磷蝦油咀嚼膠,以及用作人工飼養鮭魚的飼料。在烏克蘭,去殼磷蝦裝在罐頭里出售,就像沙丁魚一樣。有時候,磷蝦在海上完成加工,在大型拖網漁船上烹煮、干燥成粉末。
在海上差不多一個月后,我們終于在南設得蘭群島附近的布蘭斯菲爾德海峽看見了一艘磷蝦捕撈船。101米長的隆達號(音譯)是一艘中國的加工拖網漁船,我們跟在它后面時,它正在暴風雨中顛簸。船上投下的漁網張開如鯨鯊的大口般從水中穿過。船員收網,綠色的網卷起,兜起數百萬只磷蝦。
目前,南極洲周圍的磷蝦資源仍然非常豐富,拖網漁船僅僅捕撈了南極磷蝦的極小部分。這里的漁業受到南極海洋生物資源保護委員會的嚴格管理,該委員會由24個國家和歐盟組成。但磷蝦的數量會周期性變化,因此研究人員無法指出氣候變暖和冰塊的減少會對它們產生多快、多嚴重的影響。美國國家海洋漁業局的克里斯蒂安·萊斯說:“我們對磷蝦的數量進行評測,就以為自己了解它們,但其實不然。”
令許多專家感到擔心的是,捕蝦船可能會在對其他野生動物具有重要意義的覓食地瞄準磷蝦并將其一網打盡。2017年,美國政府的一個科學家小組直言不諱地說:“如果捕食者和漁業消耗的磷蝦數量相同,那么一方的使用量增加會導致另一方的減少。”大多數漁業活動都發生在氣候變化對動物帶來最大壓力的地方——半島西部附近。“捕食者密度最大的地方在哪里?”弗里德倫德問,“就在同一個地方。”
2017年,智利和阿根廷提議南極海洋生物資源保護委員會將南極半島以西和以北數千平方公里的地方劃為磷蝦禁捕區。就在今年夏天,環保團體和世界最大的磷蝦捕撈公司——挪威的AkerBioMarine幫助說服了磷蝦行業的大多數團體,讓他們同意來年的繁殖期不在企鵝聚居地附近捕撈。這些公司表示,從2020年開始,它們將全年與企鵝聚居地保持至少30公里的距離。
一天晚上,龐塞特在地圖上指出他曾經用捕蟲網撈磷蝦的地方。他說,小時候經常能在水面上看到成群的磷蝦。“有時候發動機會因為進水口被磷蝦堵住而過熱。”龐塞特回憶道。如今,在這些地方“幾乎再也見不到它們了”。
科學家非常重視龐塞特的長期經驗。“在某種程度上,這就是傳統知識。”伯納德說。南極洲正奔向未知的未來,而關于此地的科學知識仍然稀缺。
今年,龐塞特突然賣掉了漢斯漢森號,他說自己和同伴埃朱麗葉·埃內坎(她也是一位出色的船長)都筋疲力盡了。但他也覺得,太多游客把這個地區的恩惠視為理所當然,同時這里正在變成一個他幾乎認不出來的地方。他說:“當我對當下的狀況進行評估,我小時候就熟知的那個南極半島已經基本消失了。”他說,“我真的很想知道,它會變成什么樣子。”